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夜的安寧

2026年3月16日，深圳西涌，銀河在后半夜升起，周邊村莊與海面漁燈較少，光污染極低，是觀星、拍星的絕佳時機。　張成錦攝

2021年，上海市靜安區檢察院檢察官與司法鑒定人員一起檢測光污染情況。

2025年11月19日，深圳市檢察院召開督促濱海大道路燈生態化調整行政公益訴訟案件聽證會。

夜晚，電子廣告屏強光直射居民窗戶，交通路口的監控補光燈隨車輛駛過不停爆閃；白天，大樓玻璃幕墻反射陽光……這些曾被視為城市繁華標志的光亮，已然成了影響群眾生活、破壞生態環境的“隱形污染”。

一直以來，光污染因缺乏專門立法規范，成為生態環境保護領域的“老大難”問題，也給檢察機關公益訴訟履職帶來諸多挑戰。令人高興的是，生態環境法典將于2026年8月15日起施行。生態環境法典專設“光污染防治”章節，明確了光污染的界定標準、監管職責，將光污染防治納入法治化、規范化軌道。這一立法突破，為檢察機關依法履行公益訴訟檢察職責、保護群眾合法權益提供了堅實支撐。

回答民生之問

“監管主體的確定，有利于解決多頭管理或監管真空的問題，推動光污染治理落地見效。”

記者在某社交平臺以“光污染”為關鍵詞進行檢索時，發現受困于此的網友不在少數。不少網友們共同發出疑問：“有關部門能不能管一管？”在生態環境法典出臺之前，這個問題曾長時間找不到最佳答案。

“以前，國家沒有專門法律對光污染防治作出規范，環境保護法只對光輻射作出概括性的規定，沒有明確光污染和光輻射的關系，民法典也只從相鄰關系角度，要求不動產權利人不得違反國家規定，排放光輻射等有害物質，導致行政執法缺乏可操作性。”最高檢公益訴訟檢察廳主辦檢察官易小斌告訴記者，各地是否有光污染相關地方性法規，直接決定了檢察機關能否依法開展監督工作。

2021年，根據最高檢的部署，上海市檢察機關開展城市光污染領域公益訴訟，辦理相關案件28件，督促整治了一批夜間工地照明、戶外燈箱廣告牌、道路照明等存在的光污染問題。“《上海市環境保護條例》（下稱《條例》）對光污染作出了禁止性規定，我們基于這一規定，結合相關國家標準，成功辦理了案件。”上海市靜安區檢察院公益檢察室行政主任劉健楠介紹。

即便地方性法規有相關規定，檢察監督也存在一些實際困難。劉健楠坦言，“當時，我們通過辦案推動《條例》細化規定了光污染的種類，并且針對常見光污染的類型規定了相應的管理部門。但我們也注意到，隨著城市的建設和發展，新情況、新問題不斷涌現，相關行政部門對于超出《條例》規定的光源類型缺少明確的監管職責，難以對光污染防治工作開展系統性監管。”

“我相信，隨著生態環境法典的施行，這些問題能夠得到有效的解決。”劉健楠說，生態環境法典規定，國務院生態環境主管部門對全國光污染防治工作實施統一監督管理。地方人民政府生態環境主管部門對本行政區域光污染防治工作實施統一監督管理。縣級以上人民政府住房城鄉建設、交通運輸等有關部門在各自職責范圍內對光污染防治工作實施監督管理。“監管主體的確定，有利于解決多頭管理或監管真空的問題，推動光污染治理落地見效。”

