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西亞細密畫“對話”中國工筆畫

細密畫與工筆畫的筆觸美學有何不同？2026年3月25日，“方寸萬象”特展在上海藝術品博物館對外展出。此次展覽匯聚中西亞與中國兩大古老東方文明的上百幅藝術作品，讓細密畫與工筆畫在同一空間交匯，呈現兩種繪畫傳統(tǒng)的精微之美。

澎湃新聞獲悉，展覽匯集了來自中國、烏茲別克斯坦、土庫曼斯坦、伊朗、土耳其等多國藝術家的上百幅細密畫和工筆畫佳作，分為“纖毫繪古——史詩傳說中的精神脈絡”“細織風物——民俗與日常的敘事傳統(tǒng)”“境下萬象——自然萬物的生命形態(tài)”三大板塊，系統(tǒng)性呈現兩種繪畫傳統(tǒng)在筆觸、色彩與敘事中的鮮明特色與共通之美。

《思想家（侯賽因·瓦伊茲·卡希菲）》烏茲別克斯坦國家東方細密畫博物館

上海藝術品博物館理事長胡木清表示，此次展品的珍貴之處在于，所有展品在中東戰(zhàn)爭爆發(fā)之前就已抵達上海，得以與觀眾見面，“絲綢之路不僅促進商貿，還在深層次推動視覺經驗與審美結構相互影響；當代語境下，真正能跨越時間的藝術常源于對細節(jié)的精益求精。”

尤為難得的是，此次展出的細密畫來源廣泛：有出自專業(yè)的國家典藏機構烏茲別克斯坦國家細密畫博物館，有來自戰(zhàn)事未平的伊朗設拉子博物館，有來自極少向世人開放的國度土庫曼斯坦，有由土耳其等總領事館領導親自遴選的作品；中國工筆畫方面，有陳佩秋三代的作品同堂，有獨具風格的畫壇新銳……反映了中國工筆畫多元的斑斕鏡像。

《白駒之愿》 土庫曼斯坦

細密畫與工筆畫的對比

在人類繪畫史的版圖上，細密畫與工筆畫如兩顆遙相輝映的明珠，雖在不同文明語境中各自生長。藝術家將線條與色彩反復錘煉、精密鋪陳，以精細入微的筆觸構筑一座座絢爛的微觀宇宙。

烏茲別克斯坦國家東方細密畫博物館館長古拉布扎卡爾什耶娃介紹：“細密畫藝術是一種古老的藝術形式，融合了烏茲別克中國、波斯、土庫曼和土耳其等多個民族傳統(tǒng)藝術的獨特特征。在烏茲別克斯坦，細密畫藝術在帖木兒王朝時期達到了高度發(fā)展。這一時期創(chuàng)作的精美的細密畫作品，如今已成為世界各大博物館與重要收藏中的珍貴瑰寶。”

展覽現場 澎湃新聞記者 梁佳 攝

中西亞地區(qū)的細密畫以波斯繪畫傳統(tǒng)為核心源流，在伊斯蘭裝飾藝術、宮廷文化與史詩文學的共同塑造下，形成了多樣而相通的視覺體系。其裝飾性線描、平涂設色、金彩運用與去透視化的空間結構，使圖像成為文學語言與歷史記憶的視覺延伸，許多作品原本附于文學手稿之中，在微小畫幅中描繪史詩傳奇與宮廷生活，與文本情節(jié)呼應，延伸出豐富想象。作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細密畫多采用天然礦物質顏料與植物色，輔以金箔銀箔，色彩濃郁而富有張力，常以強對比色并置營造獨特美感，同時兼具具象與抽象的雙重審美特質。

《宮樂圖》 夏晶（中國）

中國工筆畫則以“線”為骨、以“色”為韻，嚴謹的勾勒體系、精細的結構控制與層層設色方式，構成了高度規(guī)范化的視覺秩序。自唐宋以來，工筆畫在宮廷繪畫、文人傳統(tǒng)中不斷經典化，藝術家以沉穩(wěn)克制的筆鋒勾勒形象，通過細致暈染，讓畫面既保持結構嚴整，又蘊含靈動的生命感。

盡管成長于不同文化土壤，兩種繪畫傳統(tǒng)卻有著共通的藝術精神：對細節(jié)的極致關注、對線條秩序的嚴格控制，以及在有限空間中構建復雜世界的能力。兩者均以精致華麗的筆觸表現神話與史詩題材，擅長用細膩線條與層層暈染構建視覺詩意，而細密畫更具“以小見大”的特質，多作為文學經典插圖，在極小尺幅中承載宏大敘事，用近乎雕刻的線條與鋪染技法營造精神性想象世界。

從民俗日常，到史詩傳說

《休憩的青年》伊朗

先來看兩幅來自伊朗的作品。《休憩的青年》呈現了伊朗薩法維時期著名畫家禮薩·阿巴斯的藝術風格特征。畫面描繪一位姿態(tài)半倚的年輕女子，神情安靜而富有詩意。背景處理簡潔克制，使觀者的注意力集中于人物本身。禮薩·阿巴斯作為該時期極具審美品位的藝術家，以描繪單人形象而聞名，題材多為青年男女、苦行僧及貴族人物。他在作品中尤為注重線條的優(yōu)雅流動、面部神態(tài)的細膩刻畫以及衣飾紋樣的精致呈現，展現出伊斯法罕畫派特有的審美趣味與藝術格調。

