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夜讀悟空

夜讀悟空
作者：王連升
便是這樣萬籟俱寂的夜，人也像被濾過了一般，只剩下些微茫的意識，浮在無邊的黑暗里。白日里那些擾攘的、瑣碎的、不得不應付的事，都遠遠地退去了，像潮水落盡后的沙灘，一片空曠。這空曠，初時是自在的，漸漸地，便覺出一絲涼意，一絲無依無靠的孤獨來。這孤獨，不像潮水，倒像夜色本身，悄無聲息地滲過來，浸透了骨頭。你無處可逃，也無從說起，只能一個人靜靜地，受著。
我的眼光，不知怎的，便落在了書架上一本舊版的《西游記》上。書頁已經泛黃，有著年代久遠的、溫和的黯淡。我隨手抽出來，翻開，正是一段悟空學藝的章節。那猴子，漂洋過海，登界游方，也不過是“與人爭辯，不由分說，一頓拳腳”地求個長生。我忽然覺得，這滿紙的神魔爭斗，倒像是我們每個人心里的一場戲了。那悟空，不也正是我們每個人心里一點不甘寂寞、想要沖破什么的念頭么？
我們活在世上，誰不要學那七十二般變化？孩提時，要學做討人喜歡的孩子；長大了，要學做盡職的職員，溫柔的愛人，堅強的父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本不是貶損，倒是生存的法則。我們變作各種面目，戴上各種面具，在人生的舞臺上粉墨登場，演得久了，有時候竟忘了自己本來的樣子。這便是苦練了。每一次的轉變，都伴隨著陣痛，要將自己原有的棱角磨去，要將心性里不合時宜的部分掩藏起來。這不僅僅是技巧，更是一種心的磨礪。那悟空在老君爐里煉了四十九日，煉就一雙火眼金睛；我們呢，也在生活的文火里，慢慢地熬著，將一顆浮躁的、脆弱的心，煉得堅韌些，通透些。只是這火候，這煎熬，卻無人能替。
然而，更多的時候，我們不是在打斗，而是在“熬”。熬過那萬丈的孤獨。這孤獨，不是凄涼，而是一種必須。就像今夜，書頁上的字跡漸漸模糊，那熱鬧的取經路也遠去了，只剩下我自己，和這無邊的寂靜。我們生命中許多重要的時刻，升學、求職、抉擇、困厄，乃至生死，哪一樣不是要一個人去面對，一個人去扛？熱鬧是別人的，是暫時的，而這孤獨，才是長久的、屬于自己的。你得在這孤獨里站穩了，才能看清自己的心，聽見自己真實的聲音。那悟空一個筋斗云便是十萬八千里，可他的修行，不也多在獨自化齋、獨自探路、獨自應對妖魔中度過的么？那份孤勇，那份只能靠自己的決絕，和我們深夜加班后獨自走回家的背影，又有什么本質的區別呢？
這么一想，活著這件事，便確乎是一場一個人的修行了。修什么呢？便是修自己這顆心。讓它見富貴而不諂媚，遇貧賤而不驕橫，逢誘惑而不動搖，處患難而不驚懼。修得它，能于喧囂中守得一份寧靜，于困頓中存得一份希望，于紛擾中見得一份清明。這比學任何技藝都難。技藝總有盡頭，而這修心，卻是無止境的。那取經路上的八十一難，與其說是考驗，不如說是一次次修心的契機。那悟空，不也正是從最初的暴烈、好勝、不可一世，慢慢修得了后來的一份慈悲、一份擔當、一份從容么？他最終成了斗戰勝佛，不是因為他打倒了多少妖怪，而是因為他降伏了自己那顆狂躁的心。
想到這里，我心里那煩躁的、被白日瑣事攪得渾濁的氣，似乎也漸漸沉淀了下去，變得清亮起來。夜色依舊沉沉，孤獨依舊在，但它們現在不再是壓迫我的東西了，倒像是一層溫涼的保護，讓我能安然地，與自己相處。
窗外，那高遠的天空里，仿佛也有了一雙火眼金睛，正洞察著這人間的悲歡，卻只是無言地、清冷地照著。我將那本舊書輕輕合上，放回原處。這場深夜的修行，算是告一段落了。明天，依舊會有新的變化要學，新的難關要過，新的孤獨要熬。但我的心，經過這一番絮語，似乎又結實了一些。
罷了，睡去。明早起來，又是一個新的開始。這苦練、熬過與笑對，便是我們活著的，全部的尊嚴與真相了罷。（王連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