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食通社走訪泰南小規模漁業社區的第三篇手記。前面兩篇討論了漁民如何攜手,以及。
通過建立社區保護地,泰國漁民擁有了話語權,能自己決定如何使用海洋與紅樹林,甚至在更高層級的國家公園法律體系里楔入了共治規則。但下一步怎么辦?這篇文章會介紹在地漁民想出的種種可持續漁業之計。
1
家門口的食物儲藏室
參訪的最后一天,在沙敦府的拉威南村,我走入紅樹林。腳下樹根交錯糾纏,密密麻麻地將泥包封住。旁邊是一條細細的水道,漲潮時海水會漫過我所走的泥路。在這片充滿靈性和驚喜的林子里,我思考的是一個同樣現實的問題:“打下”了社區保護地“江山”的本地人,如何利用自己的家園,實現保護與生計的共贏?
我們這些在陸地上生活了一輩子的人,起初不敢相信漁民采集貝類就是這樣直接走入紅樹林。甚至泛舟海上、遙望紅樹林時,那一條條扎入海水中的拱形的樹根,讓我覺得紅樹林是無法行走的。我們一再確認他們真的是“走”到紅樹林里采集螃蟹和貝類嗎?
![]()
?在水上遠看紅樹林的根,會以為“不可走”
腳下所走的泥路,彎腰仔細看,有很多小洞,那是螃蟹的洞穴。如果再湊近點,臉幾乎貼到地上的話,能看到一片片整齊碼放的小圓球,那是螃蟹吃飯之后吐出來的殘渣……漁民隨手一指某種樹,說這個那個可以做何用,而我還在適應腳下起伏的樹根,以防自己摔倒。
這或許是本地社區必將由本地人“開發”的最基礎理由——他們眼中的紅樹林井然有序,是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天然食物儲藏間,而我眼中的則是一片繁雜、混亂、泥濘。他們口中這個“ATM機”如此豐裕,但我并不掌握密碼。需要很長時間的刻意訓練,我的眼睛也許才能適應這一切。
在社區中心的邊上,豎著一塊嶄新的藍色標識牌。這是一份社區公約。明確社區成員在這片區域內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例如嚴禁砍伐樹木、封鎖水域,以及使用拖網、推網、折疊籠或機械動力等破壞性漁具;當地居民在獲得社區保護地委員會的許可后,方可使用合法、非機械的傳統工具在區內捕獲魚類和尺寸達標的貝類。此外也會通過種植水椰、示范養殖來創造收入,為學生和感興趣人士提供學習研究的機會。
![]()
?沙敦府拉威南村社區保護地的標識牌
坐在竹筏上可以近距離觀賞紅樹林的細節。在董里府Suso社區,這里的紅樹林曾被公司以特許經營為由砍伐二十多年。村民說,自從特許經營停止,村民開始采取保育行動,紅樹林就慢慢回到了良好狀態。他們有自己肉眼可見的指標,比如猴子回來了。我們還在竹筏上看到了水獺從水中躥上岸,像一條油光水滑的閃電。
![]()
?漁民的吃穿用度都仰仗紅樹林和海洋,例如婦女小組手工制作的植物染T恤、背包和圍巾的顏料。圖中這個斜挎包,深紫色來自山竹,淡紫色來自柚木,白色的圖案輪廓則來自蕨。
村民爭取到主管政府部門“海洋與沿海資源部”(Department of Marine and Coastal Resources,簡稱DMCR)提供的資金,每月做兩次紅樹林的物種監測;在水道通向大海的出口放網,這樣在漲潮、落潮時,分別從海水進出的兩個方向都可以捕獲垃圾……最日常的工作莫過于種植紅樹。村民可以砍伐紅樹用于建房等,但是誰砍了一棵紅樹,必須種下10棵樹苗作為補償。
