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明翰北邊的坎諾克蔡斯(Cannock Chase)大概是離這個綠地公園奇缺的后工業城市最近的一片國家自然風景區(National Landscape),1915年11、12月,剛入伍不久的托爾金曾在這里接受軍事訓練。實際上這片土地上也保留著英國最大規模的一戰遺跡。2025年12月末,趁著同好來伯明翰游玩,我又一次重訪了坎諾克,相隔整整110年,我們也算是跟托爾金吹過同樣的冬日寒風了。
如今,從亨斯福德(Hednesford)火車站出來,我已經能熟門熟路地沿著車站路(Station Road)走十來分鐘,進入到自然風景區內。回想起來,第一次探訪這個地區是在2023年1月末,那真是一次各種錯誤疊加的“冒險”——我和友人差點被困在天黑后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鄉野。
2023年初那次坎諾克探訪起因是看到《托爾金:藝術家與插畫師》里收錄的兩幅畫,它們完成于1918年初夏,當時距離托爾金因患戰壕熱從索姆河戰場被送回英國已經一年半了,他被派駐斯塔福德郡的朋克里奇營地(Penkridge Camp),就在坎諾克蔡斯邊緣。在此之前,托爾金已經輾轉于東約克郡的軍官醫院和各處海防軍營。隨著他的南下,妻子伊迪絲不得不帶著他們剛出生半年的兒子約翰再次搬家。幸運的是,這次托爾金不用住在軍營里,而是能與伊迪絲他們一同在坎諾克蔡斯西側的鄉野租下一幢寬敞的小房子居住,他每天騎車去營地報到。這幢小房子名叫吉卜賽格林(Gipsy Green)。這個階段托爾金重拾畫筆,給它畫了幅漂亮的速寫,另一幅畫則表現了家居生活平凡但溫馨的場景,伊迪絲在畫中整理頭發、彈鋼琴或是抱著他們新生的兒子走過花園,托爾金還畫了自己穿軍裝騎車去營地的場景。托爾金從來自稱不會畫人,在他的其他畫作中也極少出現人物,但在這幅畫里,他似乎一口氣畫了九個迷你的人物背影,其中妻子伊迪絲出現了四次,顯然他在用畫筆表達自己對這份日常的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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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金畫的吉卜賽格林小屋
《托爾金:藝術家與插畫師》的作者哈蒙德和斯卡爾提到,這幢房子“如今依然佇立在特德斯利住宅區(Teddesley Estate),幾乎沒變”,當時讀到這句話讓我過于興奮,立刻就著手安排探訪行程,并未意識到1月末并不是合適的時機——這個時節雖已過了一年中最長的夜,終歸還是夜長晝短,下午五點不到天就開始黑了。但時機并不是此行唯一的錯誤選擇:初看這個區域的谷歌地圖時,我誤以為坎諾克蔡斯西側的小鎮朋克里奇就是1918年托爾金駐扎的朋克里奇軍營,又搜索到朋克里奇圖書館前些年組織過托爾金主題的歷史漫步,甚至網友上傳的圖書館照片里還能看到窗上掛著吉爾-加拉德紋章的旗幟,剛好朋克里奇和伯明翰之間有直達火車,綜合這些因素,我選了這個鎮子作為探索坎諾克蔡斯的起點(和終點),完全沒意識到它不是距離坎諾克核心的自然風景區最近的火車站。
關于托爾金畫中的那幢吉卜賽格林小屋的具體位置,幾本相關傳記以及網絡上都并沒有確切的資料,只能通過比對地圖,發現特德斯利住宅區大致在朋克里奇鎮東北方向,有四公里多的距離,可以沿著特德斯利路走一段,然后拐入步道。本以為朋克里奇圖書館會有相關檔案資料,因此開始尋訪前特意彎去看一眼,可惜所謂的“托爾金專柜”只是一個放置了《魔戒》等已出版書目的書架,網絡照片中的吉爾-加拉德旗幟也早已取下。這一來,是不是真能找到吉卜賽格林小屋,就有些未知了。特德斯利路雖說是鄉道,車流往來倒挺密集,幸好有窄窄的人行道,沿著它走不到十分鐘,就在城外了。我們是僅有的行人,忽然有輛轎車在我們身邊慢下來,司機大叔說自己是鎮上議員,看我們大冬天在步行,便來問問是否需要幫助,再三跟他確認我們知道要去哪、知道路線、知道距離和大致用時,他終于留下一張名片然后開車走了。我們感嘆著英國小鎮人真熱心。當然,大叔的擔憂或許也可以理解,畢竟在車道邊上行走與鄉野遠足完全不一樣,沿著車道步行危險又無趣,既要忍受汽車從身邊呼嘯而過,也沒有風景可看。好在沒走多久,從高速路的高架橋底下穿過,就能轉入步道了。步道起點是一座荒草叢生的紅磚小橋,中間裸露的泥土顯示這是有人踩出來的路。橋另一端看起來似乎是圍欄阻擋了去路,走到跟前發現原來設置了簡易階梯供人翻越:這正是一條公共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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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道入口的紅磚小橋
