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冠映初心：回望吳作人西行求索路

▲沙蒙魚檸檬（油畫） 45×38厘米 1933年 吳作人

“桂冠金獎——吳作人比利時歲月作品與文獻系列展”目前正在蘇州吳作人藝術館舉辦。泛黃的手稿、工整的課堂筆記、習作中的炭筆線條共同勾勒出一位年輕藝術家在異國文化中的攀登軌跡。展廳中，那件標志著中國藝術家卓越成就的油畫作品《男人體》，猶帶當年桂冠的光芒穿越時空，使我們得以領略吳作人對于西方繪畫技法的深度吸納，以及他以東方視角對異域文化的審慎抉擇。

1930年，吳作人從巴黎轉赴比利時布魯塞爾皇家美術學院深造。他僅用8個月時間就學完了9年課程，直接沖擊畢業創作比賽，獲得1931年度學院總冠軍，被授予“桂冠生”稱號。比利時皇家美術學院的鮑德松院長2010年在布魯塞爾市政廳美術館為杰出校友吳作人舉辦個人回顧展時說：“這在學院300年的歷史上也是一件不同尋常的事情！”

20世紀初，在美術領域，創辦于1711年的布魯塞爾皇家美術學院完整地保留著歐洲古典美術學院教育的體制、方法和課程體系，其嚴謹的學籍制度、工作室傳統與規范的評價體系，恰與中國亟須學習西方科學、把寫實藝術的技術引入教學的目標完全契合。吳作人作為這個時期的典型代表，他的求學、苦干、爭取超越性成績的歷程，不僅折射出個人藝術生命的轉折和輝煌，也是標示近代中國藝術觀念、創作和教育體系變化的縮影。

▲眾畫家（油畫） 64×100厘米 1934年 吳作人

當時比利時皇家美術學院實行九年制，即基礎素描班3年、工作室低班3年、工作室高班3年。學生正常需要用9年時間讀完課程，但是可以跳級。各專業在每年暑假前都有學年年級會考。工作室低班的3個年級在一起考試，第一名可以直接升入高班。高班也是3個年級一起考試，高班考試同時是評獎考試，必須完成所規定的全部公共必修課的學分，才有資格沖擊全校最高獎——桂冠。

1930年10月12日，吳作人帶著自己的素描習作來到布魯塞爾皇家美術學院時任院長巴思天的工作室。巴思天看過作品后，立刻允許他跳過基礎素描班，直接進入工作室學習。巴思天對吳作人說：“新來的學生都要從低班開始，但是我覺得你可以例外，允許你自己選。”吳作人決定上高班，因為他認為在畫全身的同時也可以解決半身問題。巴思天同意了。就這樣，吳作人又跳過了工作室低班的3年，直接進入高班。吳作人從此瘋狂地努力，頑強地練習，每天上午在巴思天教授的油畫高班學習油畫，下午上公共必修課，晚上到人體素描寫生晚班上學習素描，夜以繼日。1931年暑假之前，吳作人修完了全部的公共必修課，具有了參加評獎的資格。

學院的暑期全校大會考的時間到了。考題是人體寫生，規定比賽時間為兩周。吳作人只用了一周便完成了自己的作業，提前交卷。最終，吳作人取得了全校第一名。

然而吳作人并不滿足于此。為了報效祖國，他又用接下來的幾年，繼續在學院里系統學習雕塑、透視、解剖、素描，并在學院工作室中完成了《纖夫》《開會》《打鐵趁鐵熱》這些反映勞動人民現實生活的創作，用自己掌握的技術實踐“藝為人生”的創作理念。

經過異常刻苦的努力，吳作人全面系統地掌握了西方美術學院的繪畫觀念和技法。1935年，吳作人學成回國任教中央大學，1946年北上協助徐悲鴻接管國立北平藝專，擔任教務長之職，1955年任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1958年任院長，1979年任名譽院長直至逝世。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時間里，吳作人對中國美術教育體系的整體建構起到了重要作用。

在教學中，吳作人并非把西方的學院寫實訓練和寫生方法照搬引進中國，而是在“回歸傳統”的文化自覺的驅動下進行創新。他希望用書法和中國寫意畫的概括性，來進一步推進素描和寫實藝術，以形成“中國氣派”。因此，他提出了“乘一總萬，舉要治繁”的原則。

一方面，他對油畫進行中國化改造。他按照美術學院的有效方式，率先在中央美術學院建立工作室制度，1959年先在油畫系成立吳作人工作室、羅工柳工作室、董希文工作室3個工作室，1960年國畫系也相繼成立了以導師命名的工作室。在吳作人工作室中，所有學生被要求必須學習國畫、書法、金石篆刻。

另一方面，他對國畫繼續進行“應物象形”寫實能力的再度改造。1953年徐悲鴻去世后，吳作人組織“十張紙齋”晚畫會，專門調集了當時中央美院素描根基最好的教學骨干，如董希文、王式廓、艾中信、李宗津、馮法祀、戴澤、李斛等，以及當時還是學生的靳尚誼，試驗將寫實技術與水墨相結合。他還說服周恩來總理，確定了中國的美術學院的基本教學方針——“素描是一切造型藝術的基礎”。

就此，吳作人完成了對新中國藝術教育整體格局包括中國畫系統教學方法的奠基。

回望1931年的那件驚動比利時皇家美術學院的不同尋常的事情，我們能夠看到一代代中國人如何在艱難中卓絕奮斗，同時我們也能感受到他們心中強烈的民族責任心，以及用藝術實現祖國發展和人類理想的決心。

（作者為吳作人國際美術基金會秘書長）

2026年3月29日《中國文化報》

第4版刊發特別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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