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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管重拳整治平臺亂象,外賣低價“狂歡”正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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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持續了一年的外賣補貼大戰終于迎來了被叫停的信號。

      ·上周,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透露,監管部門已進駐相關平臺開展現場調查。

      ·本周一,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約談了包括三大外賣平臺在內的12家平臺企業。

      ·緊接著,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官網刊登媒體文章,明確喊出“外賣大戰該結束了”。

      這一系列動作表明,這場以“低價”為名的狂歡,正在畫上句號。平臺花錢補貼,為什么會傷害到商家利益,其中的真相是什么?平臺“內卷”的種種套路,如何影響了中小商家的生存,又該如何被糾正并回歸正當的競爭軌道?《新聞周刊》本周視點關注:外賣大戰,結果與真相。

      外賣平臺一份18元的手工水餃,真正賣餃子的商家,竟然只能拿到1.25元。在北京,這點錢,甚至買不來一份餃子皮。這是本周一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通報的某外賣平臺“內卷式”競爭的典型事例。


      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 網絡交易監督管理處處長 王博:平臺主要是侵害商家的自主經營權,設置了一些不合理的規則,比如有的平臺隨意篡改平臺內商戶的價格,私自上架活動,對商家的自主經營權造成了嚴重侵害。


      除了1.25元的水餃,還有2.58元的羊肉串加肉餅,3.31元的西紅柿雞蛋面……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的通報披露:某外賣平臺未經協商,將商品上架到一個名為“爆品團”的促銷活動,由平臺定下極低的價格吸引用戶。


      外賣商家 王先生:爆品團是低價套餐活動,需要特別便宜才行。比如9.9元,甚至是幾塊錢。差價是我們承擔,當時我們被拉進去的是招牌紅燒肉套餐,賣得比較好。平時我們賣28塊錢,我們一單的成本大概是15.8元左右,但是這個爆品團的活動,我們到手價是9.9元,這樣算的話每一單大概要倒貼5到6元。

      王先生介紹,他參與十天該平臺的爆品團活動,共賣出約1000單紅燒肉套餐,實際虧損5000多元。通報指出:平臺與商家簽署了代運營授權協議并取得商家授權后,就可以不再經過商家同意,修改商品價格。


      據商家介紹,這個所謂的代運營授權協議,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簽訂的。但即便是簽了這樣的協議,平臺就可以跳過商家,直接修改商品價格嗎?


      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 競爭法研究中心主任 張晨穎:首先,商家簽訂了這樣的協議,是一種授權行為,但問題在于,商家不能夠按照自己定價的意愿去進行修改,甚至平臺市場經理可以自行去判斷價格的高與低,或者是要求參加活動,這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超越了授權合理性的邊界。


      在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的通報中明確指出,平臺的有關行為,侵害了商家的自主經營權。下一步,監管部門將開展外賣平臺代運營行為的專項治理,嚴格規范平臺相關行為。


      去年4月,平臺外賣補貼大戰打響。如果說“爆品團”玩法,是讓商家完全為低價買單,那么,三大平臺號稱的“百億紅包補貼”,又是誰來買單?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披露的一份補貼活動詳情顯示:商家補貼滿6元,平臺補貼1元起;商家補貼滿8元,平臺補貼2元起。換句話說,平臺發紅包,很大程度上是商家買單。

      去年底,復旦大學張軍教授的課題組,曾對4萬余家餐飲商戶的交易數據進行分析。結果顯示,自去年7月5日外賣補貼力度加大后,商戶每日外賣加堂食的總訂單量雖然平均增長了7%,但總利潤卻平均下降了8.9%。


      復旦大學經濟學院院長 張軍:補貼大戰,導致的一個非常普遍的現象就是讓商家的議價能力變得更低。為了保持商家個體的流量,商家需要大幅度降價。所以看上去好像流量增加了,訂單增加了,但是價格大幅度下降。商家實收營業額實際并沒有增長,最重要的是利潤下降了


      外賣大戰,受傷的不只是商家,還有消費者和行業健康。來自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的數據:2025年,平臺一共接收了50.5萬件外賣投訴舉報,同比增長14.1%,其中,食品安全問題占到了近52%。尤其值得關注的是,第三季度的投訴舉報量同比增長23.8%,是全年投訴量增幅最大的時期。而這段時間,恰恰是外賣平臺補貼大戰最白熱化的時期。

