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讓風過留痕

第197期

編者按：

刑偵之路，從無坦途。近期熱播的《風過留痕》，讓痕檢這一神秘的職業走進大眾視野，真實的痕檢工作沒有“靈光一閃”，只有日復一日的嚴謹與執著。

今日，我們講述退休民警毛斌的事跡，是向這位扎根痕檢一線、默默奉獻半生的“輪椅硬漢”致敬。更希望通過他的故事，讓更多人了解痕檢職業的堅守與不易——每一份微小的痕跡，都藏著正義的力量。

毛斌退休了。

作為一名“痕檢專家”，毛斌的名字和1500起勘查刑事案件并列在一起。從警38年，他出具痕跡檢驗鑒定書3000余份，參與偵辦重特大疑難案件1300多起。

他不是影視劇中的“神探”，而是扎根崗位、默默耕耘的普通人，是用專業讓物證“說話”、守護安寧的無名英雄。

36歲，本該是人生事業的黃金季節，他的人生軌跡卻因一場意外而發生轉折，但他對公安事業的熱忱卻從未因身體的殘缺而褪色。

毛斌，1965年3月出生，義烏人。

“金色盾牌熱血鑄就，危難之處顯身手”，《便衣警察》的主題歌在上世紀80年代給太多熱血青年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1987年7月，毛斌從浙江警校畢業后，滿懷憧憬地走進了金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大門。從此，他的命運便與刑事技術、與刑偵事業緊密相連。

刑警是公安機關偵查破案的一把“尖刀”，是犯罪分子的“克星”。而痕檢人員的使命是從蛛絲馬跡中抽絲剝繭，細微之處還原案件真相……雖然過去了30多年，但談起當年第一個破獲的案子，毛斌記憶依然那么清晰，那是一起強奸殺人案。

“當年，技術手段還比較落后，條件和現在是天壤之別，一切只能靠人。”毛斌對案發現場仔細搜尋，反復勘查，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最終確定了偵查方向和范圍。

“那時流竄作案很少，現場提取的痕跡物證也表明罪犯就在本地村民當中。”毛斌很是自信。如何揪出這泯滅人性的罪犯？毛斌想了個“三定”法，即定人、定位、定時間。

7天時間，毛斌和同事吃住在當地，逐一上門走訪排查。功夫不負有心人。通過大量深入、細致的工作，確定本村一男子有重大作案嫌疑，并在家中將其抓獲。首戰告捷，讓毛斌體會到了干刑警的喜悅，勁頭更足了。

憑借著“虛心好學，任勞任怨”的品格，毛斌從普通的偵查員、內勤做起，迅速成長為技術骨干。他深知，在刑偵這場無聲的較量中，痕跡檢驗是揭開謎團、鎖定真兇的關鍵鑰匙。

痕跡檢驗工作難免會遇到高度腐爛的尸體。上世紀90年代的一天，毛斌在一名女性被殺害的現場，眼中所見讓他非常震撼。該女子一個月后才被發現，尸體已爬滿蛆蟲，屋內蒼蠅滿天，惡臭熏天。

毛斌穿著勘查服、戴著口罩捂住嘴，才能勉強進到屋里去。盡管如此這般，毛斌還是差點吐出來。

“那是一個封閉，只有10平米左右的小房間……那氣味是這輩子最難聞的氣味，讓人窒息。”毛斌至今想起來還歷歷在目。他當時感覺到這樣的現場，簡直就是對人身心的一種摧殘，讓人難以忍受。不過，身為痕檢人員，必須要讓尸體“說話”。

“當時尸體指紋表皮脫落，就要將死者掉落的表皮貼在自己手上按……”毛斌忍著巨臭，密切接觸尸體，并從中提取到了一處關鍵物證，為日后抓獲犯罪嫌疑人起到了重要作用。

雖然辛苦，但讓毛斌很自豪，因為一滴血跡、一枚指紋、一道細微的擦痕，都可能成為突破案情的關鍵。毛斌將全部熱情傾注于痕跡檢驗這項看似枯燥、實則極具挑戰的專業領域。從現場勘查到實驗室鑒定，從足跡、指紋到工具痕跡、槍彈痕跡，他不斷積累經驗，精進技藝。

他的足跡遍布金華大地的各類案發現場，經他受理的指紋、足跡、槍支等痕跡檢驗鑒定近萬件。冰冷的數字背后，是無數個日夜的伏案鉆研，是無數次在復雜、血腥甚至危險的現場中的細致搜尋，更是為千余起案件的成功偵破、為法律公正的實現所提供的堅實技術支持。他的專業能力也得到了學界認可，在省級以上專業刊物上發表技術論文10余篇，將實踐經驗升華為理論財富，反哺于刑事技術隊伍的建設。

