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新京報
2026年3月12日至22日當代藝術展——《不確定狀態,歸屬痕跡》在意大利佛羅倫薩基亞索·佩爾杜托(Chiasso Perduto)空間舉辦開幕。該展覽由具有豐富跨學科與跨文化經驗的策展人兼藝術家弗朗西斯卡·莫羅齊(Francesca Morozzi)與桑德拉·米蘭達·帕廷(Sandra Miranda Pattin)共同策劃。
展覽匯集了希琳·奈沙特(Shirin Neshat)、塩田千春(Chiharu Shiota)、艾未未等國際知名當代藝術家,以及丹尼爾·羅馬諾、羅伯塔·迪·勞多、約書亞·科西莫等正處于職業生涯關鍵期的創作者。展覽的核心主旨在于通過身體、記憶、缺席與痕跡,深刻審視“歸屬”這一復雜的當代概念。在策展理念中,“不確定狀態”(Unsettled)并非一種需要被克服的缺陷或亟待解決的狀況,而是一種值得棲居的常態;個體的身份也不再被視為靜態的陳述,而是一場與起源、領土、時間及身體持續協商的動態轉變過程。
在本次訪談中,盛鑫煜藝術創始人張鴻賓與桑德拉·米蘭達·帕廷深入分享了并探討了該展覽的緣起、策展敘事的構建邏輯、對歷史空間語境的考量,以及她對當代人類身份、跨文化共鳴與歸屬感的深刻哲學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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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展覽海報:《不確定狀態,歸屬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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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本次展覽策展人、參展藝術家:桑德拉·米蘭達·帕廷(Sandra Miranda Pattin)
關于展覽的緣起與展覽主題
張鴻賓(以下簡稱張):您能介紹一下展覽《不確定狀態,歸屬痕跡》(Unsettled. Tracce di appartenenza)的起源嗎?這個項目最初是如何形成的?
桑德拉·米蘭達·帕廷(以下簡稱桑德拉):我最初是被收藏家的兒子洛倫佐·西比拉(Lorenzo Sibilla)聯系到的。去年在巴黎舉辦的一次塩田千春(Chiharu Shiota)的展覽中,他注意到我對這位藝術家作品的興趣。之后我們見面交流,并決定共同策劃這個項目。
我的想法是與幾位曾在基亞索·佩爾杜托(Chiasso Perduto)駐留過的藝術家展開對話。這些藝術家在觀念層面擁有某種共同的思想領域,因此能夠圍繞同一主題展開交流。連接他們的核心主題,是一種尚未被清晰界定的“身份”概念,以及對這一概念的強烈探索。這些藝術家以不同方式嘗試重新書寫關于多重文化身份的理解與定義,同時也從政治、歷史與情感等不同角度審視這一問題。有些藝術家通過詩性的語言進行表達,有些則通過更具行動性的表演實踐,還有一些通過邀請觀眾參與,使人們直面身份本身所包含的未完成與不穩定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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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盛鑫煜藝術創始人張鴻賓訪問Chiasso Perduto畫廊,并與桑德拉交談
張鴻賓:“Unsettled”與“歸屬的痕跡(Traces of Belonging)”這一標題具有強烈的哲學意味。當觀眾第一次接觸這一概念時,您希望他們產生怎樣的感受或思考?
桑德拉:我希望人們能夠接受這樣一種觀念:作為人類,我們本質上是未被完全定義的存在。我們的身份不應該僅僅由性別、出生國家或共同信念來界定。當我們理解身份既是所有人共享的,同時又在不斷變化與重建之中時,真正的“歸屬感”才會產生。這個展覽的概念意圖,是鼓勵減少分裂、增加分享。通過理解來自世界不同地區的藝術家如何體驗和探索這一問題,我們能夠意識到一種共同的歸屬感。
張鴻賓:“Unsettled”這個詞不僅意味著不穩定,也暗示一種未完成的狀態。在策展過程開始時,您是如何理解這種“未安定性”的?它又是如何逐漸發展為展覽的核心概念的?