      過去一年,“反內卷”成為中國經濟的主題詞,許多行業都在向低價競爭說不。但不同的是,很多行業的“內卷”,更多是企業在“卷自己”;而平臺經濟的“內卷”,不僅卷自己,更在卷別人、卷商家。在外賣平臺的壓力下,無數餐飲商戶被迫卷入降價潮,甚至賠本賺吆喝,訂單漲了,收入卻降了。

      來自復旦大學的一份研究顯示,去年7月外賣補貼力度加大后,商戶“外賣加堂食”的總利潤平均下降了8.9%。如果商家只能虧本經營,結局無非兩個:要么關門離場,要么偷工減料、犧牲品質。不只是外賣平臺,此次被北京有關部門約談的商旅平臺,也被發現強迫酒店民宿不斷壓低價格。我們不禁要問:平臺經濟為何總是陷入低價“內卷”的怪圈,這樣的競爭,最終導致的結果是什么呢?

      在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本周披露的“內卷式”競爭案例中,除了外賣平臺,還涉及一些商旅平臺。


      這家酒店與該商旅平臺的合作方式,并非獨家供應房源,但酒店需要承諾,它們在該平臺的價格,要比其他平臺低。一旦酒店不配合,平臺就會通過電話施壓、限制流量等方式,直接干預酒店價格策略。


      北京市某酒店銷售負責人 戶先生:平臺會假扮成客人,說一下具體訴求,什么時候入住,問一下價格,這個時候平臺會比對,在其他平臺上的價格是什么樣。如果比自己的平臺價格低,這個時候酒店就麻煩了,酒店并沒有履行價格最低承諾,推流的等級就降到最低。想搜索這家酒店,要把這個酒店的全稱一字不差打在搜索欄里才能找到,否則是找不到這家酒店的。

      對于這家酒店來說,客源量的30%來自各大平臺,如果擺脫平臺,客流量必然會大幅下降,很多商家似乎并沒有選擇余地。


      復旦大學經濟學院院長 張軍:我多服務一個消費者,我不增加成本,所以從理論上說,我可以贏者通吃。平臺的市場份額可以無限擴大,沒有成本可以阻礙平臺市場份額擴大。其實這也是為什么平臺都愿意花血本進行惡性競爭,因為平臺總是希望沒有競爭對手,總是希望競爭的這些平臺被打下去,這樣可以獲得更大份額。

      平臺經濟,一頭連著消費者,一頭連著數以億計的中小微商戶和千萬級的騎手、司機。它既關乎消費,也牽動就業與民生。平臺“反內卷”,直接關系著社會經濟的穩定。


      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 競爭法研究中心主任 張晨穎:第一,平臺是一個配置需求和供給非常重要的中樞,可以讓配置資源更加有效,同時減少社會冗余。第二個方面就是從市場的實效上來講,依賴于平臺進行消費的,更多是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所以平臺和我們的民生、經濟息息相關。第三個方面,依賴于平臺的,包括眾多的中小微商戶,還有眾多的騎手,還有消費者。所以平臺規則和平臺秩序,和整個社會經濟以及它的穩定性是直接相關的。現在平臺“內卷式”競爭,從一種效率競爭,轉化為一種內耗式情形。

      本周,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的通報顯示,他們一共約談了12家企業,涉及外賣、電商、短視頻等各類平臺。有評論指出,這不是針對個別企業的零散糾偏,而是針對平臺經濟的一次“整體點名”,也是對平臺“內卷”現象的一次深入整治。事實上,在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關于“內卷式”競爭的表述,就從去年的“綜合整治”變為了“深入整治”。


      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 競爭法研究中心主任 張晨穎:深入整治,更強調的是一種穿透力。從過去點對點,或者是條線去解決問題,變成向背后更深層次的邏輯、機制去考慮問題,也就是我們在考慮平臺到底怎么了。平臺發展到今天,為什么會產生這么大面積,或者是這么多的現實問題。從平臺規則、從算法管制、從平臺義務、合理邊界等這些深層次的機制體制去考慮問題。

      有人可能會問:既然平臺的規則這么不合理,為什么商家還要硬著頭皮參與?答案很無奈,無論是外賣、電商還是商旅,平臺幾乎壟斷了絕大部分客源。商家如果不上平臺,不參加活動,就沒有流量,也就沒有了客源。可一旦上了平臺,又不得不接受各種不合理的規則。比如有的商旅平臺用AI實時監控酒店價格,強制要求最低價,如果不配合,就直接限流。這已經不是正常的競爭,而是用技術剝奪商家最基本的定價權。“反內卷”并不是反對競爭,反對的恰恰就是這種不正當競爭。接下來就是治理的對策,問題的核心和突破口在哪兒呢?