在英格蘭鄉野,許多公共步道會穿過私人田地或牧場,為了避免放養的奶牛或羊群跑出來,這些土地通常有圍欄,但為了人們通行,則會設置一些小門。在這三年的托爾金足跡探尋中,我遇見過各種各樣的門,有的需要手動掰開機關,有的是旋轉門,也有些是一兩級踏步,讓人從上面翻越。目前在英格蘭和威爾士,總計有14萬英里(約22萬公里)的步道、馬道和小徑,構成了“道路使用權”(rights of way)網絡,在高速公路和各級車行道之外,這些隱藏在田間和荒野中的路徑全天候向所有人開放。如今,或許人們不再需要靠步行通勤,但每一次走在這些小道上,總能碰到不少遛狗或者散步的人,可以說“道路使用權”網絡確保每個人都有機會親近大自然。正如我們熟悉的魯迅名言,這些路徑許多都是在漫長歲月中由人走出來的,畢竟在火車和汽車出現之前,大部分普通人出行還是得靠雙腳——這與《魔戒》中的遠征并沒有太大區別,只是少了戒靈和奧克的追擊。古時候并沒有專門的法律來確保道路使用權,但這些約定俗成的路網受到了18、19世紀達到頂峰的圈地運動的沖擊,以至于需要有人站出來,發起行動、促進立法保護行路權。從19世紀中期開始,英國出現了大大小小的步行俱樂部,他們自稱“漫游者”(Ramblers),通過組織鄉間行走、擅闖私人領地等活動主張行路權,最終政府于1949年通過了“國家公園和鄉村通行法案”(National Parks and Access to the Countryside Act)。雖然托爾金本人并未直接參與過此類“漫游者”集會,但在中洲第一紀元和第三紀元的主要故事可以說都由徒步旅行構成:精靈從“蘇醒之水”奎維耶能去往維林諾的西遷旅程;貝倫與露西恩“穿過了一切險境,走過了漫長艱辛的路途,終于風塵仆仆地來到了安格班大門前那座陰沉的山谷”(托爾金,《精靈寶鉆》);圖奧穿過多爾羅明,他是第一個走到大海邊的凡人……而整部《魔戒》的核心就是弗羅多的行走,從夏爾到末日火山,他實際上用了三個月時間走了近三千公里(或許中間可以扣除幾百公里安都因河上坐船的行程)。托爾金在故事中插入了好幾版行路主題的詩歌,在弗羅多哼唱的版本中,他雖然腳步疲憊,卻未曾停歇:
大門外,從此始
旅途永不絕。
縱然前路漫漫,
縱然腳步疲憊,
我愿緊追隨。
直抵大道歧處,
無數路徑交會,
屆時何處去?
我自隨其緣。
(托爾金,《魔戒》卷一第三章)
回到2023年那次“錯誤的”行程,過了小橋踩著簡易踏步翻過柵欄,就算正式走上步道了,但腳下并沒有鋪設好的路,只是在青黃不接的草場邊緣,沿圍欄有一米多寬的踩踏痕跡,一直延伸到遠處。順著這道走半小時的樣子,我們出了草場,腳下變成了水泥路,周圍也有了房子,根據行前對地圖的研究,這一片大概就是《托爾金:藝術家與插畫師》中提到的特德斯利住宅區了。這片紅磚建筑看起來倒是有年頭,但拿出事先翻拍的托爾金那幅速寫來對比,卻找不到哪幢與之一模一樣,這些房子都太寬,屋檐式樣和煙囪數量都不對,一時判斷不出到底是房子終究被改建了,還是我完全找錯了地方。把這片房子都拍了照之后,就沿著水泥路繼續向北走了,我們要走到小村子貝德納爾(Bednall),然后向東折,進入坎諾克蔡斯區域。離開那片住宅區約莫十分鐘,在鄉道的三岔路口,我偶然回頭,發現田野另一邊我們沒走的那條岔道上,有座帶煙囪的小房子,造型倒與托爾金的速寫頗為接近。難道這才是吉卜賽格林小屋?念頭一閃而過,但為了趁著天光把計劃中的環線走完,我們沒有繞去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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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道上的鄉村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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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需要用手扳動的公共步道柵欄
從貝德納爾轉上向東的路,然后橫穿過一條并未全封閉的高速路,就正式進入了坎諾克蔡斯國家自然風景區。耕地和農場被林木取代,步道兩側覆蓋著枯黃的羊齒蕨,某種松樹筆直地排列著,顯然是人工種植,看起來樹齡不超過30年。雖稱自然風景區,坎諾克蔡斯的大部分樹林其實是一戰結束后開始發展的經濟林場,因此林間常常會出現些坡道空地,應當是伐木作業留下的痕跡。這片土地原本屬于利奇菲爾德伯爵(Earl of Lichfield),1914年一戰爆發后,他將土地提供給英國軍隊建設訓練營,在平緩的舍布魯克溪谷(Sherbrook Valley)兩側,分別是魯奇利營地(Rugeley Camp)和布羅克頓營地(Brocton Camp),可同時容納四萬士兵。1915年托爾金入伍后,在兩處營地都受過訓練。戰爭結束后,利奇菲爾德伯爵將坎諾克蔡斯超過兩千英畝的土地贈予斯塔福德郡,后者開始在此種植樹木,將此處改造成兼具經濟功能與休閑功能的自然風景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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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場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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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中的混凝土塊,應該是當年軍營的地基