桑德拉:許多藝術家的創作研究,往往正是由一種“未完成”的感覺所推動的。有時候,這種不安定的感受源于我們試圖理解當下這個時代,并試圖將這些困難的現實轉化為一種仍然能夠相信希望的視角——相信我們依然能夠為世界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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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展覽現場,嘉賓觀展
關于策展敘事結構與文化背景
張鴻賓:在群展中,策展往往需要在不同藝術實踐之間建立某種敘事關系。在這次展覽中,您是如何在作品之間構建對話的?
桑德拉:我認為,每一位藝術家都必須保持并保護自己的獨特性,只有這樣才能與他人建立真正有意義的聯系。策展過程首先從選擇能夠回應這一理念的藝術家開始,然后再挑選作品。很多作品在當時仍處于創作過程中,并根據展覽空間進行調整,以便與具體環境形成對話。
策劃群展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需要同時考慮視覺、概念和空間等多種因素。我也認為,作品不應該被隨意地擺放在空間中,而應該像構成一句完整的“句子”那樣,通過一定的節奏組織起來,使觀眾在參觀展覽時體驗到一種沉浸式的旅程,而不僅僅是一種純粹的理性觀看。我認為,對話與張力恰恰是觀眾進入敘事的重要交匯點。正是這些相遇與沖突,為觀眾打開了理解作品的路徑。
張鴻賓:本次展覽匯集了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藝術家,其中包括像艾未未、希琳·奈沙特和塩田千春這樣的國際知名藝術家。在策展中,您如何避免他們的作品被簡單理解為某種文化身份的代表?
桑德拉:文化背景有時確實能夠幫助觀眾理解作品。對于這些已經被廣泛認識的藝術家而言,人們往往已經了解他們長期關注的觀念方向,這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策展語境。
在這次展覽中,選擇這些藝術家的作品更多是基于概念層面的關聯,而不是因為他們的名字本身。這個收藏體系中包含許多藝術家的作品,有些已經非常知名,有些則正處于職業發展的中期階段。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創造一種整體的觀看經驗,同時尊重每位藝術家獨特的藝術世界。
張鴻賓:您是否認為,在這些藝術家的作品之間,會形成某種跨文化的視覺語言或情感結構?
桑德拉:是的。策展的工作之一,就是識別這些藝術家之間潛在的關系,并通過展覽的觀看體驗去強化這些聯系。
另一個例子是年輕藝術家羅伯塔·迪·勞多(Roberta Di Laudo)的作品。她反思自己意大利家鄉的一種傳統儀式,并借用家庭空間的視覺語言,討論女性在社會中的被觀看方式,以及這種認知在許多方面至今仍未真正改變。她的作品與肖魯和希琳·奈沙特的創作之間形成了有趣的關聯,盡管她們的視覺語言和文化背景截然不同。
展覽中還存在許多類似的聯系。例如阿根廷藝術家丹尼爾·羅馬諾(Daniel Romano)的作品,他長期研究“親密關系”的概念——身體如何在與他人的關系中定義自我。這種探索與希琳·奈沙特在《Soliloquy》系列中對流亡身份的探討形成呼應。最終,這些作品通過彼此之間的對話而相互“震動”,在交流中生成新的視角與富有張力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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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桑德拉為來賓介紹介紹展覽作品
展覽的場域與歷史語境
張鴻賓:本次展覽在位于基亞索·佩爾杜托的空間舉行,該空間位于馬基雅維利宮的地下層。歷史建筑與當代藝術之間的關系,是否會改變作品的意義?
桑德拉:在我的策展理念中,空間始終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參與者。我從不把它僅僅當作一個“容器”。我認為空間本身擁有一種“聲音”,它應該成為概念的一部分。
在這次展覽中,這個空間具有非常強烈的視覺身份,因此我們讓作品與它展開對話,讓那些不對稱且帶有自然形態的墻體結構也成為展覽整體的一部分。
張鴻賓:在一個承載著深厚歷史記憶的空間中,“歸屬”這一主題是否會獲得更多文化層面的意義或解讀?
