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硅谷科技圈裁員風波不斷。1月,亞馬遜確認將裁員約1.6萬人;2月,金融科技公司Block裁掉了近一半的員工;3月,Meta被曝計劃裁員1.6萬人。
AI將取代白領的焦慮席卷職場。
然而,科技公司Ona的軟件工程師Siddhant Khare發布的《AI疲勞真實存在,卻無人談及》一文,引發了全球媒體和讀者的廣泛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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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出了AI實際應用和美好愿景之間的巨大落差。他認為,AI帶來的效率提升被高估了,而職場人卻陷入了“AI疲勞”。
近日,Siddhant Khare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NBD)專訪時表示,作為AI智能體基礎設施的開發者,建議人們改變使用AI的習慣,避免被AI困在生成、審核、再生成、再審核的循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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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dhant Khare 圖片來源:受訪人社交賬號
“有了AI之后人的工作量是以往的10倍”
NBD:你認為導致“AI疲勞”的原因是什么?
Siddhant Khare:“AI疲勞”本質是結構性問題。AI讓代碼、文案、文檔等內容的生成效率提升數倍,但審核與驗證環節的效率卻未同步跟進。人依舊是整個工作流程的核心瓶頸,要處理十倍于以往的工作量。
這就像一家工廠,更換了一臺沖壓速度快十倍的零件生產機器,可流水線末端的質檢員依舊只有一個。產能大幅提升后,質檢員的工作量翻倍,次品率卻沒有任何變化,最終崩潰的只會是這個承擔全部審核壓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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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到知識型工作領域,AI只實現了生產的自動化,卻沒有實現審核的自動化。絕大多數企業管理者根本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他們只看表面數據,代碼交付量變多了、文檔產出變多了、郵件發送量變多了,報表看起來格外華麗,可員工的身心俱疲卻被無視。
NBD:人們本以為AI可以提升效率,可為什么工作量反而大幅增加?
Siddhant Khare:AI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并未轉化為員工的自由時間,反而被企業轉化為了更高的工作期望值,抬高了工作的 “合格線”。
AI出現之前,一名軟件工程師一周提交20個代碼拉取請求(PR),就是正常的工作標準;有了AI輔助后,工程師的理論產出能力提升到50個,企業便把50個定為新的標準。
AI生成的所有內容,都離不開人工審核。我作為開源項目維護者,感觸格外深刻。以前我每周只需要處理20到25個代碼PR,現在這個數字暴漲到上百個,其中絕大部分都是AI生成的,可每一個請求我都必須仔細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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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AI編程工具,實際工作效率反而下降19%”
NBD:AI的哪些價值最容易被高估?又有哪些成本被低估了?
Siddhant Khare:最普遍的高估,就是AI落地的速度和即時效率提升。很多企業都陷入了一個誤區,覺得只要給員工配齊AI輔助工具,短短幾周就能看到生產力飛躍,可實際數據截然相反。
工程效率與開發者生產力分析平臺DX曾做過一項覆蓋450余家企業、12萬余名開發者的全面調研。數據顯示,即便有93%的開發者都在使用AI編程工具,實際工作效率提升僅停留在10%,而且后續很難再有突破。
模型評估與風險研究機構METR的對照試驗結果更殘酷,使用AI編程工具的開發者,實際工作效率反而下降了19%,只是主觀上感覺工作速度提升了24%。
而企業最容易低估的,首先是AI內容的人工審核成本,幾乎沒有企業會把這部分耗時、耗力的審核時間,納入整體工作成本規劃;其次是員工的職業認同感,當大部分工作都由AI完成,曾經依靠專業能力獲得成就感的員工,慢慢會覺得自己只是流水線上的質檢員。這種身份落差很難量化,卻會直接引發人才流失。
“審核AI,比自己做一遍更累”
NBD:當下很多白領覺得自己使用AI,其實是在訓練AI取代自己,這種擔憂合理嗎?哪些崗位最容易被替代,哪些又很難被取代?