腳下的路不斷爬升,很快到了坡頂,朝東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起來,樹林在身后,我們面對的就是舍布魯克溪谷了。其實它看起來更像是個小盆地,草地和低矮灌木間雜的平緩下坡延伸到遠處,然后可以看到地勢再次緩緩升高。正值隆冬,草色枯黃,這風景倒是符合約翰·加思對其的描述,在成為軍營前,坎諾克蔡斯“幾乎不長樹,自有一種冷峻的、荒野的美感”(加思,《托爾金與世界大戰》)。不過,托爾金在這兒訓練時恐怕欣賞不到這種荒野之美,當他的營隊抵達時,建筑工程還在進行之中,“逼仄的營房圍繞操場整齊地排開,四方形水塔盤踞在上空,發電廠的四根煙囪不斷冒出黑煙。德國戰俘被關在鐵絲網后邊,由警衛塔上的士兵看管……”(加思,《托爾金與世界大戰》)除了營房和操場,當年的軍營還包括運送物資的鐵路和劇院、教堂之類的生活設施,完全是兩座小城鎮,但其臨時屬性意味著建筑不會美觀,因此加思在他那本《托爾金的世界》中甚至直接將這兩處軍營與魔多地界內戈堝洛斯的奧克營地聯系在一起——“沿著魔蓋邊緣以及南方遠處,有一片片營區,有些是帳篷組成,有些規劃得就像小鎮。這些營區中最大的一處就在正下方,在進入平原大約一哩的地方。它聚集的模樣就像昆蟲的巨大巢穴,長而低矮的土褐色建筑和棚屋間有筆直陰沉的街道。”(托爾金,《魔戒》卷六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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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頂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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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羅克頓營地歷史照片
如今站在這片頗可以稱美麗的荒野邊上,很難想象當年軍營的樣貌,但沿著坡頂這條寬闊步道向北走一點,樹林間出現了一些混凝土塊,地衣和青苔已經讓其表面顯得斑駁,從地圖定位看,這無疑就是當年布羅克頓營地的遺存。背靠著這水泥墩子,我和友人停下來啃自帶的三明治,但這場景意外讓我有些羨慕弗羅多和山姆在伊希利恩吃的香草燉野兔——那個時刻他們至少吃了頓熱的。這當然是句玩笑話,畢竟他們的路途過于兇險,但伊希利恩這片曾經的“剛鐸的花園”在此似乎是個合適的比喻:一種中間狀態,剛剛落入黑暗魔君的統治不久,它完全有可能淪為魔多那樣可怖的焦土,但也可以恢復生機。正如索隆覆滅后,“萊戈拉斯也將大綠林的精靈帶來了南方,他們居住在伊希利恩,那片鄉野再度成為西部所有土地中最美的一處”(托爾金,《魔戒》附錄一),戰爭結束后,坎諾克蔡斯的軍營被拆除,英國林務委員會(Forestry Commission)在此植上樹木,讓這片土地變得甚至比之前的荒原更豐富、更美麗。
吃完三明治一看時間,已是下午三點半,盡管很愿意繼續在這里欣賞大自然修復土地的力量,但我們必須繼續出發走完環線了,回去的路取道布羅克頓村,然后沿著鄉道幾乎可以走直線到斯塔福德路,這條主干道能把我們帶回朋克里奇鎮,只不過,按里程推算,天黑前必然是無法到達火車站了。實際上進入鄉道的時候已是暮光將逝,幸好出發前放了個戶外頭燈在包里,但我還是低估了英格蘭的鄉野,就在經過了又一個小村子阿克頓特拉瑟爾(Acton Trussell)、從地圖上距離主干道只有六百多米的時候,道路消失了,眼前是漆黑的一大片,腳下感覺到泥濘,在頭燈有限的亮度下依稀可以辨認出草場,和帶有翻越踏步的柵欄。如果說白天還能憑反復踩踏的痕跡辨認出路徑,天黑后就只能不怕臟、在回家的信念支撐下一鼓作氣往前沖。等回到伯明翰找了餐廳吃完飯,才發現鞋底干掉的泥都落在了地上,恐怕店主看到會以為路過了兩頭牛吧。
那次頗為“失敗”的吉卜賽格林小屋探訪之行的幾個月后,我突然收到了一封隱藏了發件人地址的郵件,說自己是住在坎諾克蔡斯附近的當地人,讀了我在澎湃第六聲(Sixth Tones)上發表的一篇用托爾金的“次創造”概念理解中國園林的文章,于是想歡迎我去Ta的家鄉拍照。雖然這看起來像是某種詐騙,我還是忍不住好奇回了郵件。之后對方發來Ta自己開著船屋從大海伍德村(Great Haywood)延運河一路到吉卜賽格林小屋的照片,照片顯示的正是那幢我遠遠瞥見但未曾走近看的帶煙囪的小房子。發來這批照片后,這個神秘的發件人再也沒出現過,時隔三年年,我甚至開始懷疑這些神秘的郵件是真的存在過,還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給重訪這一地區找的理由。到了7月份,我確實又去了一次坎諾克蔡斯,這回選擇從自然風景區北緣的大海伍德村進入,雖然從伯明翰出發得坐火車到斯塔福德再轉公交車,但這個小村子本身就在托爾金最早的“精靈寶鉆”相關寫作中占據了一席之地。
1916年,托爾金和伊迪絲完婚并進行了蜜月旅行之后,伊迪絲就和表姨詹妮搬到了大海伍德村。這兒離托爾金駐扎的軍營比較近。但她們安頓好不久,他就接到了出發令,于6月4日啟程,前往法國前線,直到五個月后,托爾金因戰壕熱引起的高燒不退,被送上了回英國的醫療船,“12月第三周,他已經恢復到可以出院,于是去大海伍德和伊迪絲共度圣誕”(卡彭特,《托爾金傳》)。正是在大海伍德村,托爾金在一個廉價筆記本的封面上,寫下標題“失落的傳說”,其中的故事后來會演變成《精靈寶鉆》。這個時期,托爾金不僅希望為祖國英格蘭創作一套“或多或少互相銜接的傳奇,涵蓋的內容上至恢宏的創世神話,下至浪漫的仙境奇譚”(托爾金書信第131號),甚至在故事中不列顛島本身就是曾經精靈棲居的“孤島”托爾埃瑞西亞,凡人水手埃里歐爾航行至此,遇見了精靈,從他們口中了解到阿爾達創世的歷史,又見證了精靈衰微,隨著人類涌入孤島,“精靈將開始隱去消失,變成后世民間傳說和幻想小說中虛無縹緲的生物。總有一天,他們會被遺忘,只存在于傳說中”(加思,《托爾金的世界》)。
