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餓死“電子寵物”學生排隊背課文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努力完成作業、背誦課文，包括主動幫助他人，都能為電子寵物換來“食物”；反之，寵物口糧就會被扣掉，甚至會被“餓死”。近期，一款類似“電子寵物”的教學輔助軟件出現在全國多地中小學課堂，有老師在社交平臺分享：為了不讓寵物“餓死”，全班學生爭先背書，隊伍“排出天際”。

這款軟件以游戲形式快速激發學生學習動力，卻也引發教育界關于“情感裹挾”“動機扭曲”的爭議：當虛擬寵物成為學習的外在推手，教師該如何在激發動力與敬畏生命、短期激勵與長期育人之間找到平衡？

網絡視頻截圖

學習有了和游戲一樣的“即時反饋”

“領養寵物后，學生第一件事就是給寵物取專屬名字，對它上心極了。”山東一位教師詳細記錄了課堂引入“成長值養寵”計劃后的變化，在這位老師設定的規則里，默寫全對、課堂主動發言、互幫互助、早起早讀等正向行為，能兌換相應的寵物“口糧”，而作業拖沓、課堂走神等行為，則會扣除“口糧”。

這份與寵物綁定的“學習契約”，讓學生的學習狀態發生了立竿見影的改變——原本不愛舉手的學生開始主動回答問題，拖沓的學生作業質量也有提升，學習任務變成了養寵闖關。

記者了解到，目前，吉林、貴州、浙江等多地中小學都有類似嘗試，不少95后、00后教師還在網絡上分享軟件使用攻略。

部分教師對這一學習工具持接納態度，因為這種模式使得學習成為和游戲一樣能夠獲得“即時反饋”的活動：學生的每一次努力，都能在幾秒內轉化為寵物的狀態變化，原本模糊的“好好學習”的目標，被拆解成“再背一段課文，寵物就能多吃一點”的具體指令，精準契合了互聯網時代阿爾法世代學生的心理特點。

華東師范大學教育心理學系教授姜怡也談到，游戲化教學是引導學生愛上學習的“敲門磚”，與過去的“小紅花”激勵的方式本質是相通的，能在學習的入門階段有效培養學生的良好習慣，讓學生在趣味中獲得學習的成就感。“對學生而言，外在動機是內在動機的重要鋪墊，關鍵是如何實現從‘為寵而學’到‘為己而學’的過渡。”

情感裹挾下的學習內卷與價值偏差

不過課堂里的電子寵物帶來的并不都是好處，有教師反映，班級里的學習“內卷”現象愈發明顯：下課鈴一響，學生沖向講臺背書的速度堪比食堂開飯，隊伍從講臺蜿蜒至教室后門；有學生提前半小時到校打卡，有學生課間放棄休息反復記誦，就連原本調皮的孩子也捧著課本念念有詞。

更令人意外的是，部分學生對電子寵物產生了強烈的情感依賴，有學生因表現不佳導致寵物“離去”而崩潰大哭，陷入焦慮、自責的情緒中。吉林一位嘗試該模式的教師坦言，初衷是將教育心理學中的“游戲化法則”落地課堂，沒想到短短兩周，班級不僅“內卷”過度，“學生的情緒也被寵物的狀態牽著走，似乎學習本身的價值他們反而關注少了”。

有專家就直言，此類教學軟件的背后，不乏開發廠家的商業推廣，其看似新穎的設計，實則掩蓋了傳統懲罰教育的內核：以寵物“挨餓”“死亡”作為學習懈怠的懲罰，本質是一種精心設計的情感綁架和心理威脅，通過讓學生產生負罪感實現學習上的“服從”。

上海市寶山區求真中學黨支部書記、校長陳明宏就對此持審慎態度。他更是直截了當地表示，這種模式扭曲了學生的學習動機，讓孩子從“為自己學習”變成“為寵物續命而學習”，用外部動機取代了教育本該培養的內在驅動力。“一旦獎勵機制消失，學生的學習動力很可能隨之崩塌，更關鍵的是，用‘生命消亡’作為懲罰手段，模糊了學習與生命的邊界，讓孩子將學習與恐懼、懲罰綁定，這是教育價值觀的偏差，也不利于孩子建立對生命的敬畏之心。”

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實驗室主任、華東師范大學上海智能教育研究院教授張治也說，如今因為虛擬世界的存在，部分兒童青少年本身就容易陷入“情感荒漠”的困境，這一方式短期內也許會激發學習動力，但從長遠來看并不利于學生情感發展和學習內驅力的建立。

網絡上商家宣傳的各類電子寵物軟件

游戲化教學要去“懲罰化”，回歸育人本質

事實上，游戲化作為一種教學手段，在教育中并非不可采用，其核心價值在于用學生接受的方式降低學習門檻，而非成為裹挾學生情感的工具。多位教育專家在接受記者采訪時都談到，電子寵物類教學軟件的爭議，并非否定游戲化教學，而是提醒教育者，要守住教學的初心，讓技術和形式服務于育人，而非本末倒置。

陳明宏建議，對這類游戲化教學模式可以優化升級，保留正向激勵，摒棄“死亡懲罰”：用積分累積、等級提升、寵物裝扮、解鎖學習場景等正向反饋，替代“扣口糧”“寵物餓死”等懲罰方式，讓學生明白“努力就有收獲”，而非“不努力就會失去”，比如學生完成學習任務，就能為寵物解鎖新的成長場景，這種正向引導，既保留了游戲化的趣味性，又避免了負面情緒的裹挾。

姜怡也補充道，教師在使用此類工具時，最重要的是做好“動機引導”，通過課堂交流、主題討論等方式，讓學生明白學習的意義：“可以告訴學生，照顧寵物需要努力，而學習本身能讓自己擁有更多能力，既可以照顧好虛擬寵物，也能成為更好的自己。”通過這種方式，將學生對寵物的外在關注，逐步引導到對學習本身的內在探索上。

同時，多位專家一致認為，此類游戲化激勵方式更適合作為短期教學輔助手段，尤其不宜在低齡兒童中長期使用。低齡兒童的生命認知和情緒調節能力尚未成熟，過度的虛擬情感綁定，容易讓他們產生認知偏差。

電子寵物走進課堂，是互聯網時代教學形式的一次創新嘗試，但其價值終究在于“輔助”。唯有守住“以生為本”的底線，剝離懲罰內核，做好動機引導，讓游戲化教學回歸“激發興趣、培養習慣”的初心，才能讓技術真正成為教育的助力，而非偏離育人本質的工具。

原標題：《怕餓死“電子寵物”學生排隊背課文，是激發學習動力還是情感裹挾？》

欄目主編：姜澎 圖片來源：網絡截圖

來源：作者：文匯報 張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