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漫談
![]()
作者:單驍睿,民智國際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約2500字,預計閱讀時間8分鐘)
在全球航空業強勁復蘇的當下,美國老牌航空巨頭波音公司卻交出了一份略顯苦澀的短期預報。
當地時間 3 月 18 日,波音首席財務官布萊恩·韋斯特在倫敦舉行的投資者會議上表示,由于收購機身供應商勢必銳航空系統公司(Spirit AeroSystems Inc.)的成本高于預期,波音商用飛機部門的盈利時間節點將被推遲至 2027 年。
他坦言,今年第一季度該部門的經營利潤率預計為負 7.5 % 至 8 %。除了宏觀財務數據的承壓,波音在生產末端也遭遇了摩擦:幾根損壞的電線導致一季度 737 飛機的交付量微降;高級艙座椅設計認證的延遲,則直接拖慢了 787 夢想飛機的交付節奏。
![]()
▲ 波音 CFO 布萊恩·韋斯特(Brian J. West)(圖源/ Google)
在國際航協(IATA)的數據中,全球航空客運量正向著突破 50 億人次的歷史新高邁進,航空公司對燃油經濟性更高的新一代客機需求迫切。在這樣一個理應“賣方主導”的黃金周期,波音卻深陷產能受限與持續虧損的泥潭。
透過這些干巴巴的財務報表與交付數據,我們會發現,波音當前的困境并非簡單的經營波動,而是過去三十年全球航空制造業邏輯發生根本性反轉的縮影。
高價瓜分:從“全球分工”退向“區域閉環”
波音推遲盈利的最直接原因,是花重金收購勢必銳。這不僅是一起普通的商業并購,更是大飛機供應鏈從“全球化分工”向“區域化閉環”退役的標志性事件。
勢必銳原本就是波音的核心資產。大約二十年前,在華爾街“輕資產、重回報”的財務導向以及“微笑曲線”理論的驅動下,波音選擇將大部分制造環節外包,僅保留核心的研發與最終總裝。勢必銳正是在那一時期被剝離出去的。
(編者注:“微笑曲線”指的是,企業為追求高附加值,傾向于產業鏈上下兩端,如研發設計和品牌服務,而非中間環節例如制造生產。該曲線形似微笑,故得名“微笑曲線”)
這種極致的全球化分工在和平與自由貿易的年代,確實為波音換來了豐厚的利潤與亮眼的財報。
然而,航空工業是極度復雜的系統工程。當財務工程師的算盤壓倒了機械工程師的卡尺,過度外包對供應鏈品控的侵蝕便逐漸顯現。
近年來頻發的質量危機(如 2024 年 1 月,阿拉斯加航空一波音飛機飛行途中艙門爆裂脫落),迫使波音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一戰略,最終做出了將機身制造核心環節重新納入內部的決定。
![]()
▲ 波音 787-9(圖源/Google)
但如果我們把視線拉寬,這起收購案中隱藏著一個極具地緣政治意味的細節:波音并沒有完整吞下勢必銳。在最終的協議中,勢必銳被實質性地“拆分”了。
波音拿回了位于美國本土的工廠和相關業務,而勢必銳位于英國貝爾法斯特和法國圣納澤爾的資產,則被老對手空客公司接盤。
一家跨國零部件巨頭,按照地理位置和陣營歸屬被兩大寡頭瓜分。這一現象清晰地表明,在地緣政治日趨緊張、貿易壁壘重新高筑的背景下,歐美航空巨頭正在加速剝離長鏈條、跨區域的不可控環節。
美國的資本退回北美,強化對本土供應鏈的絕對控制;歐洲的資本則守住歐洲與北非,鞏固自身的區域基本盤。
過去那種“全球采購、組裝世界”的商業模式正在解體,取而代之的是以地緣陣營為界限的“供應鏈閉環”。在效率與安全之間,跨國巨頭們如今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
![]()
▲ 波音飛機工廠(圖源/Google)
本土制造的硬約束:產業空心化與勞動力斷層
那么,當波音決意將核心供應鏈拉回美國本土,它就能順利實現產能爬坡嗎?
