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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元前402年的一天,楚聲王熊當,剛結束朝會。
一伙(或一個)盜賊吃了熊心豹子膽,居然直闖禁宮!
隨后,楚聲王被殺,盜賊揚長而去。
紛繁蕪雜的史料中,沒有記載楚聲王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只留下冰冷又讓人浮想聯翩的6個字:
《史記·楚世家》載:
“聲王六年,盜殺聲王,子悼王熊疑立。”
楚悼王熊沒有追查元兇,朝堂也沒大規模清洗…
楚悼王究出于什么政治考量,連殺父之仇都可以按下不表?
老規矩,開扒~
02
先秦史料上,對“盜殺”記錄不少:
比如《左傳》,要么是真讓無名強盜一刀干死了(1、2),要么就是極其嚴重的政治事件(3、4、5):
1、桓公十六年載:宣姜與公子朔構急子…壽子載其旌以先,盜殺之。
2、宣公三年載:文公報鄭子之妃,曰陳媯,生子華、子臧。子臧得罪而出。誘子華而殺之南里,使盜殺子臧于陳、宋之間。
3、襄公十年載:冬,盜殺鄭公子騑、公子發、公孫輒。
4、昭公二十年載:秋,盜殺衛侯之兄縶。
5、哀公四年載:四年春,王二月庚戌,盜殺蔡侯申。
尤其第5條盜——殺蔡侯申:
《谷梁傳》:
四年春,蔡昭侯將如吳,諸大夫恐其又遷也,承。公孫翩逐而射之,入于家人而卒。
蔡昭侯因為早年曾被楚國令尹囊瓦羞辱,所以長期奉行“聯吳抗楚”政策。
前506年,蔡昭侯就當了帶路黨,給吳國人當向導,導致柏舉之戰后楚國郢都直接淪陷。
楚國復國以后,自然瘋狂報復蔡國。
搞得蔡昭侯被迫在前493年將都城從新蔡(今河南新蔡縣)東遷到州來(今安徽鳳臺,即下蔡),尋求吳國人的庇護。
可這次遷都,蔡昭侯跟誰都沒商量,引發了蔡國貴族的強烈不滿。
到前491年春,蔡昭侯又準備前往吳國朝覲。
蔡國貴族們唯恐他從吳國回來后發神經,再次搞遷都工程,就決定先發制人。
以公孫翩(從這個名字就看得出來,犯上作亂的人也是蔡國的公族后裔)為首的大夫們,直接暴起,將蔡昭侯射了個透心涼~
《谷梁傳》在評價這個事兒的時候就說:
“稱盜以弒君,不以上下道道也。春秋有三盜:微殺大夫謂之盜,非所取而取之謂之盜,辟中國之正道以襲利謂之盜。”
這里提出了春秋筆法中,“盜”的三種標準:
1、身份低微者殺害尊長;
2、以不正當手段將他物據為己有;
3、違背華夏禮法,給自己謀取私利。
這就表明,盜在春秋時代不能簡單等同于后世所說的盜賊。
而是一個具有特定禮法評判色彩的概念。
03
之所以著重記述蔡昭侯被殺事件,就是為了跟楚聲王被殺做對比。
即,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設想一個假說:楚聲王也是被臣下所弒殺?
首先來看,楚國是否有出現亂臣的土壤?
要解釋這個問題,就得理解楚國幾百年的擴張史內核——當初那個封地僅僅50里的“南蠻楚子”是如何一步步成長為“南天一霸”?
其實十分簡單,就是楚國人擅長抄作業——
每滅一國,楚王便將土地盡數分給有功的宗室大臣。
這些封君在自家領地上擁有近乎獨立的權力:可以征稅、養兵、設置官吏。
簡單說,打仗就是給自己打工,盈虧自負,這樣就保證了他們的戰斗力。
但楚王也不傻:好處都你拿了,我吃啥?
所以規定:封君爵位只能世襲一代。
你和你兒子死了,這塊地就變成國有了。
你孫子有能耐再出去把家業掙回來。
《淮南子·人間訓》載:
“楚邦之俗,功臣二世而收爵祿”
不像周王國,依賴單純的分封制,把自己弄成“碎片”了。
但楚國的短板也不少:
吳起曾經評價過楚國,第一條問題就是“大臣太重,封君太眾”。
——封君太多了,嚴重威脅王權。
多到啥程度呢?
根據楊寬先生在《戰國史》里的統計,最多的時候整整有50個封君。
04
有熟讀史料的小伙伴會有疑問:
楚聲王在位期間,也沒見楚國發生啥大事兒啊?大臣們沒有弒君動機啊?
實際上,單看楚國國內,此時風平浪靜。
但當時的“國際形勢”,足可以讓各諸侯國君心驚肉跳。
就在楚聲王死前一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也就是前403年中原大地突發十級政治地震——三家分晉。
卿大夫篡權上位,得到周天子的認可。
天徹底變了!