就像政府主導的自然保護區,村民也對社區保護地進行分區管理。圖中3區是嚴格保護、禁止開發的區域,他們用本地話來描述其功能——這是留給動物的區域,用宗教的話語來說就是“不擾生靈(leave the life alone)”,4區則是生態修復區。
![]()
?社區保護地的區劃
而像用竹筏帶我們出來參觀的活動,也屬于盈利性質的生態旅游,由專門的村民小組負責,既讓游客更了解他們的保育故事,也提供收入。
他們還認為漁業資源變豐富了。以前出去捕不到魚,現在可以直接走入紅樹林、沙灘上撿拾貝類,還有人在紅樹林里放雞籠養雞,補貼家用。
這里的主要漁獲有白海鱸,南美白對蝦,黑虎蝦和泥蟹等。自己吃不完才拿去賣,不需要跑到市場,自有販子到碼頭來收貨。老漁民說,這片海還生活著一種細長的魚,價格很高,多出口到中國。
日落之后的低潮位,在水位只及小腿的地方,可以捕到手指長的白對蝦。有時候能看到100多人在沙灘上彎腰撿拾的盛況。也有外面的人來趕海,對此當地漁民表示其實管不住,“但只要不用破壞性漁具就OK。”
村民的主要收入就是來自撿拾和捕撈。通過撿拾,半天可以掙500泰銖(約人民幣100元);出海捕撈的話,一人操作、當日往返的小船,出海一天能捕獲價值2000-5000泰銖的漁獲(人民幣400至1000元),如果2至3人操作的大船,往往在海上過一夜,大概能捕到5000至10000泰銖的漁獲(人民幣1000至2000元),不過這種也是在近岸海域作業。
![]()
?當日往返的小船
如果開船很遠出去捕魚,和現在這種生計模式相比,哪種更掙錢?我們提出這個問題后,他們臉上現出茫然的表情,表示不清楚遠海捕魚的漁獲如何,但柴油、人工、機械等成本一定更高。他們認為,這片紅樹林已經足夠他們吃喝,很滿足了,何必舍近求遠?
“有這樣一個‘食物儲藏室’在家門口,比什么都好!”他們說。
2
漁民如何重建
自己的食物系統
無論是工業化捕撈還是城市發展,都止步于這些小小的漁村社區。但這份寧靜依靠著龐大的社會力量的努力。小而美的發展方式也絕非拒絕現代化,而是深思熟慮之后的可持續保育策略。
2013年10月,針對泰國南部的路橋(Landbridge)項目,民間領袖Tab作為“泰國海洋觀察協會”(Thai Sea Watch Association,后簡稱“海洋觀察”)的負責人,領導抗議者發起了一場長達1周、行程200公里的游行。海洋觀察也是帶領幾個漁業社區在國家公園里建立社區保護地的關鍵角色()。
該項目旨在建設一個連接安達曼海和泰國灣的物流通道。這將允許貨物通過陸路穿越泰國南部半島,從而避開繁忙且航程較長的馬六甲海峽,縮短運輸時間。項目配套的東、西兩個港口分別位于宋卡和沙敦。
這在泰國國內引發了激烈的社會沖突,尤其是遭到當地社區、漁民組織和環保團體的強烈抵制。反對者指出,該項目將對兩個海域(安達曼海和泰國灣)的海洋生態系統造成巨大且不可逆轉的破壞,從而威脅沿海小規模漁民的生計來源。
沙敦府是Tab的故鄉,為了抗議該項目,他十幾年前搬了回來。他說,這個項目將影響200多個村莊,導致很多人被迫搬遷。
![]()
?Tab在辦公室向我們介紹路橋工程對沿線村莊的影響。
參與抗議的9個人曾被捕。出于多種原因,最終政府暫停了這一巨型工程。
對于大型工程項目,漁民群體內部也有分歧。一位NGO領袖的觀點代表了一群漁民的心聲:我們有好的氣候、海洋,美麗的沙灘,我們擁有、也可以管理好這些資源,我們不需要別的發展規劃了。
但也有一些漁民在項目暫時擱置后,向Tab們拋出了一個問題:大型項目停滯了,那我們還有什么其他的發展計劃?
這個時候Tab意識到,他們一直以來致力于保護的這片海是多么重要,到底怎么利用這片海洋,能讓漁民們過上好日子?
