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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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稚柳與陳佩秋是現代中國書畫史上著名的藝術伉儷。他們既是人生的伴侶,也是藝術的知音,被譽為“當代趙管”。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專訪謝稚柳與陳佩秋之子謝定偉,聽他談父母一生不改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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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定偉
他們因宋畫而結緣
上觀:聽說您父母當年相識是因為一張古畫?
謝定偉:我母親早年就讀西南聯大,1944年考入杭州國立藝術專科學校(中國美院前身,抗戰時期藝專遷入重慶)國畫系,主修山水。
抗戰勝利學校遷回杭州后,她主動申請延長學制,在藝專一共學習了6年才畢業。
在藝專時,母親對宋畫產生了興趣,但黃賓虹老師不建議她臨摹宋畫,只有鄭午昌老師支持她。新中國成立后,母親經鄭午昌介紹認識了我父親,當時我父親在上海市文管會工作,負責古代書畫鑒定和收購工作。母親畢業后,也曾在文管會工作過。
他們的相識與相知不只是因為某一張古畫,而是基于對唐宋高古傳統繪畫共同的熱愛,這種藝術上的偏好在當時是屬于比較小眾的。
上觀:謝稚柳先生年輕時非常喜愛明代畫家陳老蓮的作品,他的審美是什么時候轉向唐宋繪畫的?
謝定偉:我父親15歲時在江南大儒錢名山的寄園讀書,在老師家中見到了陳老蓮的《梅花》,從此醉心于陳老蓮的書畫。
1942年,父親應張大千之邀去敦煌考察,在十分艱苦的環境下對洞窟和壁畫進行測量,并記錄壁畫的內容。敦煌壁畫帶給他極大的震撼。從敦煌歸來后,他的繪畫實踐發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全力追尋唐宋高古傳統,自此開啟了繪畫生涯的嶄新歷程。
上觀:您父母對唐宋繪畫的喜愛在當時為何屬于小眾?
謝定偉:清代宮廷曾推崇“四王”,民國時期,石濤、八大走紅。此后,任伯年、吳昌碩領頭的海上畫派興起。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之下,唐宋傳統漸趨式微。從客觀條件來說,唐宋繪畫由于歷史久遠,存世數量稀少,且多藏于皇家,民間無緣得見。北京故宮博物院成立后,唐宋時期和歷代的繪畫精品才逐漸被世人所了解。
我父母認為,唐宋繪畫是中國古代藝術的巔峰,與其從明清起始上溯唐宋,不如直接以唐宋為本,借鑒而后創新。他們因共同的藝術追求而結緣,一輩子在這條路上砥礪前行。
母親曾多次對我說過,她認為宋代山水畫的頂峰是北宋范寬的《溪山行旅圖》,而宋代花卉畫則首推徐熙的《雪竹圖》。《雪竹圖》原為大藏家錢鏡塘所藏,后來入藏上海博物館,立軸上還有我父親題寫的簽條。父親深入研究《雪竹圖》后,根據畫史中關于徐熙落墨法的記載,創造了自己的落墨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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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稚柳《青綠山水》1960年 上海中國畫院藏
“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
上觀:他們既然都傾心于兩宋繪畫,為什么一人學北宋,一人學南宋?
謝定偉:這主要是指山水畫。我父親對北宋的各家各派都下過很深的功夫,到了融會貫通的地步。母親性格剛強,既然父親宗北宋,那她就別開生面,以南宋為宗。
上海中國畫院正式成立時,母親是最年輕的畫師之一。當時多有傳言,說她的畫是由我父親代筆的。她對此非常生氣。我從小到大,從沒有見過我母親的任何一張畫是由我父親代筆的,以她剛烈的性格,絕無發生之可能。反倒是我父親作品中的花鳥蟲草,常常使用母親勾的粉本,也就是底稿。當然,兩人合作的作品也不少見,但款書一定會寫明是他們的合作。
上觀:陳佩秋先生筆下惟妙惟肖的花鳥,是如何“煉”成的?