托爾金將自己私人生活中有巨大紀念意義的三座英格蘭村鎮編織到這套神話傳說中,為它們起了精靈語名字,并在一張紙上分別為它們畫了紋章:最下方的是“凱爾巴洛斯”(切爾滕納姆,托爾金在此結束了與伊迪絲三年的分離并說服她與自己訂婚);中間是“科爾提力安”(沃里克,訂婚后伊迪絲和表姨詹妮在此住了近三年,期間托爾金繼續著牛津的學業并在放假時來與她團聚,在不可避免的上戰場的時刻到來前盡可能抓住光陰,他們最終在這里完婚);最頂上的紋章包含一座造型古樸的石橋和三棵樹,精靈語地名“塔芙洛貝爾”(Tavrobel)與英語“大海伍德”意思相同,即“樹林中圍出的地方”(加思,《托爾金的世界》),最頂上的精靈語短語很可能意為“灰色橋梁”,這正是連接村子與坎諾克蔡斯的古橋埃塞克斯橋(Essex Bridge)的特征。在“失落的傳說”中,作為托爾金自我投射的凡人水手埃里歐爾在塔芙洛貝爾見到輝煌時期的精靈,“風吹拂著他們的金發,就像生氣勃勃的燦爛花朵在黎明的光輝中搖動”(托爾金,《失落的傳說》下卷)。在托爾金眼中,現代城鎮很可能擁有一段被遺忘的過往,而他的寫作試圖打撈那些游魂般殘留的神圣氣息,通過仙境奇譚的“重構”,我們才能“把事物從老套或熟悉的單調模糊中——從占有中解放出來,清晰看見它們”(托爾金,《論仙境奇譚》)。
去大海伍德那天倒是難得的晴天。這村子很小,地圖上看呈菱形,西邊緊靠著特倫特河(River Trent)。下車的巴士站在每個英格蘭鄉村標配的那種小酒館門口,這里也是村子最西邊的一角,一條主路斜穿過來,在這兒打了個彎,沿著河向東南延伸出去。從車站沿主路走兩分鐘,可以看到一座立面刷得雪白的兩層小房子,門口的矮樹籬整整齊齊,三角形門廊頂棚兩側掛著修建成圓形的植物,墻上有個小牌子寫著“1916年托爾金和妻子伊迪絲居住在此”,實際上并沒有無可辯駁的書面證據顯示托爾金他們當年在大海伍德村的地址,但當地歷史愛好者似乎篤信這座“洛克小屋”(Rock Cottage)就是他們住過的房子,并認為屋里的三個壁爐是“失落的傳說”中“失落嬉游的小屋”(Cottage of Lost Play)的靈感來源,初上孤島的埃里歐爾在這小屋里近距離接觸到精靈,并開始了解世界初創時那些偉大的故事。當然了,現實中這個小房子與托爾金住過或可能住過的其他房子一樣,也只能看一看外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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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金夫婦居住過的大海伍德村洛克小屋
回到小酒館門口,可以向西轉上一條特倫特巷,隨著車道變成了步道,再過了運河上的橋,就能看到那座造型獨特的埃塞克斯橋。這是建于16世紀末的馱馬橋,如今是在冊古跡(Schedule monument)。與那些城堡、高塔相比,石橋之類的古跡或許并不起眼,完全融入了風景,只是上面來來往往的從貨運馬匹變成了今日休閑的游客和自行車。通常馱馬橋的橋身狹窄,只夠一匹馬通過,低矮的欄桿則能確保馬背兩側的貨物不受碰撞,不過埃塞克斯橋足有100米長,橫跨在十來個石質基座上,每逢基座,橋身就向兩邊形成突出的尖角,這種造型看起來可以減弱雨季大水流對橋體的沖擊,似乎也讓交匯通行成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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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塞克斯橋,也就是托爾金詩中的“塔芙洛貝爾的灰橋”
托爾金在1917年9月寫了首詩《塔芙洛貝爾的灰橋》,顯然是對十個月前與伊迪絲在大海伍德重逢的紀念,詩的第一節寫道:“塔芙洛貝爾有座灰橋/還有兩條湍急的河流/在那兒我見一位少女/她的微笑甜蜜”(托爾金,《塔芙洛貝爾的灰橋》)——少女無疑是指伊迪絲,托爾金在前線期間,伊迪絲害怕每一次敲門,擔心接到來自部隊的可怕消息,因此可以想象,他回到大海伍德必然給伊迪絲帶來了巨大的喜悅。雖然詩里有塔芙洛貝爾這個地名,卻沒有講任何與精靈有關的事情,因為“在這個情境下,任何神話方面的考量都已讓位于個人經歷”(加思,《托爾金與世界大戰》)。“兩條湍急的河流”則是指索烏河(River Sow)在此匯入特倫特河,它們在“失落的傳說”中也有精靈語名字,阿弗洛斯河(Afros)和格茹伊爾河(Gruir),它們(以及那座灰橋本身)在故事中見證了更悲傷的命運:在凡人水手埃里歐爾敘述的最后,他和衰微的精靈逃離高荒野之戰,飛奔過橋來到塔芙洛貝爾,埃里歐爾在此寫下故事慘淡的尾聲,他回憶原本美麗的高荒野——也就是現在的坎諾克蔡斯——精靈曾在那兒騎馬、舞蹈,他們步履輕盈,“恍如在夢中,寶石仿佛草葉上露珠閃爍,白袍映射著銀色月光”,并哀嘆如今那些魔法般的樹林“曾幾何時古老的橡樹挺立在年輕的櫸樹和窈窕的樺木間,現在它們都倒在人類不假思索的殘暴斧頭之下”(托爾金,《失落的傳說》下卷)。這段尾聲大約是托爾金在1920年寫的,此時一戰已結束兩年,他獲得了利茲大學準教授職位,開始了新生活,但或許坎諾克蔡斯兩處軍營的記憶還揮之不去,甚至在大海伍德村養病時,他也面臨著被派回前線的可能性,那種焦慮和恐懼無法輕易消散,最終滲透到寫作中,使得這段尾聲格外悲觀。當然了,托爾金一直知道精靈終將衰微并離開凡人的世界,在《魔戒》中加拉德瑞爾說起“長久的失敗”,但第三紀元以索隆敗亡結束,還是留給讀者一線希望,而埃里歐爾的結尾則全無希望可言:
看啊,塔芙洛貝爾將不再記得自己的名字,所有的土地也都將改變,甚至我所寫下的這些文字也會失落;如是我就此擱筆,如是精靈亦停止了講述。(托爾金,《失落的傳說》下卷)