破解治理之難

面對光污染治理與經濟發展的平衡難題，根據實際情況，實行光污染防治分區管理，是一個解題思路。

在采訪中，多位檢察官表示，辦案中遇到的一大難題是光污染治理與經濟發展之間的平衡。

2023年4月6日，深圳西涌成為我國首個、亞洲第二個國際暗夜社區。

2025年6月，廣東省深圳市龍崗區檢察院收到該市政協委員梁燕明反映的線索，稱西涌國際暗夜社區存在個別樓宇燈光亮度過高、直射螢火蟲觀賞區的問題。

受理線索后，龍崗區檢察院迅速開展調查工作。“檢察官們第一時間找到了我。”龍崗區人大代表、深圳市國家氣候觀象臺天文部部長梅林笑著對記者說。

作為天文領域的專家，梅林向檢察官介紹了天文觀測對光污染的要求及相應標準，補上了理論課程。“檢察官們了解到相關標準后，又專門買書學習，購買了檢測設備，并委托第三方檢測機構檢測光污染情況。”梅林曾多次與檢察官開展實地勘查，他感嘆道，“雖然西涌國際暗夜社區面積不大，光源和照明設施卻有上千個。檢察官們一個個對這些光源和照明設施開展摸底調查，最終竟然拿出了一個統計目錄，里面寫明了西涌國際暗夜社區所有不符合相關標準的光源點位情況。”依據這份目錄，可以精準認定西涌國際暗夜社區存在不同類型的光污染問題。

“光污染問題將給西涌國際暗夜社區帶來多重負面影響。”梅林告訴記者，光污染使得深圳市天文臺區域多個晴夜夜空質量不達標，部分天文專業觀測項目無法開展，也讓肉眼觀星、看銀河變得相對困難。

“保護暗夜不是阻礙經濟發展，恰是在保護西涌的生產力。”龍崗區檢察院第五檢察部副主任胡金花告訴記者，2025年10月，該院以行政公益訴訟立案，并向相關行政部門制發檢察建議，提出整改建議。為推進檢察建議有效落地，同年11月，該院邀請相關行政部門、港深兩地協會召開聽證會。截至目前，相關行政部門對檢察建議中提到的56處問題燈光點位全部整改到位，并且完善了管理機制。

日前，梅林與檢察官共同對整改情況開展“回頭看”。“站在天文臺上俯瞰整個西涌，我們發現，照明設施的確大不相同了。曾經白得刺眼的燈光被調低了亮度和色溫，變為溫馨的暖黃色，這就是我們想要的效果。”梅林說。

如今的西涌國際暗夜社區，因為有著良好的觀測環境，正吸引著越來越多的天文愛好者前來觀星。

3000余公里外，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下稱“海西州”）茫崖市冷湖鎮，也因一處天文觀測臺址備受關注。冷湖鎮的賽什騰山，因常年植被覆蓋度低、空氣稀薄、人口極少和未被污染等特殊地理條件，成為整個亞歐大陸上最優質的天文觀測臺址之一。2022年，總投資近20億元的9項天文望遠鏡項目落戶冷湖天文觀測基地。2023年1月，《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冷湖天文觀測環境保護條例》頒布實施，規定以冷湖天文觀測基地選址用地幾何閉合區域邊界向外50公里內的區域均為暗夜保護核心區，冷湖鎮被全部劃定在此區域內。

近年來，位于冷湖鎮的黑獨山，因其獨特的黑色雅丹地貌與月球表面相似，逐漸成為青甘旅游大環線中一處熱門打卡點。為了滿足旅客的不同需求，冷湖鎮內新建了不少酒店、餐飲店。但是，海西州西部礦區檢察院在履職中發現，這些店鋪未能嚴格按照上述環境保護條例的相關規定設置照明亮度，可能對天文觀測環境造成隱患。

海西州西部礦區檢察院黨組副書記、副檢察長李金告訴記者，2025年8月，海西州檢察院與相關行政部門進行磋商，最終督促行政機關監督酒店、餐飲店完成整改，切實保護了暗夜資源。

在西涌國際暗夜社區與冷湖鎮，暗夜保護與地方經濟實現了共生發展。但在更多地區，夜經濟仍需依靠明亮的招牌吸引顧客。

司法鑒定科學研究院環境損害司法鑒定研究室的鑒定人員程寬、董如茵告訴記者，她們曾經參與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喀什地區莎車縣檢察院委托辦理的案例中，路邊店鋪在店門口的樹上纏繞上絢麗的燈帶，并認為這是一個閃亮的招牌。但通過光污染鑒定，她們確認這種行為已經造成了光污染，可能會對機動車的駕駛造成視覺干擾與安全隱患。