新聞中,波音計劃在今年年中將 737 MAX 的月產量提升至 47 架,但現實的產業土壤卻難以提供足夠的支撐。
美國近年來雖然推出了多項法案試圖重振本土制造業,但長期的產業空心化已經造成了嚴重的生理性痛楚——勞動力斷層。
航空制造業不僅需要圖紙和機器,更需要大量具備豐富經驗的熟練技術工人。數據顯示,當前美國持證飛機機械師的平均年齡已超過 50 歲,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接近或超過退休年齡。
而在另一端,高昂的簽證成本與收緊的移民政策,又限制了海外工程師的輸入。
俗話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即便波音通過收購理順了供應鏈的所有權歸屬,但在裝配車間里,缺乏足夠的新生代熟練產業工人,依然是制約其產能恢復的硬約束。
這也是為什么幾根電線的布線問題、幾把座椅的認證流程,就能在龐大的系統里引起連鎖反應,最終拖累幾百億美元營收的原因。
波音當前的痛楚,本質上是美國制造業在經歷了長期“去工業化”后,試圖重新工業化時必須經歷的陣痛。
![]()
▲ 波音飛機工廠(圖源/Google)
跨越大洋的映射:C919 的突圍與大國工業博弈
當我們將目光跨越太平洋,會發現中國的大飛機C919 同樣處于產能爬坡的關鍵期。與波音的內生性結構問題不同的是,C919 面臨著另一種維度的考驗。
根據相關數據,C919 在近期的交付節奏同樣面臨挑戰。其核心原因之一,在于外部環境的突變——例如美國對 LEAP-1C 發動機出口許可的暫停與審查。
如果說波音的困境是過度外包與產業空心化帶來的“內源性”反噬,那么 C919 的瓶頸則是大國博弈背景下,核心零部件受制于人的“外源性”壓力。
兩家航空巨頭在同一個時間節點上,因為不同的原因,共同遭遇了供應鏈的阻擊。但這種對比,恰恰凸顯了當前全球航空業的宏觀主線:在核心技術和高端制造領域,沒有誰能再依賴一種毫無保留的全球化市場配置。
美方對 C919 發動機供應的限制,從反面印證了波音當前“收縮供應鏈”的戰略邏輯,即關鍵節點必須掌握在自己手里。
這同時也證明了,中國商飛堅持走國產替代道路、穩步推進雙發動機供應體系(如加快國產 CJ-1000A 發動機研發)的戰略前瞻性與必然性。
短期來看,國際供應鏈的動蕩與地緣政治的摩擦,確實給 C919 的規模化交付帶來了阻力;但長期而言,這種外部施壓徹底打消了航空產業對“造不如買”的路徑依賴,倒逼航空工業在航電、飛控、動力等底層系統上加速實現自主可控。
波音斥巨資買回勢必銳的本土資產,是為了修補其破碎的產業護城河;而 C919 當前承受的成長陣痛,則是為了從零開始,構建一條真正不受制于人的國家級產業鏈。
![]()
▲ C919(圖源/Google)
雖然波音首席財務官在投資會議上對未來的盈利做出了規劃,但無論財務模型如何精密,都無法掩蓋這樣一個事實:民用航空制造業的底層運行邏輯已經徹底改變。
一架大飛機,由數百萬個零部件組成,它曾是全人類工業大協作最完美的結晶。
但在今天,這些零部件的流轉軌跡,正在被地緣政治的引力重新塑造。歐美供應鏈的物理割裂、美國本土制造業的勞動力斷層、以及針對新興大國的技術封鎖,共同構成了新時期航空業的復雜地貌。
在這個逐漸剝離全球化濾鏡的時代,大飛機不僅是航司賬本上的盈利工具,更是國家工業意志與戰略安全的具象化體現。
無論對于試圖重塑本土產業鏈的波音,還是正在打破外部技術壁壘的 C919 而言,未來的競爭,都將是一場關于底層工業能力和供應鏈韌性的持久戰。
撰稿:單驍睿
編務:單驍睿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 絡
(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
更多精彩內容,歡迎關注民小智君
轉載:請微信后臺回復“轉載”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