幸運的是,這悲傷的預言并未發生,如今坎諾克蔡斯重新變得美麗,埃塞克斯橋下水流清澈,水草在近岸的河底蕩漾。橋的上游,好幾股河水圍出一些小綠島,不少人拖家帶狗在岸邊草地嬉戲,甚至還有人帶來了自己的小馬,牽著馬的女士說,他們一家趁著夏天來度假,住在附近的房車營地,小馬的鬃毛和尾巴都編成了整齊的辮子,路過的人都忍不住駐足看幾眼。過了橋稍走幾分鐘,就能看到一座風格有些混雜的宏偉大宅,像是對稱的喬治式建筑前面加上了新古典主義那種帶立柱的門廊,這是利奇菲爾德伯爵的祖宅舒格伯勒莊園(Shugborough Hall),加思認為,《失落的傳說》中矗立在塔芙洛貝爾的灰橋旁的“百座煙囪之家”(House of the Hundred Chimneys)正是對這座莊園的重新想象。在托爾金的故事中,這是一位古老精靈的住所,不過他并沒有解釋這個名字的由來,而我們眼前的這幢喬治王時期的大宅似乎也看不到很多煙囪,但是“當地的歷史學家大衛 · 羅比指出,它有八十個煙囪,在1917-1918年的寒冬里,它們冒出來的煙應該蔚為奇觀”(加思,《托爾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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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馬來游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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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中的舒格伯勒莊園,據說是《失落的傳說》中“百座煙囪之家”的靈感來源
繼續順著步道走,很快就進入了坎諾克蔡斯核心區域舍布魯克溪谷。夏天這里的林木顯得格外茂密,小徑兩側,羊齒蕨長得快高過人的胸口,一掃半年前冬日中枯黃倒伏的姿態,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深淺淺的綠。歐石楠開著紫色的小花,夾雜在蕨葉之間,于是色彩變得豐富起來。再往前進入溪谷,路兩邊又有樹林了,但不是年輕的松樹和細細的白樺組成的人工林,而是出現了各種不認識的樹,時不時還會有一兩棵極為粗壯的樹,像是快有百歲。有的大樹從根部分成兩個主樁,就像兩條邁開的腿,讓人想起范貢森林中的恩特——樹的牧人,他們是自世界初創就存在的古老種族,長得像樹,但能行走,體型高大,非常強壯,同時又具有智慧。皮平與梅里第一次遇到恩特樹須時,對他的眼睛印象深刻:
你會覺得那雙眼睛后面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裝滿了經年累月的記憶和漫長、和緩、穩定的思慮。但它們的表面閃耀著現實,就像灑在一棵巨樹的外層樹葉上的細碎陽光,或是深幽湖水表面漣漪的粼粼波光……那感覺就像是某種長在大地中的東西……突然間醒來了,然后用一種千百年來一直審視著自己內在的悠緩目光,同樣悠緩地打量著你。(托爾金,《魔戒》卷三第四章)
恩特們本無意加入魔戒大戰,正如樹須說,那些戰爭“主要跟精靈和人類有關。那是巫師的事……我不完全站在任何人那一邊,因為沒有人完全站在我這一邊,你懂我的意思吧——沒有人像我這樣關心樹木”(托爾金,《魔戒》卷三第四章),但巫師薩茹曼叛變后讓手下奧克在范貢森林里濫砍亂伐,這激怒了恩特,他們開大會決定主動出擊,哪怕意識到自己“正走向自己的末日——恩特的最后一次進軍。但是,如果我們待在家里無所作為,厄運遲早都會降臨到我們頭上”(托爾金,《魔戒》卷三第四章)。托爾金的文本再次顯示出極大的適用性,隨著20世紀70年代環保主義在全球興起,許多人在《魔戒》中讀出環境保護的訊息,而森林醒來,親自去攻打砍伐樹木的兇手,這甚至頗有去人類中心主義視角。素來厭惡寓言的托爾金本人并不會為了鼓吹某種主義而寫故事,他所做的只是把自己對于自然尤其是樹木真誠的熱愛注入到作品之中。不過,在《魔戒》出版70多年后的今天,在日益增長的環境焦慮中,托爾金對大自然的捍衛似乎成了他作品中最容易引發共鳴的母題之一。
在舍布魯克溪的一處淺灘,一些石頭踏步形成供人過河的橋,但不少人(和寵物狗)在清涼的溪水中玩耍。從這里到了溪流對岸,我們就往東轉,繞一個小環線,回大海伍德村的車站了。雖然夏日陽光正好,這一天回伯明翰的火車卻因為罷工要提前結束運營,如此,我們也只能遺憾地匆忙與這片美好的大自然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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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諾克蔡斯夏天的景象
再一次去坎諾克蔡斯又是大半年之后了,那處“真正的”吉卜賽格林小屋始終讓我放不下,但直到次年(2024年)2月末才有時間重訪這個地區。
這回規劃路線時,終于發現了最方便的亨斯福德火車站,出了站,沿車站路向北走一小會兒,就能找到自然風景區的步道入口。路過一片人工草坪后,步道微微轉向西北,于是我們一側是緩坡林地,另一側出現了不知名的小河,倒伏的大樹橫在河面,發白的樹干和陰天灰藍色的河水配合起來,倒是有幾分“英倫小九寨”的意味。河道盡頭,路又微微向東轉,兩側都是白樺林了。再走半小時,到了馬奎斯路游客中心(Marquis Drive Visitor Centre),其實就是個小咖啡館,周圍設有停車場、兒童游樂設施和洗手間,雖然是個陰天,卻也人來人往非常熱鬧。帶了孩子和狗的家庭在這里聚集、玩耍,而對我們這樣準備進入坎諾克徒步的人來說,這里也是個受歡迎的補給站。托爾金將埃爾隆德居住地幽谷稱為“大海以東的‘最后家園’”——“單單待在這里,就能紓解疲憊,消除恐懼,撫平哀傷”(托爾金,《魔戒》卷二第一章),不過馬奎斯路游客中心有一樣或許對現代旅人來說更重要的東西:進入(相對的)荒野前的“最后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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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倫小九寨”
