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藝評｜徐佳和：高校的“藝術教育”還能教些什么？

這是一場關乎藝術教育存亡與重塑的深刻討論。2025年以來，中國高等教育界掀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專業調整風暴。華東師范大學停招24個專業，其中包括藝術教育、繪畫、雕塑；中國傳媒大學一口氣砍掉翻譯、攝影、視覺傳達設計等16個本科專業；吉林大學、南昌大學等多所高校也紛紛對藝術類專業“動刀”。撤裁的名單是冰冷的，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這些專業為何消失，而是在畫架被撤走之后，藝術本身是否還能在我們的教育中找到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在AI可以在一秒鐘內生成無數幅風格成熟的圖像的時代，這些調整似乎顯得順理成章。與此同時，美術館的參觀人數又屢創新高，藝博會的交易數字每年都在刷新。看似矛盾的景象，恰恰揭示了藝術在今天所面臨的深層危機——當藝術被窄化為技能，被量化為學分，被工具化為就業的敲門磚，它便已經失去了立足大學的根基。數據顯示，2014至2023年間，服裝與服飾設計、產品設計、動畫等專業已位居撤銷數量前列。

我們也必須冷靜地看到，此番被調整的藝術專業，絕大多數集中在綜合性院校。正如有評論指出，很多地方綜合大學的藝術學科，本就處于一種尷尬的境地：一方面沒有專業美術學院的深厚積淀與品牌口碑，另一方面又不如職業教育院校那般具有鮮明的應用導向。

藝術教育長久以來就被裝進了不太合身的框架里。綜合性大學的藝術專業，往往沿襲的是文科教學的邏輯——有標準答案，有可量化的考核，有明確的進階路徑。但藝術的本質，恰恰是反標準化的。

上海大學美術館此前舉辦“人工智能時代的建筑與藝術——2025藝術院校建筑學科發展研討會暨師生作品展覽”

當一個雕塑專業的學生，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工作室里面對泥土，而是在教室里面對黑板；當一個繪畫專業的學生，畢業時必須提交的是符合某種格式的論文，而不是足以打動觀者的作品——這樣的藝術教育，已經悄悄背叛了藝術本身。我們培養了太多“關于藝術”的知識，卻流失了“藝術本身”的體驗。

以往，藝術教育在一定程度上異化為技術訓練和技能灌輸。AI的沖擊，像一束過于刺眼的光，照亮了藝術教育的空洞。過去引以為傲的技能——精準的造型能力、嫻熟的軟件操作、對各種風格流派的模仿——在AI面前顯得如此脆弱。中國傳媒大學黨委書記廖祥忠在解釋裁撤專業時直言，未來將是“人機分工時代”，課堂必須徹底重構。這番表態背后，是一個根本性的追問：當AI能夠完成構圖、修圖、基礎設計甚至初級創作時，我們的藝術教育究竟還應該教什么？

但這可以視作是一次有益的祛魅，AI逼迫我們重新思考。如果AI可以“畫”出任何風格的圖像，那么藝術的獨特性便不在“畫”本身，而在那個發出指令的人——他的生命體驗，他的情感記憶，他對世界的獨特觀看。AI無法替代的，正是人類獨有的審美判斷、情感共鳴、批判性思維與原創性的心靈投射。AI可以模仿梵高的粗糲筆觸，卻無法擁有藝術家割耳的痛苦與阿爾勒的陽光；AI可以生成無數幅“山水”，卻從未真正站在黃山之巔感受過云霧穿過身體的濕潤。

據悉，華東師范大學在撤銷傳統專業的同時，增設了藝術編程、數字雕塑等課程。這看似是向技術的妥協，實則是向藝術的回歸——當技術手段足夠便捷，創作者反而可以更純粹地專注于表達本身。一個掌握了數字工具的雕塑家，不再需要花費數年時間苦練翻模技術，而可以更直接地與材料對話，與空間對話，與自己的內心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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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藝術教育，從來不是傳授一套可復制的技能，而是守護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它培養學生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而不是用教科書的標準去看；它鼓勵學生用自己的手去觸碰材料，感受泥土的溫度、石頭的重量、顏料的流動；它相信每一個人的生命經驗都是獨特的，而藝術的價值就在于將這種獨特性轉化為可見的形式。

當藝術不再被期待為大學里的“熱門專業”，不再被寄予就業的厚望，它可以卸下包袱，回到自己本來的位置——邊緣，但自由；小眾，但純粹。

這并不是說藝術教育應該退出大學，而是說藝術教育需要重新找到自己在大學里的存在方式。它應該像通識教育中的古典學一樣，不是為了培養職業藝術家，而是為了培養有感受力的人。它應該像哲學系一樣，不以就業率為首要指標，而以思想的深度為尺度。它應該像詩歌一樣，接受自己的小眾，但相信自己的不可或缺。

真正的藝術，不在招生目錄里，不在學分要求里，不在就業報告里。它在每一個愿意用自己的眼睛觀看世界的人心里，在每一次面對畫布時的呼吸之間，在那些無法被任何算法復制的、具體的、脆弱的、獨特的人類瞬間里。

這，才是藝術教育應該守護的，也是任何技術都無法奪走的。

原標題：《新民藝評｜徐佳和：高校的“藝術教育”還能教些什么？》

欄目編輯：吳南瑤

文字編輯：錢衛

本文作者：徐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