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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埃馬紐埃爾·施米特上一次來中國是2019年12月初,那時他剛開始寫“時間旅行者”系列,幾年來他專注于這套八卷本的“穿越小說”,至今寫完第五卷。小說主角是不斷重生的永生者,浪跡于人類歷史的不同時期。中文版的前兩卷《失落的天堂》和《天空之門》新近出版,施米特來到上海,他和上海社科院文學研究所所長袁筱一在思南文學之家對談。袁筱一感嘆“時間旅行者”系列喚起久違的閱讀快感:“當代法國小說越寫越短,而這個系列很像我在大學時代閱讀的19世紀法國文學,已經(jīng)很久沒有作者寫這樣的長卷作品、寫縱橫人類歷史的長河小說。這個故事帶給我的最大愉悅是以文學的方式想象在一系列枯燥的事件和數(shù)字之外的另一種歷史,想象個體經(jīng)歷的時間串聯(lián)起人類的歷史,它讓我通過文學感受許多原本不可能掌握的知識。”聽完這番話,施米特認真地問:“我能邀請袁老師去法國嗎?我們一起在巴黎辦場讀書會吧!”
施米特得過龔古爾文學獎,自2016年起他是龔古爾文學獎的評委,他被視為法國國民作家,作品在全世界銷量總計超過2300萬冊。盡管如此,他仍把每一次與讀者的相遇、相知視為“奇跡”,他說:“從事文學寫作,‘沒有讀者’是常態(tài)的風險,作家能遇到理解自己的讀者,那是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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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筱一說自己讀《失落的天堂》和《天空之門》時,能感受到作者充滿活力。施米特當場朗聲大笑,他今年66歲,半頭白發(fā)圍著光光的頭頂,笑起來有天真的孩子氣。他說起8歲那年在父親的書房里發(fā)現(xiàn)《三個火槍手》小說,額頭的皺紋舒展開,眼里有歡喜的光彩,時間過去了那么久,那個和大仲馬初遇的男孩仿佛停留在眼前這胖老頭的身體里。
“時間旅行者”系列的第一個場景是穿越者諾姆在史前洞穴里醒來,他和他心愛的姑娘努拉各有不死之身,他們不斷地以20多歲的身體重生在人類歷史的不同時期,這是“男孩追逐女孩穿越人類文明史”。他解釋道:“這不是年輕男人的冒險故事,也不是從歐洲男性的視角看待環(huán)地中海的歷史。請大家耐心些,我在后面幾卷會寫主角們來到亞洲,他們的故事在中國發(fā)展,并且,敘述的視角會變成努拉的,她的感受和聲音會取代前半部分的諾姆。”他很坦率地分享,在寫作時他循環(huán)地代入諾姆或努拉,想象自己是年輕人:“我的主角們在幾千年里保持著20多歲的身體狀態(tài),我熱愛青春,年輕不僅是年齡的數(shù)字,年輕是美好的品質(zhì),這意味著對世界永葆好奇,充滿生命激情,面對命運乘風破浪,永遠向前。”
施米特認為,歷史學家用一連串的事件、數(shù)據(jù)的組合來總結人類的悲劇和教訓,而小說家想象真正存在過的人們經(jīng)歷了過往的時間,他們的肉身和情感形成另一種感性的、文學創(chuàng)造的歷史。他在寫作中反復探討“存在于時間中的個體”。人類擁有的時間既長又短,“時間旅行者”諾姆和努拉在8000年輪回中循環(huán)地面對存亡的困境,他們一次次以不可思議的勇氣挺過末日般的災難,他們的重生也成了人類代際傳承的隱喻——生命的印記不在歷史記載中,人類在時間的進程中生活過、存在過,也被時間扼殺和抹去。“我為什么寫作?因為我渴望回到特定的時刻,文學讓時間懸停。”施米特提到法國作家馬爾羅的名言“藝術的本質(zhì)是逆反命運”。他說:“文學同理。盡管這是創(chuàng)作者的幻覺,但我靠著這樣的幻覺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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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旅行者”系列還在連載中,施米特寫到中世紀的歐洲,關于16世紀以后的人類發(fā)展史,他有個諧謔的論斷:“這500年來,‘人類中心主義’的自戀屢遭打擊。”他逐一歷數(shù):哥白尼推翻地心說;達爾文的進化論讓人類意識到自己不是這個星球上的獨特物種;佛洛依德的潛意識理論摧毀了人類引以為豪的“自由意志”;最近的這輪打擊來自AI技術突飛猛進,人類不得不面對嚴酷的事實——機器也會學習,學得更快更好。
“據(jù)說AI一星期能制造一部長篇小說,這當然挫傷我這個作家的自戀心理。但是要我說,最能毀掉作家的絕不是AI,而是帶娃!”施米特一本正經(jīng)地自嘲,說出他近年遇到意外的“職場困境”:“我在兩年前有了小女兒,幾個月前新添小兒子。到了我這個年紀,和孩子在一起是最高興的,我喜歡帶孩子,代價是我失去從前的寫作節(jié)奏。”
花甲之年做奶爸,而在之前的20多年,施米特日常從上午9點寫到傍晚7點,如果晚飯后不出門看電影,繼續(xù)從晚9點寫到午夜12點。“對我來說,書的銷量和評價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寫下來’的迫切沖動,當我坐到書桌前,文字會自然地流淌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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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之門》有個至關重要的情節(jié),諾姆在反復穿越中保持書寫記錄,這個習慣始于他在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看到有人發(fā)明符號和文字,在石板上計數(shù)、記事,他對“書寫”這個行為感到驚奇,他在寫作中擁有世界、擁有歷史。施米特坦白,這段情節(jié)既是“傳奇故事”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也是他的內(nèi)心投射。
他在《P夫人和肖邦的秘密》這本書里討論李斯特和肖邦的區(qū)別:李斯特樂于作曲,因為他知道貴族喜歡他炫技,這是寫給別人的音樂;肖邦作曲是為了他內(nèi)心的歡喜,他純粹為琴聲驚奇,他對世界的感受和思考能在鋼琴上表達。“這世上很多作家,包括我,我們是肖邦型作者。AI會因為超級學習能力而取代在世的大部分作家嗎?這是讀者的視角。對作者來說,事情是不一樣的,我們寫作是因為內(nèi)心需要寫。盡管今天的大多數(shù)人已經(jīng)不會為了寫作這件事驚奇,但我仍然為‘作者’這種獨特存在而驚訝——寫作是最低成本體驗不同人生的方式。我在現(xiàn)實中怎么可能是男人又是女人,是老人又是孩子,在此刻又在過去?在寫作時,我能跨越性別、穿越時代、體驗成百上千不同的個體看待世界,用語言照亮這些充滿個性的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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