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新春拜親,高橋老屋,天井角落,一個石臼,積滿雨水,中間一簇菖蒲。拂去沿口上的苔痕,內壁依舊光滑,千百年米糧碾磨出的釉光閃亮。外壁鑿痕如老農(nóng)的手掌般粗糲。我讓弟弟翻遍閣樓,撈出那根“舂米榔頭”。 硬木的柄,被幾代人的手汗摩挲成琥珀色。上段安著一塊五斤重的青圓石,下段箍著十字鐵環(huán),不銹不腐,依然沉實。我把榔頭擱進臼口,石與鐵輕輕一碰,一聲結實的嘆息。這是祖上留下的唯一看得見的家什。料是大戶人家才備得齊全。古國中原產(chǎn)麥,麥粒硬實,堪用石磨碾;南方產(chǎn)稻,谷粒含水,唯有用石臼舂砸才能脫殼成末。
兒時的臘月春節(jié),鎮(zhèn)上人家再窮,也要焋糕做圓子,舂米篩粉,石臼便成了半條街的公共財產(chǎn)。石臼很忙,或被扛去,或被壯漢抱起,進進出出,像個沉默的長者,從不嫌煩。
姆媽淘好十斤糯米,攤開泡脹一夜,對我們弟兄仨說:“要焋糕吃圓子,自己去排隊軋粉(機器磨粉),給你們一元銅鈿。你們想自己舂粉,錢歸你們。”大哥一個眼色,弟兄仨拍手響應。第一次嘗試,哥十二歲、我十歲、弟八歲。舂米榔頭有5斤重,老大扶杵,雙臂舉不了十下。哥就在舂米榔頭下,拴一根麻繩,讓兩個弟弟拉繩,果然可以舉起連舂十幾下。累了再左右換手。隨著哥哥的口令,兄弟倆拉起繩子,吆喝震天,喊得無聊了,就把會唱的歌從“雄赳赳、氣昂昂”唱到“咱們工人有力量”。唱得滿屋飄起米香。咚咚的舂聲和歌聲,驚動坊間,于是一眾頑童輪流上陣,個個揎臂冒汗脫衣。十斤糯米,一次約二斤米下臼,每舂一百下,就舀起碎米,交給奶奶篩粉,粗粒倒回臼里,再來一百杵。總要鬧騰兩個時辰,十斤糯米舂成了粉。奶奶總是一邊掃地,一邊嘮叨:“不合算,掉出來的米起碼有半斤。”她提來一只蘆花雞,喙點如雨。
后來兄弟都離鄉(xiāng)讀書工作。老屋空了,石臼不響了。久違重逢,意外感觸,江南有諺:夜舂傳三更,米香透九重。頓時鼻間米香彌散,眼前炊煙蒸騰。耳間回蕩著石杵撞臼的“咚咚咚”。如今,石臼無米可舂,無人問津。但老屋有它守著,一家的生氣就都在。它是在等,等我的兒子、孫輩——或者某個與我同姓的少年,問他阿爸:這是什么?然后一起拉繩,起杵,落下。“臼深如釜,杵重若鐘。”這便是格物致知的好東西。
石臼不響。
原標題:《辛旭光:石臼不響》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王瑜明
本文作者:辛旭光
圖片來源:IC photo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