各諸侯誰家沒有把持朝政的卿大夫集團?有樣學樣?
所以,所謂的盜殺,最有可能是封君集團的一次集體行動。
他們用“盜”作為掩護,完成了對王權的警告——或者說是反撲。
楚聲王成了楚國集權道路上第一個流血的君主,但絕不是最后一個。
05
熊疑在父親的血泊中繼位,是為楚悼王。
登上王位的他多大年紀,史料沒有記載。
但從他的謚號來看,是個少年,或者小孩兒。
《逸周書·謚法解》上說:“中年早夭曰悼,未中早夭曰悼。”
楚悼王坐了21年的王位,到最后卻還是早夭。
一個少年在如此慘烈的政治謀殺中登上王位,他眼中看到的楚國,是貴族們虛偽的朝賀,是宮墻外未干的血跡,是“盜”這個字背后龐大的陰影。
他的選擇是什么呢?
和先祖楚莊王一樣——在大臣前裝孫子。
此時楚國的困境日益凸顯,經常被三晉聯軍騎臉輸出。
比如:
楚悼王元年(前401年),鄭國進犯犢關,楚陽城君與其在桂陵(今河南長垣西)交戰,結果出師不利,楚將景之賈、舒子共戰死;
四年(前398年),三晉聯軍包圍并攻下楚國津、長陵兩地;
五年,韓烈侯、魏太子擊(后來的魏武侯)親率大軍包圍楚國武陽城,搞圍城打援,楚軍大敗,主將魯陽公、平夜君、陽城君全部戰死,三晉聯軍連奪楚城12座……
十一年(前391年),三晉聯軍再次大敗楚軍于大梁(今河南開封西北)、榆關兩地,情急之下,楚國只能出重金賄賂秦國,秦國出兵偷襲韓國宜陽,才算解了圍。
但楚悼王卻一言不發,一事不管,或許這正是貴族們希望看到的——
一個軟弱的、依賴他們的大王,才是好大王。
然而貴族集團錯的很徹底——
殺父之仇、失地之辱、強國之愿,楚悼王心中的一團火整整燒了二十年。
他需要的只是一把刀,一個能替他劈開這塊舊鐵板的人。
06
公元前382年,一個風塵仆仆的中年人進入郢都城。
他叫吳起,此前在魏國受到排擠,被迫南逃。
這個人身上貼著太多標簽:殺妻求將的狠人,用兵如神的統帥,創建“武卒制”的改革家。
楚悼王與吳起的會面,史書中沒有細節,但我們可以想象那種宿命般的契合:
一個是要為父報仇、要中央集權的君王;
一個是要一展抱負、不懼與全世界為敵的狠人。
他們一拍即合。
吳起看透了楚國的病根——“大臣太重,封君太眾。若此則上逼主而下虐民,此貧國弱兵之道也。”
這句話,既是對楚國現狀的診斷,也是改革的綱領。
一場席卷楚國的風暴,就此拉開序幕。
07
吳起變法,刀刀砍在貴族的命脈:
第一刀,加強王權。
——“令貴人往實廣虛之地”。
一石二鳥,既削弱了貴族勢力,又切實開發了邊疆;
第二刀,廢冗官。
——“罷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
裁撤一大批靠血緣上位的庸官,省下的錢全部用于加強軍備。
第三刀,明法令。
——“塞私門之請,壹楚國之俗”。
用成文法令取代貴族說了算的“慣例”,進一步壓縮貴族特權。
每一刀,都在兌現楚悼王對二十年前那場謀殺的回應。
這不是簡單的改革,這是一場清算。
吳起是執刀人,悼王是揮刀者。
08
但變法只推行了短短一年。
公元前381年,楚悼王去世。
貴族們時機終于到了。
在悼王的靈堂上,舊貴族們率領私兵發動政變,圍攻吳起。
這是楚國歷史上最為血腥的一幕。
吳起自知必死,他做了最后一個布局——撲向悼王的尸體。
按照楚國法律:
“麗兵于王尸者,盡加重罪,逮三族。”
吳起的算計很明白,就算死,我也要拉上你們一群墊背的。
隨后,繼位的楚肅王以此為由,將郢都城中七十多家貴族一掃而光。
09
從公元前402年,楚聲王被盜殺,到公元前381年吳起被射殺,這21年是一個完整的因果鏈條。
一次“盜殺”,引出一場變法;一場變法,引發一次更大的屠殺。
吳起雖死,但他開的藥方是正確的:楚國最大的敵人不是秦國,不是三晉,而是內部盤根錯節的貴族勢力。
可惜楚國在這場內耗中失去了最后革新的機會...此后百年,再未出現如此深徹的改革。
貴族集團在傷痛后重新集結,繼續把持朝政...
直到秦國鐵騎東進,楚國這個疆域最廣的南方大國,因內部無法凝聚,一敗再敗,終至郢都淪陷,宗廟被毀...楚國滅亡...
為他人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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