謝定偉:我母親為了寫生,在家中陽臺上養過各種各樣的鳥,比如長尾山鷓。家里還養過各種昆蟲,比如蟈蟈、蟬、螳螂、天牛等。母親為了細致地觀察這些蟲子,特意制作玻璃盒養蟲。她的動手能力很強,先畫圖定尺寸,然后去玻璃店切割玻璃,再用醫用橡皮膏把玻璃粘起來。玻璃盒的一邊使用硬紙板,上面開個小門,給蟲子送食物。
母親還把大量時間投入花卉寫生。她會連續幾個月去苗圃寫生,帶上折疊椅和自制的寫生工具盒。她當年用香煙盒精心改造而成的工具盒,我到現在還收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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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佩秋在創作中
上觀:她身上有一股不服輸的勁。
謝定偉:是的,當年凡是能借臨、過眼的宋畫,或者是出版物、照片等,她都用心一一臨摹,與古人“血戰”。她曾說:好的藝術作品既要美,更要難。
70年的丹青生涯,使母親對宋元繪畫的鑒賞積累了豐富的理性認識。她對南宋畫家馬遠、夏圭很有一番研究,晚年在學術上提出過一些獨具慧眼的觀點。
上觀:您母親在作品上經常鈐一方“憶謝堂”的印章,“憶謝”是指您父親嗎?
謝定偉:曾有不少人問過,這方印章是否表達我母親對父親的感情。其實“憶謝”源出李白的《夜泊牛渚懷古》:“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母親借這首詩和東晉謝尚聞袁宏詠史的典故,是想表達自己的志向:我也能“高詠”,只是現在尚無人聽聞而已。
上觀:您父母曾有過不少精彩的合作,有哪些令您印象深的作品?
謝定偉:他們的合作很多,我印象較深的是他們1960年合作的手卷《云林流風》。當時母親正鉆研倪瓚的書體,那年春節過后,她臨了一段倪瓚的題詩:“江城風雨歇,筆研晚生涼……”父親看到后,便在剩余的紙上畫了一段倪瓚風格的山水。
1997年,父親仙逝后,母親再次看到這幅作品非常感慨,于是在另一張紙上又臨了倪瓚的一段題畫詩,并配了一段畫,與父親當年那段畫無縫銜接并題跋:“越三十七載戊寅,臨倪瓚江渚暮潮詩并補小圖如下以續前圖之不逮……”后來,母親將兩段書畫裱成手卷并題引首“云林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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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謝稚柳與陳佩秋合作手卷(圖中右半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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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稚柳去世后,陳佩秋又臨了倪瓚的題畫詩并配了畫(上圖左半部分),與前作銜接在一起合成一幅手卷并題引首“云林流風”。 受訪者提供
被畫畫“耽誤”的女工程師
上觀:您父母雖然在藝術理念上志同道合,但兩人在生活中的性格卻截然不同?
謝定偉:的確,父親的性格比較隨和敦厚,而母親則率真而剛強,她可謂多才多藝,年輕時燒得一手好菜。據父親說,當年家里請客,一桌菜都是她一個人掌勺。我小時候吃過母親做的川味宮保雞丁和魚香肉絲,那滋味至今難忘。
為了讓我們兄弟放學后不在外貪玩,她把家里的餐桌當成乒乓桌,買來乒乓網,用筷子自制網架,帶著我們打乒乓。
她還自學組裝半導體收音機,親手制作了好幾臺收音機,送給遠在昆明的外婆和姨媽。后來還帶著我們兄弟開始玩收音機和電視機。
上觀:您長大后學習計算機和從事芯片工作,原來是受母親的“熏陶”。
謝定偉:是的,那時候裝收音機要去商店買元器件,母親常帶著我擠商店,淘處理元器件。我印象中店里全是男顧客,只有她一位女性,但她毫不在乎。她甚至還花高價買過進口的半導體晶體管。
可惜在特殊年代,那幾只昂貴的晶體管和家里的元器件都被抄走了,她甚至還被懷疑在組裝收發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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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佩秋 《飽飽金珠勝似春》上海中國畫院藏
上觀:除了您姐姐,你們兄弟幾人為何都沒有繼承父母的藝術事業?