廁所邊上,由一圈木柵欄圍在中間的是一個黑色的木板房,正面的信息牌解釋,這是當年遺留下來的營房。一戰結束后,坎諾克蔡斯兩處軍營留下的營房紛紛被賣掉,其中這一座被拆成木板運到附近某個社區又被重新搭好,成了教區的活動空間。2006年,那個社區又將這座營房捐贈給了“坎諾克蔡斯之友”(Friends of Cannock Chase),一個專注于地方歷史的民間機構,他們與斯塔福德郡議會合作,將營房搬到了現在的位置,并布置成小型的一戰軍營博物館,由志愿者維護和講解,每周末免費向公眾開放。進門右手邊,一些麻袋包搭建出了簡易的戰壕場景,中間是(不太像的)年輕軍官托爾金蠟像,背后兩塊展板突出了一戰期間托爾金在斯塔福德郡的訓練經歷。正對門口中間的位置放置了巨大的沙盤,呈現了坎諾克蔡斯起伏的地貌以及當年的軍營,即便只是模型,人們也完全能感受到這些逼仄的營房、水塔和發電廠煙囪是何等灰暗。營房中間是一張長桌,上面擺放著一個多世紀前士兵使用的那類白色搪瓷餐具,右側排列了七張狹窄的床,一些床上擺放著士兵的日常裝備,包括頭盔、靴子、綁帶和各種物品,營房左側有醫療床等展品,墻上還掛著不同功能的軍服。當然,這一陳列并非當年的原貌,根據歷史記錄,普通士兵是34人合住這么一個狹小營房,房間里只有一個取暖的爐子,“冬天的營房充斥著焦炭和煙草的苦澀氣味,還混著鞋油、汗臭、啤酒、步槍油和潮濕地板的刺鼻味道”(加思,《托爾金與世界大戰》)。不過托爾金在1914年參加了牛津大學軍官訓練團(Oxford University Officers' Training Corps),期間他邊上學邊接受了一部分軍事訓練,因此到1915年正式畢業后入伍之時,他直接被任命為少尉,作為年輕軍官,他在坎諾克蔡斯訓練營的生活條件要好得多。軍官的營房稍大些,同住的人數也更少,正如加思提到,休息時托爾金能夠“試著屏蔽那些軍靴沉重的腳步聲、大吼的命令、喇叭聲、步槍聲以及永不停歇的風聲,而專心擴寫昆雅語詞匯表或者進行其他頗具野心的寫作”(加思,《托爾金與世界大戰》)。然而,需要訓練的那些白日讓人無處可逃,這樣的日子讓人身心俱疲,《托爾金傳》引用了他在1916年寫給當時還是未婚妻的伊迪絲的信(該信件并未收錄在出版的《托爾金書信集》中),其中寫道:
這些灰暗的日子,在一遍一遍又一遍疲憊的重復里,在無聊的話題里,在殺人藝術的一攤死水里,就這么白白浪費,一點意思都沒有。(引述于卡彭特,《托爾金傳》)
如今在這個簡易的博物館,除了當年士兵的裝備,還陳列了老照片、明信片、軍營里流行的游戲和各種歷史文件,若要細細看全,還挺需要些時間。如果向當值志愿者表示出了解歷史的興趣,他會對著老照片和地圖詳細介紹軍營的布局和士兵生活情況,還會讓參觀者戴上頭盔、端起步槍感受一下——步槍是非常沉重的。跟這位志愿者聊了幾句,他聽說我為了托爾金在坎諾克訓練的經歷而來,還給我留下了郵箱,答應要發些資料過來。后來我發現,這位志愿者正是“坎諾克蔡斯之友”的理事之一特雷弗·沃伯頓(Trevor Warburton)。他確實發來不少老地圖以及現在的雷達航拍圖,雷達圖去掉了植被的遮蔽,更清晰地顯示出當年營房的地基和訓練戰壕的位置,如今依然有很大一部分訓練戰壕留存在這片風景中。另外,特雷弗還在郵件中提到,4月份他會組織一次坎諾克蔡斯行走活動,帶大家去看當年的步槍訓練靶場——這也就成了我的第四次坎諾克探訪,不過那是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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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戰營房改建的博物館
回到2月末,一戰營房博物館只是第一站,沿馬奎斯路往西走,會進入一大批低矮灌木覆蓋的荒地,此前冬日大量的降雨讓很多段土路步道積了水,這樣的泥濘路段總讓人想到死亡沼澤,當然我們在現實中走的路要溫和許多,并沒有“黑惡臭的泥塘蒸騰起一股股盤旋的霧氣,濃烈的臭味中人欲嘔,懸在凝滯的空氣中”(托爾金,《魔戒》,卷四第二章)。或許在此刻相對和平的英倫三島上,任何一天的遠足中都不太可能遇見死亡沼澤這樣可怖的地方,實際上托爾金自己也曾經提到,“死亡沼澤和通往魔欄農的道路一定程度上源于索姆河戰役之后的法國北部”(托爾金書信第226號)——死亡沼澤正是“最后聯盟”與索隆大戰的古代戰場,那之后“沼澤就開始擴大,吞沒了墳墓,不斷地向外蔓延、蔓延”(托爾金,《魔戒》,卷四第二章),正如索姆河戰場上“漲水的昂克爾河淹沒了周圍的臨時墓地,雨水灌滿了士兵們匍匐著死去的彈坑”(加思,《托爾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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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水的道路