![]()
?夕陽西下,漁船返航。泰國南部漁村的安靜生活。攝影:喬峰
作為一家NGO,海洋觀察認為,從事小規模漁業捕撈的漁民最有動力保護海洋資源,因為他們更需要健康的海洋來提供可持續的漁獲。相反,工業化捕撈意味著破壞性的一網打盡。
因此,海洋觀察希望通過支持小規模漁民體面生計的消費市場,來支持保育。聽他講這些時,我想到,這和食通社所倡導的生態農業價值鏈的本質一脈相承。兩者是農業、漁業彼此的鏡像:當我們選擇支持某一種保護路線時,也意味著支持這種路線下的食物生產者。
生態小農戶也需要健康的土壤、農業物種的多樣性來維持一個良好循環的農場,而工業化農業幾十年來的實踐則證明是透支土壤、多取少予的短視行為。這和小規模漁民與工業化捕撈的沖突,頗為相像。
雖然就捕魚的數量、效率來看,小漁民的手工作業比不上大漁船,但他們有自己的優勢:成熟魚類、新鮮,如果是短距離供應就不會放化學防腐劑。老饕們是愿意為這樣的優質海鮮付出合理價格的,但,如何讓漁民賺到這些錢?
所以關鍵在于創造新的零售市場,以及讓漁民對供應鏈有話語權。
![]()
?在董里府的一處漁村碼頭,漁民剛打撈上來的漁獲。
3
更健康的海洋
更健康的海鮮
海洋觀察嘗試過鼓勵漁民組成合作社,建立社區漁港,從而掌握定價權,以及將社區漁港和附近的海鮮市場聯系起來,提高漁民的利潤。
“使用傳統漁具進行可持續捕撈,且具有可識別的產地來源。消費者知道他們的食物來自哪個海灣,漁民也為他們的行業感到自豪。”阿育王伙伴(Ashoka Fellow)給Tab的頒獎詞中這樣說。他還與有機認證專家合作,設計了一套針對可持續捕撈海鮮的質量認證體系。認證委員會成員包括小規模漁民、消費者代表、學者以及在沿海社區工作的民間組織。
開頭講過,2026年1月底我們走訪時,就體驗了一下漁民自己開的餐廳。而講到讓漁民做生意這事兒,Tab似乎有很多痛的領悟,一口氣說了很久“困難經”——
漁民是“食物生產者+生意人”的雙重身份,雖然是他們希望探索的一條出路,但只有做過才知道有多難。這些年踩過坑后,他們發現,漁民不擅長銷售,由于利潤太微薄,合作社的成員最后都流失了。
所以Tab強調:這不是一份志愿工作,需要收入來維持生意。我們去吃的這家漁民餐廳,啟動資金來自當地的漁民協會,僅3000泰銖(約人民幣650元)的小額資助。他們發行了1800股,每股賣100泰銖,入會需要購買股份但不得超過100股。目前有98個成員(股東)。
![]()
?漁民餐廳的后廚,簡單樸素。
餐廳去年才開張,如今賬上已有50萬泰銖資金,這既包括利潤,也包括98個股東的入股資金。他們決定將利潤的50%繼續投入餐廳運營,30%用于股東分紅,剩下20%用于社區的海洋生態保育、以及捐獻給寺廟。
希望下一次去沙敦時,我還能去這家真正屬于本地漁民的餐廳吃一頓。
為了進一步拓展收入,在沙敦,拉威南村的女性漁民們還成立了加工小組,做辣醬、蟹片等產品,以提高漁獲的附加值,以及解決海鮮的保存問題。她們注冊了社會企業,得到了海洋觀察5000泰銖資助(人民幣約1000多元),以及政府能源部門捐贈的光伏板,來為食物烘干設備供電——這是她們僅有的外界支持。小組現有32個成員,但還在初創期,尚未穩定盈利。
![]()
?婦女加工小組的產品。攝影:喬峰
4
從志愿保育到可持續生計
回顧幾日行程,我們在泰國南部的海岸線上見到了多位有人格魅力的保育領導者。除了沙敦府入選“阿育王伙伴”、海洋觀察的負責人Tab,董里府“安達曼保護網絡”領導人P’Nok,還有更年輕的Duck——他的全名是Jakkrit Tingwang,是沙敦府Hlom Peun村生態旅游小組的組長,昵稱Duck,是個“保育二代”——30年前,他的父親是當地最早開始投身保護海洋運動的那一代漁民。
就像Tab早已意識到的,Duck這一輩社區行動者都感到,無法讓漁民生計上獲益的保護行動,是不可持續的。不同于“只談保護、不計利益”的志愿工作。過去10年里,Duck和身邊人們開始探索“變現”手段。