《戴皮帽的青年男子》 伊朗

《戴皮帽的青年男子》也來自伊朗，呈現17世紀早期薩法維時期重要畫家禮薩·阿巴斯的藝術風格特征，是薩法維細密畫中具有代表性的單人肖像題材。畫面描繪一位面容俊雅的青年男子，以極為簡潔、凝練的構圖方式呈現。背景處理克制，使視覺重心集中于人物面部與身姿。

《波斯象棋：導師與門生》烏茲別克斯坦

《波斯象棋：導師與門生》細密畫描繪了一場發(fā)生于花園之中的波斯象棋對弈。這幅畫的作者、藝術家達夫龍·托舍夫在現場表示：“在這個作品中有很多文化含義，一方面展現了古代的下棋場景，另一方面也體現了學生對老師的尊重。”畫面中央的棋盤作為核心意象，暗示人生如同棋局，象征人生中不斷展開的選擇與責任。樹木、花卉與天空環(huán)繞著人物，構成自然的空間框架，也映射出棋手專注而內向的思考狀態(tài)。金銀相間的細膩點綴，為畫面增添克制而優(yōu)雅的光感，使作品在保持東方細密畫傳統(tǒng)審美精神的同時，呈現出富有哲學意味的當代氣質。

《宮廷宴會》 烏茲別克斯坦

《競逐》土庫曼斯坦

展覽上有幾幅作品展現了宴飲、賽馬等場景。比如《宮廷宴會》描繪了一場在宮殿內部的宴飲場景，畫面鋪陳了繁復的花紋，多個人物形象展現其中，也能看到當時的樂器、酒器的形制特點。

細密畫《競逐》來自土庫曼斯坦，此幅畫在形式上有個突出特點——左邊的馬匹似乎躍出了畫框之外。據展方介紹，這種形式，也是土庫曼斯坦細密畫中比較特別的一種。充滿動感的畫面展現了傳統(tǒng)賽馬的激烈場景。

《我的家鄉(xiāng)今天有婚禮》土庫曼斯坦

《我的家鄉(xiāng)今天有婚禮》也充滿生活氣息，畫面以橫向全景呈現節(jié)慶游行的盛況，騎士、樂師與舞者交織成熱烈的群體場景。藍色穹頂與幾何邊框勾勒出鮮明的歷史與民族意象，使畫面充滿光明與繁榮的象征意味。

《往昔歲月》（三聯(lián)畫之一）烏茲別克斯坦

《往昔歲月》是一件三聯(lián)畫式細密畫，靈感源自阿卜杜拉·卡迪里的小說《往昔歲月》，該小說被認為是烏茲別克斯坦第一部長篇現代文學，通過主人公奧塔別克與庫穆什的愛情悲劇，揭示了傳統(tǒng)社會結構的復雜沖突。

《列王紀》烏茲別克斯坦

歷史神話板塊更側重敘事意味。《列王紀》細密畫取材于波斯史詩巨著《列王紀》 中最富人性光輝的篇章之一——扎爾與神鳥西摩爾格的故事。作品通過細膩的筆觸，將人間的失誤與神性的慈悲并置呈現。

《塞爾柱人的遷徙》烏茲別克斯坦

《塞爾柱人的遷徙》這幅作品人物形象密集。描繪了塞爾柱人在強大的突厥部族擊敗之后，被迫流亡，在拜占庭邊境一帶徘徊遷徙、失去故土的情景。

將細密畫與工筆畫并置展陳，是本次展覽的一大特色。上海藝術品博物館展陳部部長韓蓉介紹，在“境下萬象”自然板塊中，呈現了諸多中國畫元素，如梅蘭竹菊、春夏秋冬場景等，該板塊專門對兩種繪畫進行對比展示，涉及色彩、筆觸、構圖等多個方面。“相同之處是，工筆畫與細密畫都以白描打底、逐步著色，均采用天然礦物顏料，顏色逼真，作畫精細，描繪發(fā)絲、毫毛等都很細致。不同之處是，工筆畫透視不同于西方，細密畫有獨特透視，是站在類似上神角度45度俯視人間。”

《魚翔淺底圖》陳佩秋作品

《春蘭雙蝶圖》陳佩秋作品

《鳥之言》（又譯《群鳥的語言》）烏茲別克斯坦

本次展覽的最后一個板塊以“自然萬物的生命形態(tài)”為題，展出了陳佩秋等中國畫家的作品，比如《魚翔淺底圖》《春蘭雙蝶圖》等雖然是描摹自然界的生物，但不是簡單“復制”自然，帶有中國畫的古典神韻。而像《鳥之言》等來自烏茲別克斯坦的細密畫則更講求色彩的對比、抽象的線條，更具有裝飾意味。它們對于細節(jié)的刻畫都有精微之處，但表現出的效果截然不同。

展覽時間：2026年3月25日-2026年5月22日

展覽地點：上海藝術品博物館（延安西路1731號天山公園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