命運的轉折點猝不及防。

2000年11月12日，義烏市發生一起一死一重傷的特大入室搶劫殺人案，案情重大，社會影響惡劣。毛斌不顧自己深夜剛從另一個案件現場返回的疲勞，主動請纓趕赴案發現場進行勘查。

為取得第一手現場材料，他爬上了二樓雨棚提取留在石棉瓦上的痕跡物證。然而，腳下的石棉瓦突然斷裂，他腳下一空，身子剎時墜向地面。

在身體失控下墜的千鈞一發之際，他看到了旁邊可供抓握的窗戶或橫梁——那是本能的求生機會。然而，就在手即將伸出的一剎那，一個更強的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不能破壞痕跡！”對于一名現場勘查技術人員而言，保護現場的原始狀態、確保物證提取的客觀完整，是高于一切的職業準則。這份早已融入血液的職業操守，讓他“下意識地收回了伸出去的雙手”，放棄了這唯一的緩沖自救機會，直接重重摔在地上。

這一摔，造成了腰椎粉碎性骨折，導致他脊髓受損，下身癱瘓。36歲，正值一名刑警經驗、體力、精力都臻于巔峰的黃金年華，他卻從此不得不與輪椅和拐杖為伴。

當被問及是否后悔那一瞬間的選擇時，他的回答平靜而堅定：“對我們現場勘查人員來說，保護現場是第一位的……這種選擇也是一種潛意識動作，職業習慣吧。”寥寥數語，道盡了一名警察刻入靈魂的責任感。

這份用健康乃至行走能力換來的現場物證，最終沒有辜負他的“犧牲”。四天后，憑著毛斌用鮮血保護下來的痕跡物證，在金華、義烏兩地公安機關的努力偵查下，五名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網，正義得到了伸張。

重傷后的半年多時間，是毛斌人生中最黑暗也最艱難的歲月，完全康復的希望渺茫。身體上的劇痛、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對未來人生的迷茫，以及家庭變故的打擊，如同重重大山壓向他。

在大家的關懷鼓勵下，毛斌內心深處那股不服輸、不向命運低頭的韌勁，支撐著他開始了漫長而痛苦的康復之旅。

“從躺著到坐起來，從坐著到跪著，從跪著到站起來，隨后是扶著輪椅走，最后終于可以拄著拐杖挪步了。”這段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歷程，醫生預估需要一年半，毛斌僅僅用了四個半月。

2001年7月，毛斌剛回到金華，沒有選擇在家休息，便“迫不及待”地回到支隊，向上級領導堅定要求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他說：“我的身體雖然已殘疾，大腦仍是健全的。即便什么都沒有了，我還有工作，還有事業，這就是我人生最大的希望。”

從此，金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多了一位特殊的警員。他每天自己拄著拐杖，從家中一步步艱難地“挪”到單位。輪椅，成了他新的“戰車”；辦公室和實驗室，成了他延續警察夢想的新戰場。

他克服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傷痛與不便：因神經受損導致腿部血流不暢，久坐后經常潰爛；身體虛弱，脊椎受壓帶來持續疼痛。但他從未因此降低過任何一項工作的標準。他的回歸，并非象征性的安置，而是以更高的專業要求和更飽滿的熱情，重新投入到了刑事技術的核心工作中。

當時，正值全國“治爆緝槍”專項斗爭開展之際。毛斌和同事對金華各縣市上報的槍支進行鑒定。由于射程和殺傷力的不同會影響到量刑處罰的標準，毛斌豐富的工作經驗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那段時間，他校驗了40余支槍。由于身體虛弱、脊椎受壓、腿腳不便、血流不暢，他經常痛得汗珠一滴滴滾下來。可他卻從未因此而降低工作標準。只要接手的任務，他總是告誡自己必須認真仔細、客觀公正。

挫折是一個人一生中難免要遇到的經歷。毛斌說，受傷后，他想通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生活中沒有過不去的坎，就看自己如何面對，如何化解。有許多煩心事一時想不開干脆不要去想，冷處理一段時間再說。過了一段時間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他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像柄出鞘的刀

重返崗位后，毛斌迅速找到了自己新的定位和價值。他憑借受傷前積累的豐富經驗和重傷后愈發沉靜專注的心境，在多個關鍵崗位上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成為金華刑偵戰線上一位令人肅然起敬的“幕后解讀者”。

盡管行動不便，無法再親臨一線現場，但毛斌坐鎮實驗室，依然是痕跡檢驗領域的權威。2001年受傷以來，毛斌與同事一起，檢驗鑒定各類槍支千余支、彈藥萬余發，始終無一差錯。他總是急案件所急，盡快出具鑒定結論，同時不厭其煩地叮囑送檢民警注意安全。