桑德拉:是的,但這種方式可能并不像人們通常所想象的那樣。這個地方擁有超過六百年的歷史記憶,而這些記憶并不總是清晰可見。正因為如此,這個空間為“歸屬”提供了一種不同的理解方式——它不是單純通過回望過去來呈現,而是通過理解當下始終是一種可以不斷調整和選擇的狀態。
在基亞索·佩爾杜托,歸屬始終是暫時的,就像我們的身份本身一樣不斷變化。因此,沒有比這里更合適的地方來呈現這樣一個主題的展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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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展覽現場嘉賓觀展
張鴻賓:當今世界正經歷前所未有的人口流動、文化交匯以及政治緊張局勢。在這樣的背景下,您是否認為“歸屬”這一概念變得越來越復雜?
桑德拉:這是一場持續的斗爭。無論是在尋找歸屬的過程中,還是在感受到“無歸屬感”的時候,身份始終都是復雜的。然而,人類似乎總試圖將它簡化,比如把身份歸結為性別、出生國家、族裔或宗教等類別。但實際上,沒有什么比僅僅通過這些標記來定義自己更荒謬的事情了。
地球上的每一個人都擁有共同的遺傳歷史,這種歷史不斷遷移、流動與混合,不僅體現在DNA層面,也體現在文化和情感層面。或許身份正是我們最難以界定的一部分,但我們卻仍然習慣用非常簡單的方式去定義它。
張鴻賓:在您看來,當代藝術是否仍然具備提出社會問題的能力,還是更多成為一種反思與批判思考的空間?
桑德拉:我認為兩者都可以實現,但這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藝術如何被呈現。例如,我策展的空間恰恰是“白盒子(white cube)”模式的對立面。在我看來,這種模式在某種程度上使藝術與觀眾產生了距離。如今它已經成為全球化的展示方式,無論觀眾是在觀看卡拉瓦喬(Caravaggio)還是杰夫·昆斯(Jeff Koons),所面對的往往都是高度審美化、卻略顯疏離的展示環境。
這種環境可能會限制觀眾的參與,使得藝術難以真正提出社會或政治層面的重要問題,這些問題往往只能以一種非常低聲的方式被表達。我認為,如果希望提出問題、激發反思并促進批判性思考,就必須考慮藝術作品與藝術家如何與具體的語境、空間以及那個地方的人建立聯系。某種程度上,社交媒體正在成為一種新的“白盒子”。但我認為這恰恰是一種機會——它提醒我們在現實世界中創造更加親密而有意義的體驗,而不是把所有作品都放在同一種語境中,最終讓它們失去原本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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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展覽現場嘉賓觀展
策展人與藝術家兩種角色之間的邊界
張鴻賓:在本次展覽中,您既是策展人,也是參展藝術家。您如何理解策展與藝術創作這兩種角色之間的關系與邊界?如何保證這兩種身份的平衡?
桑德拉:我常常用一個比喻來解釋:策展與創作就像兩列使用同一種燃料的火車。它們可能駛向不同的方向,速度也不同,但彼此都需要對方才能存在。
至少對我來說,策展的核心一直是對藝術家的共情能力,以及理解創作過程本身意味著什么,包括其中的不確定性。這樣的視角不僅讓我能夠理解觀念層面的內容,也能夠關注技術層面的細節。同時,這也會反過來影響我自己的創作。與其他藝術家同行,本身就是一個持續學習的過程。在基亞索·佩爾杜托的展覽中,每一位藝術家都會擁有足夠的空間去表達并展現自己的作品。我們的作品也以同樣的方式被對待。在這里,從來沒有競爭的空間。展覽的目標,是讓每一件作品都能夠發聲,并在彼此之間形成真正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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