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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時金石學會在大美番菜館開會。到者三十余人,改名考古學會。”1934年9月1日,容庚在日記中寫道。
大美番菜館在“西單南大街145號”,是當時名西餐館,上世紀30年代,畫家張大千、徐燕孫誤會,幾致公開“斗畫”,后在大美番菜館握手言和。1936年,北平記者協會也在此宣告成立。
上世紀20年代初至“抗戰”前,是中國現代學術活躍期,民間團體勃興,如南高史地研究會、中國史學會、禹貢學會、食貨學會等,考古學便有三家:一是1922—1923年北京大學的考古學會,“困于經費,未能進行”;一是1933年5月,關百益首倡,在上海成立的中國考古會,蔡元培、葉恭綽、劉海粟等30余人與會;一是容庚等12人在北京發起的考古學會,董作賓、徐炳昶、徐中舒、梁思永、莊尚嚴、唐蘭、謝國禎、魏建功、商承祚、楊樹達、容肇祖、吳其昌、張蔭麟、周一良等皆為會員,堪稱當時歷史學界的“天團”。
考古學會不拉贊助、不集資,全靠會費(全年每人二元),社刊名《考古》,不定期出版。到1937年,隨著聞一多、關百益、沈兼士、顧頡剛、羅常培等加入,會員增至100多人,被《學術世界》雜志贊為 “社務異常發達”“皆為積學之士”。或為緩解經費壓力,葉恭綽也被拉進來,他出了當年《考古社刊》(第六期)的印刷費,但考古學會上半年仍虧11.90元。
作為學術組織,考古學會為何發展勢頭這么猛?因為它做的是有溫度的學術。
在《考古》創刊號中,容庚寫道:“海通以來,我國古物多增一厄。異邦豪商達官……巧取豪奪,捆載以去……永不返歸。”作為文物原主,竟再難一見。邵子風(古文字學家)也在發刊詞中寫道:“茍不急起圖之,則數十年后,一代新出之重器或遺文,將霍然隨歲月以俱滅。”
晚清以降,戰亂不止,中央政府無力投入,民眾果腹且難,遑論保護文物。與此同時,考古新發現不斷,敦煌文獻、漢晉木簡、殷墟甲骨、清內閣大庫檔案、瀚海文書、各地出土青銅器……“無一非珍罕資料”,卻大量流失海外,成“吾國學術之痛史”。容庚是金石學家,未參與過田野考古,出于責任感,決心站出來。
考古學會前身是“頌齋之會”,“頌齋”是容庚的號。1922年,剛辭去中學教師工作的容庚過天津,以所著《金文編》向羅振玉請教,羅大為贊賞,力薦給北京大學教授馬衡,無大學本科學歷的容庚破格成了北大國學門唯一的研究生,從此走上學術道路。容庚還沒畢業,便被燕京大學錄用,他在燕東園24號的寬敞宅院成顧頡剛、魏建功、臺靜農、唐蘭等好友的聚會之所,稱“頌齋之會”。
容庚14歲喪父,據他回憶:“嘗得三小錢,(姐弟7人)購一三角糕剖而食之,默念茍能月得三十元者,則余富矣。”成大學教授后,月薪300多元,容庚遂多購古器,晚年全部捐出,許多珍貴文物因而免于流失。
容庚與同學商承祚(容庚拉商承祚同讀北大國學門研究生,商承祚未畢業)是藏友,常為真偽鑒定爭吵,商承祚說,容庚“性子急,‘頂起牛’來一頂到底”“事后卻認真考慮研究”,一次容庚上當,被商承祚指出,極為沮喪,可半個月后,容庚卻高興地對商承祚說,他把那件假文物賣了,竟然賣給了福開森(在華居住60余年,曾給北洋政府當了10年顧問,號稱“中國通”)。
《考古》只出了6期,刊載的都是《考古學與鄉村政治》《石鼓文概述》《魯山縣新出二石記》《四國多方考》等“硬核文章”,在當時,學術文章沒市場,胡適將容庚的代表作《金文編》推薦給商務印書館,只要600元稿費,卻被拒;中華書局簽了關百益的《伊闕石刻圖表》,拖了5年仍“闃無動靜”。《考古》為專業研究者們提供了發表空間,還有稿酬,實為不易。
容庚一生治學精勤,留下20多部專著、近百篇論文,總計800余萬字,門下多桃李,在書法、繪畫、文物鑒定等方面均有成就,《考古》則是他對學科建設的貢獻。重讀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雜志,感受到的卻是老一代學人夢想與真誠之重。
文/唐山
編輯/汪浩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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