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今年三月走的。
走之前那半年,他已經完全不能說話了,連含糊的聲音也沒有了。
但他的眼睛還能動。
有時候我喂他吃東西,他會看著我。
那種看法——不是看護工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
我說不上來。
他是想說什么,但說不出來。
癱了二十年,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再說。
走的那天是凌晨三點。
我接到我媽的電話,騎電動車過去,到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我媽坐在床邊,沒哭。
她說:“走了。”
我站在門口。
看著我爸。
他瘦得皮包骨。
被子蓋著,看不出輪廓。
二十年。
我照顧了他二十年。
他走了。
我媽說:“你打電話給你哥吧。”
這是她在我爸走后說的第一句話。
不是“你爸走了”,不是“這些年辛苦你了”。
是:“你打電話給你哥吧。”
我打了。
我哥接了,說明天一早開車回來。
掛了電話,我開始收拾。
換床單。擦桌子。把我爸最后用的那些東西——尿墊、吸管杯、量血壓的袖帶——一樣一樣收進箱子。
凌晨四點半。
我媽去睡了。
說累了。
我一個人收拾到天亮。
收拾到床底下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鐵盒子。
不大,月餅盒那種,生了銹。
我打開。
里面有一個筆記本。
封面寫著“日記”兩個字。
我爸的字。中風之前的字。
但里面的內容——
我翻開第一頁。
日期是2008年。
那年他中風已經兩年了,右手還能動一點。
字歪歪扭扭的,有些認不出來。
但我認出了一行。
“11月14日,敏來了。換了被單。”
下面一行。
“11月17日,敏來了。推我曬太陽。”
再下面。
“11月23日,敏來了。喂粥。”
“12月1日,敏來了。買藥,四百多。”
“12月8日,建國打電話,沒來。”
我翻了幾頁。
每一頁都是這樣。
日期,誰來了。
“敏來了”出現了無數次。
“建國來了”出現了七次。
我數過了。
二十年,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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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翻。
到2012年左右,字跡更亂了,有些頁只有一兩個字。
但有一頁,他寫了一整行。
歪歪扭扭的,我辨認了很久。
“敏的腰不好了。她不說。”
我爸知道。
他知道我腰不好。
他看見了。
他什么都看見了。
他只是說不出來。
我坐在地上,捧著那個筆記本。
凌晨五點半,窗外開始有鳥叫。
我沒哭。
我把筆記本合上,放回鐵盒子里。
放回床底下。
然后站起來,繼續收拾。
喪事辦了三天。
我哥回來了。
回來的時候開著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后座坐著嫂子錢美鳳和侄子方小磊。
小磊二十二了,大學剛畢業,跟著他媽一起來的。
下車第一件事,我嫂子看了一眼院子。
那是我媽住了三十年的房子。
一百二十平,兩層小樓,在鎮上算不錯的。
我嫂子那一眼,不是看喪事的布置夠不夠、花圈到沒到。
她看的是房子。
我看見了。
喪事期間,我忙前忙后。
接待親戚、安排飯菜、招呼幫忙的鄰居、守靈。
我哥全程站在院子里抽煙。
偶爾進來跟來吊唁的人握個手,說句“謝謝”。
我嫂子坐在里屋玩手機。
劉嬸來幫忙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敏敏,你從小到大都是操心的命。”
我笑了笑。
沒說話。
喪事第二天晚上,親戚散了,我去收拾廚房。
洗碗的時候,我哥進來了。
“敏,咱爸那個喪葬費,報銷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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