坎諾克的積水里并沒有山姆和弗羅多在水塘里看到的“死人臉”,但我們的第二站確實是墓地:坎諾克蔡斯德國軍人公墓(Cannock Chase German Military Cemetery)。穿過荒地再走十來分鐘,看到一片有坡度的草坪,與這季節普遍的枯黃比起來,顯得格外青翠,這里就是德國軍人公墓了。早在1919年,就有德國民間慈善組織根據《凡爾賽條約》的相應條款為一戰期間喪生異國的德國軍人建立墓地,到今天,德國在46個國家建立了832處公墓,來埋葬在一戰和二戰中死于他鄉的德國軍人。1956年,德國戰爭墓地委員會(German War Graves Commission)與斯塔福德郡議會合作,將兩次世界大戰中在英國國土上喪命的德國士兵遺骨集中到坎諾克蔡斯,并建造了這片墓地。穿過不起眼的磚結構入口空間,可以看到樹木環抱的碧綠草地上一排排簡潔的水泥墓碑,中間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十字架,頗有粗野主義風格,完全沒有裝飾。草地邊緣,有一塊較大的深色水泥碑,上面用德語和英語寫著“在此德國墓地埋葬著2143位死于一戰的士兵和2786位死于二戰的士兵”,來此參觀(或者悼念)的人們在碑頂上整齊地擺放了各種形狀和顏色的小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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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諾克蔡斯德國軍人公墓
實際上,在英國土地上看到這么一片德國軍人公墓讓我非常震驚,畢竟根據我們所接受的中學歷史教育,兩次世界大戰里德國都被描繪成邪惡的敵人,尤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反法西斯敘事中,納粹德國無異于惡魔。一戰期間,英國人也普遍認為德國人都是野蠻的,“對許多人來說,保持理性和文明越來越困難,尤其是1916年德軍將屠殺對方士兵當作新‘消耗戰’的關鍵策略”(加思,《托爾金與世界大戰》),但托爾金借山姆之口質疑了這種認為某國人全都很邪惡的觀念——山姆看到剛鐸的游擊隊與投靠索隆的“南蠻子”的戰斗,當一個南蠻子死在他眼前,“他納悶那人叫什么名字,從哪里來,內心是不是真的很邪惡,是什么謊言或威脅讓他離開家鄉長途跋涉到此,以及他是否真的不愿待在家鄉過著平靜的日子”(托爾金,《魔戒》,卷四第四章);另一方面,托爾金更是透徹地意識到“己方”也并非全然高尚良善,1944年,他給正在參加二戰的小兒子克里斯托弗寫信,提到自己認為“奧克作為一種文學創造,與任何‘寫實的’小說中的事物一樣,都是真實存在的……只不過在現實生活中,他們當然兩邊陣營里都有”(托爾金書信第71號)。顯然,我對德國軍人公墓的震驚是落入了二元對立的思維陷阱,承認敵方的亡者也是可堪哀悼的生命,正是祛除戰爭保護和平的先決條件。
從德國軍人公墓出來,去尋找那處“真正的”吉卜賽格林小屋倒是有些反高潮了。沿著步道向北走,很快就到了前次走過的林子,然后是熟悉的鄉村道路,終于在天擦黑時到了小屋門口。正如許多次托爾金住房的探訪,這里也只能繞著房子看看外觀,很遺憾屋主似乎不在家,也沒有鄰居出來對我們這兩個“鬼鬼祟祟”在別人家門口拍照的家伙質詢一番。隨著滿月升起,一看時間不早,這次坎諾克蔡斯之行便在狂奔趕公交車的驚魂未定中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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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吉卜賽格林小屋
不過兩個月后,我又一次回到坎諾克,跟著在營房博物館遇到的特雷弗去尋訪當年魯奇利營地的步槍訓練靶場。久居城市中,會覺得英國的春天來得很慢,往往3月底的風雨還讓人難以脫下羽絨服,但當4月中旬我和友人再次來到坎諾克蔡斯,發現風景完全不一樣了,就像弗羅多和山姆進入伊希利恩時突然留意到春天的跡象,
這趟從幽谷出發的漫長旅程將他們帶到了遠離家鄉的南方,但是直到此刻,兩個霍比特人來到這片備受庇護的地區,才感覺到氣候的變化。在此,他們隨處可見春天活躍的蹤跡:蕨類的嫩芽從苔蘚和泥地中冒出來,落葉松長出尖尖的綠芽,草地上開滿小花,鳥兒歡唱。伊希利恩這片剛鐸的花園,如今雖然荒無人跡,卻仍生機蓬勃,保留著原始不羈的美麗。(托爾金,《魔戒》,卷四第四章)
按照特雷弗的郵件指示來到集合的停車場,我們被參加這次漫步的群體嚇了一跳:20多個參與者基本上都是白發蒼蒼的退休人士,而實際上這些漫步是“坎諾克蔡斯之友”的會員活動,幸好大家都對我們這些外來者十分友好。他們珍視自己地方的歷史,也樂于向人們講述,正是通過這些漫步和講述,某些記憶才能被保存下來。當年的魯奇利營地在舍布魯克溪東側,1915年11月,托爾金初到坎諾克就被安排到這兒訓練,他到這兒不久就給當時還是未婚妻的伊迪絲寫信抱怨,
最普通的早晨總是先列隊凍僵,然后跑步讓人稍有暖意,而后再凍僵。接著是整整一個小時對著假人投擲炸彈。吃完午飯又是冰冷的下午……我們站在寒冷的露天廣場聽訓話!下午茶又是一片混亂——我搶到一個靠近爐子的座位,在刀尖上烤了面包:這是什么日子啊!(托爾金書信第3號)