謝定偉:其實我小時候很喜歡畫畫,上中學的時候畫過水粉畫,但我母親堅決反對我們學畫,每次看到我畫畫就要把筆沒收。她對我說:“好好讀書,將來當工程師。”恢復高考后,我報考了上海科技大學計算機系,后來去美國學計算機和半導體物理,畢業后在硅谷從事芯片制造。
我能夠理解父母當時的心情。上世紀50年代,我父親因鑒定收藏北宋王詵的《煙江疊嶂圖》(水墨本)曾惹來一場風波。當時文管會認定這是一件偽作,不予收購。父親擔心這件國寶就此流失,于是湊錢分三次付款買下這件作品。在后來的運動中,他因此背上了罪名,被迫將此卷與其他書畫收藏全部上繳。
上世紀90年代,《煙江疊嶂圖》(水墨本)即將退還給我父親之際,我父母親決定將這件文物捐獻給國家。后來《煙江疊嶂圖》(水墨本)被定為上海博物館的一級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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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稚柳 《粵北錦江山色》上海中國畫院藏
搞鑒定就像交朋友
上觀:盡管經歷過人生的起伏,但您父親70多歲出任中國書畫鑒定小組組長后,仍然在全國各地忙于鑒定文物書畫。
謝定偉:新中國成立之后,全國各地相繼成立了博物館,但書畫鑒定的專業人才非常缺乏,各地館藏書畫文物質量又良莠不齊,急需鑒別真偽。
全國古代書畫鑒定工作其實是1961年從南京博物院開始試點的,父親是當時的三人鑒定小組成員之一,但這項工作在1964年被迫中斷了。
改革開放后,父親寫信給國務院和國家文物局,建議恢復全國書畫鑒定工作。1983年,他出任中國書畫鑒定小組組長,小組成員還有啟功、徐邦達、楊仁愷、劉九庵等人。在此后長達8年時間里,父親每年都有半年時間在全國各地出差,為國家厘清古代書畫收藏的家底。
曾有人對父親說:“您這8年的損失太大了,假如用這些時間畫畫,收獲必定不小。”父親回答:“這是國家大事,義不容辭。”
上觀:關于古畫的鑒定,他曾提出過“交朋友”一說?
謝定偉:是的,我父親有一個絕活,就是對書畫過目不忘,但凡他看過的畫,都能把筆法、構圖等特征一一記在心中。他說:“鑒定書畫,就像交朋友一樣。當你對一位朋友的個性、習慣、經歷、音容笑貌等熟悉到一定的程度,就擁有了發言權。”
我父親與母親不同,他從來不臨摹古人的畫,但他的畫卻表現出許多古人的筆墨特征。母親曾對我說:“你父親從來不臨摹古畫,但他的畫一看就像宋畫。我臨宋畫臨了一輩子,畫出來反而沒有他那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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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稚柳與陳佩秋被譽為“當代趙管”。
上觀:您父母留給后輩最重要的精神遺產是什么?
謝定偉:他們將復興高古繪畫傳統、借鑒與創新作為自己畢生的事業追求,無論經歷怎樣的波折,都不改初衷。
他們為人處世一直是低調的,沒有門戶之見,更不參與門閥之爭。他們內心始終有自己的藝術標準,認為唐宋繪畫是中國繪畫藝術的高峰,后人應當在學習、借鑒的基礎上不斷推陳出新。
他們淡泊名利,對書畫藝術是一種純粹的熱愛。父親離世后僅留下12幅他晚年的作品,大量精品力作都贈送給了友人。他晚年喜歡種植花草,生活簡單質樸,毫不追求奢華享受。
母親直至98歲離世之前,每晚還在看書學習,常常至后半夜才休息。我正在整理她對《宋畫全集》的解讀和批注,希望能夠在不久后出版。
原標題:《這幅跨越37年的手卷,載著謝稚柳與陳佩秋的深情|海派名家后輩訪談⑦》
欄目主編:龔丹韻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陳俊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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