![]()
?Duck( 右一)正在為我們做海上導賞
還記得我們在里提到的漁民西西弗式投放螃蟹幼苗、修復海草床保護儒艮的舉動。故事也有其另一面——“靠海吃海”,靠旅游業創收。在沙敦府知名的國家公園Mu Ko Phetra,毛茸茸的海草床包圍著小島,從碼頭到島上是一條棧道,可以參觀化石、奇特礁石等地質奇觀。漁民強調還有小丑魚“尼莫”,這些對于本地人來說,都是吸引游客的元素。
在這里,生態旅游小組的漁民可以當導游,不需要額外向國家公園交費,相當于他們可以免費利用國家公園的旅游資源。國家公園還批準了10個漁民在做擺渡生意,也保留著漁民自己的碼頭。
在Duck的帶領下,我們體驗了半天的國家公園生態旅游。
如果不是有他在一旁講述,我們根本不會知道海底下有那么多故事發生。就拿海面上的一片塑料桶來說,五顏六色的旗子插在桶上,Duck說,每個桶下面都是漁網,用來捕捉蝦蟹,都是漁民個人行為,從旗子的顏色就可以判斷出是誰家的。而漁民能在國家公園里“明目張膽”地捕魚,正是因為他們在這里成功建起了社區保護地(詳見)。
![]()
?漂浮在海上的旗子,是個體漁民的蝦蟹籠。
再往前走,又見一片漂浮的藍色塑料桶,上半截被海鷗的糞便染成白色。這就是漁民自己做的魚類棲息地,他們稱為“魚之家”。船的發動機停下來,世界一下子安靜了。Duck又開始他嫻熟的講解:做魚之家已有10年,這個主意最開始來自漁民,因為他們發現水下的魚籠(trap)會吸引魚生活于其間,為什么不效仿著做成魚類保護場所呢?但是花了好長時間,才讓政府部門、外面的人接受這個主意。
![]()
?藍色塑料桶,是魚之家的標識
所謂魚之家,是用竹竿把好多片椰子樹葉固定在海底,相當于人工珊瑚礁,給魚類提供庇護所。“他們身處其間會覺得安全。”Duck說。椰子樹葉在海水里浸泡六七個月后會腐壞,需要補充新的葉子。
一些漁民起初不理解,他們只想著怎么能更多捕到魚,但是第五年之后,在海洋觀察的協調之下,漁民開始做監測,發現魚類資源確實在變多。數據不僅讓漁民更明白自己做的事情的進度和意義,也有助于漁民和外界溝通。“雖然漁民感覺到魚之家有助于恢復漁業資源,但他們的見證并不足以讓外界相信,需要科學的研究來證明這一點。”Tab說,他們最近才開始收集數據,漁民潛水去做物種記錄,想做魚類目錄。但監測頻率仍受限于預算。
他希望能夠請科學家來指導,做出一份基線數據。但這些,也都意味著更高的資金需求。
![]()
?趁著Duck講解的功夫,Tab下了根魚線做物種監測
從這個小島回到大陸的途中,出現另一片魚之家,標志是海面上冒出來的一小叢竹竿。如非Duck給我們指出,在茫茫的、反光強烈的波濤中,我們大概不會注意到。
快到碼頭時,海面上出現一位老人駕駛著一葉小船,正在用刺網捕魚。漁民們突然開懷大笑,把船開過去打招呼。原來那老者正是Duck的父親,30年前他投身海洋保護運動的時候,還正值壯年。他的這一生,先后經歷了工業化捕撈的興起,漁業資源銳減,國家公園對漁民的驅逐,漁民奮起反擊拖網商船,又從國家公園的領地中爭取到社區保護地……如今在暮年時刻,看到自己當年壯舉的開花結果,甚至還有一群中國人不遠萬里跑來參觀,他心里會想些什么呢?
![]()
?Duck的父親正在收網。
-這是食通社第792篇原創-
![]()
食通社
作者
孔令鈺
食通社項目主任。關注氣候、環境和食農議題。
如無特殊備注,圖片均來自作者
編輯:裴丹
版式:小樹
掃碼打賞,支持原創知食
![]()
點擊圖片,閱讀相關文章
![]()
![]()
![]()
點擊關鍵詞,進入更多文章合集
![]()
![]()
![]()
![]()
![]()
![]()
![]()
星標我們,不錯過更新
「點贊」「轉發」「在看」「留言」
▼ 擴散美味知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