江蘇省蘇州工業園區檢察院黨組成員、檢委會專職委員張鑫對這一問題一直十分關注，在她看來，面對在辦案時遇到的光污染治理與經濟發展的平衡難題，根據實際情況，實行光污染防治分區管理，是一個解題思路。她說，生態環境法典規定，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應當根據實際情況，實行光污染防治分區管理，加強對需要特殊保護區域的人工照明和日光照射條件的控制。《室外照明干擾光限制規范》中，根據城市區位的功能性質，將其按照環境亮度劃分為嚴格控制照明區域（對應區域為森林公園、自然保護區），低亮度區域（對應區域為城郊居住區），中等亮度區域（對應區域為城市居住區及一般公共區），高亮度區域（對應區域為城市中心區、商業區）。“行政機關要統籌規劃，在商業區、夜間經濟街區，允許設置更豐富的燈光，保障商業人氣與街區辨識度；在居住區、文教區周邊，則嚴格管控燈光亮度與照明時長，禁止強光直射居民住宅。”

城市發展理念的更新

生態環境法典的價值主線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檢察機關對鳥類及暗夜資源的保護，與此不謀而合。

2025年底，深圳市生態環境管理部門研究擬定《深圳市光污染防治工作方案（2026—2028年）（征求意見稿）》（下稱“征求意見稿”），在編制背景說明中，特別提到了福田紅樹林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下稱“保護區”）燈光對鳥類遷徙和棲息的影響和西涌國際暗夜社區光環境管理問題。

這次城市生態治理的系統性升級，離不開深圳市檢察機關辦理的相關光環境公益訴訟案件的推動。

深圳市濱海大道緊鄰保護區，景色怡人。2024年10月，濱海大道（總部基地段）交通綜合改造工程完工，一批“棉桃”造型的高功率LED路燈如期點亮，為城市夜景增添了幾分璀璨。但很快，一些觀鳥愛好者以及保護區工作人員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明亮的路燈照得鳥兒行動異常。保護區管理局教授級高級工程師楊瓊多次給深圳市政協委員孫莉莉打電話：“路燈太亮了，把半個保護區都照亮了，鳥兒已經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晚上特別活躍，嬉戲、打鬧、覓食，白天也不知道去哪兒睡覺。”

除了深圳市政協委員，孫莉莉還有著多重身份：企業家，紅樹林濕地保護基金會聯合創始人、執行理事長，福田紅樹林生態公園園長，新洲河民間河長……十余年來活躍在生態領域的經歷，使得大家遇到什么生態環境方面的疑惑、需要反映的情況，都會告訴孫莉莉。在得知線索后，孫莉莉馬上與其他政協委員一同前往保護區開展調研。“我們在保護區里待了2個小時，發現保護區內實在是太亮了。‘棉桃’造型路燈的燈光亮度過高，燈光不僅向高空漫射，也向四周溢散，照亮了鳥類的遷飛通道，也對紅樹林生態系統的平衡構成潛在威脅。”孫莉莉告訴記者。

調研結束后，孫莉莉撰寫了相關提案，并在政協會議上提交。依托與檢察機關建立的聯動機制，該線索被移送到深圳市檢察院。2025年5月，深圳市檢察院對此立案。

“在辦理這起案件之前，我們對城市照明亮度與鳥類保護、生態環境保護之間的關系認識不夠清晰。”深圳市檢察院公益訴訟檢察部門副主任、辦案檢察官張潔敏告訴記者，隨著辦案的逐步深入，他們發現濱海大道作為城市快速路，依據《城市道路照明設計標準》，路面照度需達20勒克斯，而深圳作為國際化特大城市，對道路照明的標準更為嚴格。但對于依賴暗夜環境生存的候鳥而言，夜間的光線越柔和、越幽暗，越能守護它們的安寧。

2025年8月，深圳市檢察院同相關行政部門進行磋商，明確指出其監管職責及涉案路燈可能造成的生態風險。隨后，該院向相關行政部門制發檢察建議。檢察建議發出后，相關行政部門高度重視，積極履行整改職責，在委托專業機構檢測證實后，將路燈輸出功率下調至40%，保證路面平均照度仍滿足《城市道路照明設計標準》要求的同時，各監測點垂直照度（指向天空的光）顯著下降。同時，經專家論證，確定了燈具“全截光、低功率、暖色溫、小仰角”的生態化調整方案。2025年12月，相關行政部門完成了對緊鄰保護區路段路燈的改造工作，并對相近路段的光環境開展進一步研究與評估。