如今,若只是把坎諾克當作親近大自然的地方,我們很容易忽略隱藏在土地和植被之間的歷史痕跡,但特雷弗的講解將過往重新帶入當下。從停車場進入林間不久,綠草間出現了幾排混凝土格子,邊長不到半米,在格子另一側,可以看到混凝土中間鋪設了鑄鐵排水管道,這些是當年軍營的淋浴間。這格子看起來如此狹小,很難想象一個成年人能在里面洗澡。繼續往北走,又看到了坎諾克標志性的石楠荒野地貌。下到谷底,特雷弗開始介紹當年軍營如何利用天然的溝壑設計靶場,隆起的緩坡剛好能擋住子彈,以避免誤傷他人。這些土坡的紅褐色石礫之間,現在還能找到當時的鐵皮子彈,大多扭曲裂開,布滿綠色的銹斑。這些練習用的子彈數量之多,我在十分鐘里就撿到了五六個,不知道其中是否會有一發是托爾金打出的?正如特雷弗講解時所說,當年利用地貌特征設計靶場的做法確實巧妙,但或許我們更應該問,為什么大自然要為“殺人藝術的一攤死水”提供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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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諾克蔡斯之友的歷史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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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槍訓練靶場分布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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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此發現的完整彈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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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槍訓練靶場遺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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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淋浴設施
在托爾金足跡的走訪中,大部分地方要么太小或者只能看一眼房屋外觀,要么路途太遠,都只會去一次,像坎諾克蔡斯這樣交通便利又足夠豐富的荒野真是值得一去再去。探索四次之后,我覺得已經成了這片風景的老熟人了,因而在剛剛過去的12月末同好來訪時,我便主動當起了“導游”,剛好此前在網上發現了標注遺留的訓練戰壕的地圖,通過與谷歌地圖和專門的步道地圖比對,大致可以確定其中一部分的具體位置,趁此時機便去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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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戰壕分布圖
訓練戰壕的遺跡并不在步道上,而在兩側的林子里,我并不知道能看到什么,但當眼前出現滿是枯黃羊齒蕨的深溝,大約有一人高,我立刻意識到這就是了。下到壕溝里并沿著它走,我們發現的這一段不算長,與真正的西線戰壕一樣,呈之字形。這里沒有標識,也沒有信息牌介紹歷史,一個多世紀前士兵練習“殺人藝術”的場所,如今就安靜地藏在樹林里,覆蓋它的植被在冬日枯萎,才露出一些端倪,讓有準備的眼睛得以尋見。我想象當年托爾金很可能也在這道戰壕里走過,不知道托爾金當年是否想象過,百年之后的人會來此考古,尋找隱匿的歷史痕跡,就像他從索姆河戰場回來之后立刻開始寫的《剛多林的陷落》中,圖奧和沃隆威在一條干河中尋找進入隱匿王國剛多林的路徑。沿著這一小段訓練戰壕走到頭,當然不可能有隱藏的精靈國度,我們只是下到了一條更寬的步道上,面對著坎諾克蔡斯美麗的荒野和林地,再次慶幸《失落的傳說》中全無希望的結局也并未發生。冬天日光短暫,此時太陽已快落山,我們顧不上尋找更多戰壕遺跡就向南轉回去。秋冬時節在暮色將至的林間走,本應該慢下來,畢竟在《失落的傳說》結尾,衰微的精靈或許還會在這樣的滿月初升的傍晚出沒,
如一縷清風,如半透明的身影,塔芙洛貝爾之主吉爾法農今晚與他的子民騎行,在那漸暗的天穹下狩獵精靈的鹿。被遺忘的腳步伴著樂聲,樹葉閃爍,高草忽然一陣低伏,還有橋上哀傷的低語,然后他們消失不見。(托爾金,《失落的傳說》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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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戰壕遺跡
我們一心想趕在日落走出林區,只能步履匆匆,但眼尖的朋友發現,不遠的樹叢中,真有一群小鹿緩緩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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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叢中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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