“技術是警察的第三只眼。”毛斌在實驗室里常這樣告誡學生。他的輪椅永遠停在顯微鏡前，屏幕上三維重建圖像旋轉，窗外金華江泛著霓虹，而他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像柄出鞘的刀。

毛斌善于從同事帶回的現場資料和物證中抽絲剝繭，為破案提供決定性方向。2005年，義烏發生一起縱火案，嫌疑人反復翻供，案情復雜。毛斌與其他技術人員通過對現場物證形成過程的科學重建與鑒定，形成了牢固的證據鏈，最終被法庭采信，使案件順利審結。事后，他還將經驗撰寫成專業論文發表。

2012年5月上旬，在金華市區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事故造成一名幼童死亡。由于事故發生在鬧市區，來往車輛較多，事故現場又在一個監控死角，雖有嫌疑車輛，但缺少確鑿的證據。

毛斌通過對嫌疑車輛底部一道細微的紡織物擦劃痕跡進行精準鑒定，確定其與死者衣物相符，從而鎖定了關鍵證據，使這起比較棘手的交通事故得以圓滿解決。這些案例彰顯了他在復雜局面下憑借技術定分止爭的強大能力。

命案卷宗是刑事訴訟的核心材料，其質量直接關系到辦案質量與司法公正。自2006年起，毛斌主動承擔起金華全市命案卷宗現場勘查及痕跡檢驗部分的訴前檢查重任。

這是一項極其枯燥繁瑣卻至關重要的工作。他認真鉆研最新規范，對每一起案件的卷宗都“非常認真仔細”地審閱。

由于案卷材料多、時間緊，他常常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導致腿部血流不暢，下肢浮腫加重。檢查后，他會及時將問題反饋給辦案單位整改，并系統整理出《命案卷宗中存在問題和原因及今后注意事項》。

在他的嚴格把關和指導下，全市命案卷宗質量實現了根本性提升。2011年，經全省評比，有兩起案件的卷宗作為“精品”案卷被報送至公安部。

毛斌用行動，把“硬漢”兩個字刻進了骨子里。

關于追求，毛斌坦言：“快樂！我覺得又找回了自己的人生價值……一個人可以沒有雙腿，但不能沒有一點精神，沒有追求。沒有追求就會使人空虛。”工作對他而言，不是負擔，而是實現自我價值、獲取人生快樂的源泉。

正是這種崇高的精神追求，支撐他在輪椅上開辟了廣闊的事業新天地。

關于奉獻，他理解道：“奉獻，是人民警察職業道德的本質特征與最高境界。和平年代的人民警察只有甘愿犧牲、講求奉獻，方顯人民警察的本色和魅力。”

他將奉獻視為警察職業的本質要求，并身體力行地詮釋了何為“甘愿犧牲”——不僅是關鍵時刻的生死抉擇，更是日復一日在平凡崗位上的堅守與付出。

關于心態，他倡導：“要用一種樂觀向上的心態的去適應環境，適應社會，并且在平凡中做好自己的本職，體現自己的價值。其實每個人都把本職工作做好了，明天一定會更好。”

即便身體被困于輪椅，毛斌的求知欲和探索精神卻從未被束縛。閑暇時間，他積極瀏覽全國刑偵網站和技術論壇，追蹤最新動態，學習先進知識，并將精華內容轉發到本地網絡平臺，供同事們學習。

“受傷后出門交流學習的機會少了，但現在發達的網絡給自己提供了一個全方位的學習平臺。”他如是說，展現了一位資深技術專家終身學習、與時俱進的可貴品質。

英雄并非孤立的存在，他的背后總有一個默默支撐的港灣。

毛斌的家庭，是他能夠全心投入事業的堅強后盾。受傷后，妻子承擔起照顧他生活起居的重擔，用愛與堅韌守護著這個小家。女兒繼承父志，已經成為一名光榮的海關緝私局民警，兒子則正在浙江警察學院就讀，時刻準備接過父輩的旗幟。

從風華正茂到華發已生，從步履矯健到依靠輪椅，毛斌將人生最寶貴的年華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他所熱愛的公安刑偵事業。

他用一段輪椅上的漫長征程，證明了什么是摧不垮的鋼鐵意志；他用一份份精確的鑒定報告、一卷卷規范的案件材料，定義了什么是精益求精的專業精神。

毛斌，謝謝你，祝你退休快樂！

人物名片

浙江省金華市公安局退休民警毛斌，1965年3月出生于浙江義烏，從警38年，出具痕跡檢驗鑒定書3000余份，參與偵辦重特大疑難案件1300多起，先后被公安部、浙江省政府授予“全國公安系統二級英雄模范”“人民衛士”等榮譽稱號，多次立功嘉獎。

注：文中圖片除標注外，其余圖片由作者提供

作者：胡筱俊

編輯 ：胡 冰

排版 ：紫 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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