      3月24日本周二,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召開座談會,表示今年市場監管部門將在深化價格監督檢查、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等方面持續發力。第二天,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官網轉載了媒體評論文章《外賣大戰該結束了》。這也引發輿論想象,這場持續一年的外賣補貼戰,是否即將畫上句號?


      中國政法大學數據法治研究院院長 時建中:外賣大戰應該結束了,如果用一個同義詞去替換它,應該是外賣領域無效、低效以及不合法的這樣一種競爭應該結束了。為什么做這樣的替代,還是避免把反“內卷式”競爭理解為反競爭,因為競爭永遠是帶來繁榮、推動創新、維護消費者整體福利,當然這種有效機制一旦被扭曲之后,就走到了所有良好目標的反面。所以現在需要遏制“內卷式”競爭,甚至使用比較嚴厲的制止方式。


      如何區分不正當競爭,還需以法律為準繩。去年十月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反不正當競爭法》規定:“平臺經營者不得強制或者變相強制平臺內經營者按照其定價規則,以低于成本的價格銷售商品,擾亂市場競爭秩序。”這說明,在外賣大戰中,一些平臺強制商家承擔補貼的行為,已經觸碰法律。


      復旦大學經濟學院院長 張軍:不是說補貼不可以,補貼金額應該完全由平臺承擔。第一不能轉嫁商家,第二,補貼額一般是比較少的,不可能拿出這么大的金額,這個是完全超過了維持市場的效率,維持消費者的福利和商家福利的最優補貼水準,起到了一個得不償失的、兩敗俱傷的結果。最后的結局,大家的市場份額未必有實質性改變。


      在專家看來,當務之急在于恢復商家的定價自主權。本周,北京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對12家平臺企業約談,并送達《行政告誡書》,要求嚴格落實主體責任,限期整改相關問題。比如針對外賣平臺“爆品團”修改商家價格的行為,將開展外賣平臺代運營行為的專項治理;針對商旅平臺利用技術手段自動跟價的行為,已督促指導平臺下架“調價助手”。


      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 競爭法研究中心主任 張晨穎:從市場監管來講,一直都是分梯度的。比如行政指導,事前約談,承諾整改,再到后端的行政處罰。這次針對同一個領域的企業,一起進行約談,說明已經發現了有共性的問題了。還是給了行政指導,其實更多是一種糾偏的機制。

      對于外賣平臺補貼大戰,去年五月,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就曾約談三大平臺;七月,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再次約談;今年春節前夕,又進行第三次約談。今年1月,在國家市場監管總局新聞發布會上,相關負責人表示,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已初步展現出協同發力的良好態勢,平臺“補貼大戰”“全網最低價”等現象,已得到遏制。


      今年1月初,國務院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委員會辦公室宣布,對外賣平臺服務行業市場競爭狀況開展調查、評估。上周,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新聞發言人介紹了最新進展,監管部門已前往相關外賣平臺開展現場調查,全面收集情況。下一步,將深入了解外賣平臺競爭行為,組織開展分析論證,傳導監管壓力,并研究提出相應處置措施。


      中國政法大學數據法治研究院院長 時建中:有為政府工具箱里的工具也是多樣化的,有的是極具懲罰、制裁和威懾效果的。有的可能側重一些矯正效果,過程性效果,有的可能是一些預防性效果。對反“內卷式”競爭行為,要基于效果、基于危害、基于違法性分類施策,精準施策。

      平臺經濟剛出現的時候,我們為它的便利與高效鼓掌喝彩。而十多年過去,我們卻越來越被平臺經濟所困,餐飲商戶被規則所困,外賣員被算法所困,甚至平臺本身也困在“內卷”之中。如何走出困局,或許沒有捷徑,只有回歸到法治的市場環境。說到底,讓好的商品有好的價格,讓好的服務有好的回報,平臺、商家、消費者的利益,都要得到保護——這才是平臺經濟該有的樣子。

      (央視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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