“這是法治的魅力，也是法治的力量。如果沒有檢察機關的保駕護航，路燈的整改可能不會進行得這么快、這么順利。檢察機關切實履行法律監督職責，督促相關行政機關依法履職，彰顯了法律監督的剛性作用。”孫莉莉贊嘆道。

“此次整改不僅是對鳥類的保護，更是城市發展理念的一次更新。”張潔敏認為，濱海大道展示著深圳的發展活力，紅樹林保護區則涵養著城市的生態，在二者之間找到平衡，不僅是特大城市高質量發展必須破解的課題，更是行政部門、司法機關不斷更新認知、履行職責的必經之路。“我們作為生態環境中的一分子，就應該為鳥類提供更好的棲息和遷徙環境。”

深圳市政協、檢察院等部門對于征求意見稿都非常關注。“我們將針對這些重點、難點問題，制定一系列具有可操作性的舉措。”深圳市生態環境部門相關負責人說。

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委員、全國人大環資委副主任委員、中國法學會副會長呂忠梅看來，生態環境法典的價值主線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這既是中國長期以來所堅持的基礎性生態文明理念與治國理政方略，也是當代中國大力推進美麗中國建設的重要指導性原則。檢察機關對鳥類及暗夜資源的保護，正是這一理念的生動實踐。

“光污染防治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多方共治。生態環境法典出臺后，光污染防治已然有法可依。作為檢察機關，我們一方面要繼續履行公益訴訟檢察職能，對群眾反映強烈、職能部門履職不到位的嚴重光污染問題，依法發出檢察建議或提起訴訟，努力實現‘辦理一案、治理一片’的效果。另一方面，也要積極搭建溝通平臺，促成居民、商家、職能部門之間的對話協商，推動問題的實質性解決，并積極開展宣傳，提升群眾的法律意識與生態環境保護意識。”胡金花的話，也是無數公益訴訟檢察人的心聲。

生態環境法典有關規定

第三十一條第三款　人民檢察院應當加強生態環境檢察工作，強化檢察監督。

第三十二條　國家完善生態環境損害賠償和生態環境公益訴訟制度，維護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

第三十三條　行政機關、監察機關、審判機關和檢察機關應當加強協同配合，建立健全案件移送、信息共享等機制，對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等違法行為依法追究法律責任。

第一千零七十三條　違反法律規定，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等給國家造成損失的，由設區的市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或者其指定的部門、機構與責任人按照有關規定進行磋商，要求其承擔生態環境損害賠償責任；磋商未達成一致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前款規定的地方人民政府、部門、機構不進行磋商，或者磋商未達成一致且不提起訴訟的，人民檢察院可以對責任人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第一千零七十四條　污染海洋環境、破壞海洋生態給國家造成損失的，由依照本法規定行使海洋生態環境監督管理權的部門對責任人提出損害賠償要求，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責任人不承擔損害賠償責任，前款規定的部門不提起訴訟的，人民檢察院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第一千零七十五條　違反法律規定，污染環境、破壞生態等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人民檢察院或者符合本法規定的社會組織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第一千零七十六條　人民檢察院在履行職責中發現地方人民政府或者負有生態環境保護監督管理職責的部門、機構違法行使職權或者不作為，給國家造成損失或者損害社會公共利益的，可以依法提起訴訟。

第一千零八十二條第一款　負有生態環境保護監督管理職責的部門、機構以及人民檢察院等，可以依法支持因污染環境、破壞生態受到損害的當事人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第一千零八十三條第二款　負有生態環境保護監督管理職責的部門、機構，以及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在依法查處生態環境違法行為或者辦理相關案件過程中，發現存在涉嫌犯罪行為的，應當移送具有偵查、調查職權的機關。

何為國際暗夜社區認證？

國際暗夜社區認證由國際暗天協會進行評比認定。國際暗天協會是一個旨在降低光污染、保護星光夜空的國際性非營利組織，于1988年由天文學家David Crawford和天文愛好者Timothy Hunter成立，目前已有超過70多個國家的5000多名會員參與其中。2023年4月6日，深圳西涌成為我國首個、亞洲第二個國際暗夜社區。

來源：檢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