Siddhant Khare:絕大多數普通員工,并不是在直接訓練AI大模型。日常使用ChatGPT、Copilot這類工具時,個人輸入的內容并不會自動成為下一代大模型的訓練數據,多數企業的用戶協議也明確禁止了這種行為。“我在訓練取代自己的AI”,這一說法在技術上并不成立。
AI對職場的真正影響,不是大規模的人力替代,而是崗位的重新定義、工作強度的大幅提升以及核心工作內容的轉移。真正容易被AI替代的,是那些產出標準化、質量要求偏低、重復性高的崗位,比如初稿文案撰寫、基礎數據錄入、簡單代碼生成、模板化報表制作這類任務,只要求“夠用就行”,AI完全可以勝任。
而最難被AI替代的,是需要全局理解力、審美能力和獨立判斷力的崗位,比如系統架構設計、產品戰略制定、商務談判溝通、創意內容策劃等。這類工作的核心價值,從來不是“動手執行”。
其實絕大多數職場人都處于中間地帶。工作不會直接消失,但必須面臨轉型。
NBD:你認為,員工核心價值正在發生怎樣的轉變?
Siddhant Khare:轉變已經實實在在發生了,只是目前大部分企業的績效考核體系還沒有跟上。
未來,最優秀的工程師,不是寫代碼最快、產出最多的,而是能一眼看穿AI方案是否適配整體系統、思路是否合理的人。這種判斷力依賴長期的行業經驗和全局系統認知,不是靠優化提示詞就能獲得的。
員工價值正在發生遷移,從看重產出數量,轉向看重判斷質量;從比拼執行速度,轉向比拼思考深度。未來最不可替代的員工,是能精準判斷對錯、并且能給出清晰合理依據的人,判斷力,就是核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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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勞的根源,是AI充滿不確定性”
NBD:相比以往的自動化浪潮,為什么AI更容易造成疲勞?
Siddhant Khare:核心原因是以往的自動化工具是確定性的,AI卻充滿不確定性。
以前的工具,相同指令、相同輸入,能得到相同輸出,出錯會直接報錯;但AI不一樣,同樣的提示詞,可能生成完全不同的內容,即便出現錯誤,表述也格外逼真、極具迷惑性。AI的錯誤藏得極其隱蔽,代碼能正常運行、文案讀起來通順、報表格式規整,但可能在某一頁暗藏事實錯誤,在某一行有邏輯漏洞,再或者在某一段出現個虛構的數據。
這種安靜的錯誤,要求人時刻專注,長期下來是非常耗費精力的。而且AI會高度模仿人類的表達風格。審核AI內容,需要付出和自主創作幾乎一樣的認知成本。
NBD:如果AI的輸出無法完全信任,但又必須規模化使用,我們要如何彌補這種“信任缺口”?
Siddhant Khare:很遺憾,絕大多數公司采用的都是最糟糕的方式,即把人工審核當作唯一的質量把控關口。
做得好的企業,會建立一套我稱之為“反壓機制”(backpressure)的體系。簡單來說,就是在AI內容進入人工審核環節之前,先通過自動化反饋機制,提前攔截大部分明顯錯誤,減少人工審核的壓力。
“最重要的工作往往不需要AI”
NBD:面對AI帶來的工作重壓和精神內耗,普通白領該如何正確與AI相處?
Siddhant Khare:我推薦三種辦法。
第一,不要在“思考本身就是價值”的任務中使用AI。比如制定戰略方案,價值在于思考,而不是打字。如果直接用AI跳過思考,等于削弱了自己工作的價值。AI更適合用在“結果重要、過程次要”的重復性任務上。
第二,為審核時間設定明確邊界。如果每天花在審核AI產出的時間超過2小時,就說明工作流程出了問題,要么是提示詞不清晰、上下文信息不足、工作規則不嚴格,要么是企業缺少自動化檢查機制,千萬不要把“無限制審核AI所有產出”當成工作常態。
第三,保護你的深度工作時間。AI會把人困在一個循環里:生成、審核、再生成、再審核。這種循環會不斷打斷注意力。你需要刻意留出一段時間,完全不使用AI。最重要的工作,往往不需要依賴提示詞,而是靠獨立思考完成。
NBD:對于已經對AI產生依賴的人來說,應該如何改變?
Siddhant Khare:首先要改變的,就是AI的使用習慣。
現在很多人遇到問題,會下意識打開ChatGPT。還沒開始獨立思考,就直接讓AI生成內容。
一定要把順序倒過來。先獨立思考,明確工作目標,再判斷是否需要使用AI。很多時候,一張白紙和二十分鐘的獨立深度思考,效果更好。
人們對AI的焦慮,本質是失去了掌控感。當AI始終在不停生成、不停給出建議,你就會覺得自己只是被動的執行者。而一旦重新掌握“是否用AI、何時用AI”的決定權,掌控感就會慢慢回歸,焦慮感自然會下降,也能真正跳出AI疲勞的困境。
本文來源:每日經濟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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