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FT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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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靜:這個城市的包容不是刻意為之的姿態,而是生活在這里的人們自然而然學會的相處之道。這份包容曾讓身處苦難境遇的人們獲得希望,它在今天也依舊珍貴。
文 | FT中文網專欄作家鄭靜
如期望的那樣,這一季的玉蘭花事已了,枝頭開始抽出新葉,挺闊的葉子舒展著,在春天里恣意展示著自己的那份新綠。這座城市從來不催促春天,它懂得等待,等著香樟發出新葉,等著指針在唱片的紋路上劃過,等待那些沉睡的記憶在暖陽中慢慢蘇醒。
長陽路的那個花園已經開始有些春意,雖然梧桐還沒開始飄絮,但草坪上已經翻綠,彩色的角瑾點綴著角落。虹口的街區綠化一眼望過去都做得不錯,這一處更是有些不同。院子里有棟白色小樓,三層高的樣子,推開門屋子里飄出咖啡香,還有那吱吱呀呀的唱片聲。這間白馬咖啡館,有著一種上海人喜歡的味道,老派而又平和,就像這春日的暖陽,曬得人舒服的很。這是上海特有的安逸,生活本身對一切自會有安排,它會將各種情緒包容,化成靜謐。如果你走進它,那它自會接納,然后一起變成它的節奏。
咖啡館是經過修復的,但地址沒變。和外灘那些老房子一樣,通過泛黃的照片,估摸著它原來的樣子,一點點讓它恢復之前的容貌。在上個世紀,虹口曾經被叫做“小維也納”,這里有著各種時裝鋪子和咖啡店,店主人說著德語,或是帶著口音的英語,和霞飛路上的買辦口音不太一樣。他們喜歡那種帶著肉桂味道的蘋果卷,咖啡上飄著厚重的奶油,一口下去甜到嗓子眼里,富足的很。他們大多是猶太人,經過無數個日夜的漂泊,坐著紅伯爵號,終于來到上海。離開家的時候,大部分人并不知道上海會是什么狀況,只是聽說這里會接納他們,于是他們把能帶走的家當,都打包進了皮箱,和家人一起來到這個遠東大都市,在虹口落腳。
他們當中有人回憶,在上海的第一餐,是一塊面包,一杯甜茶,茶味很淡,面包里面夾著沙丁魚,還涂了人造奶油,上海人把它叫做“麥淇淋”,吃在嘴里厚厚硬硬的。如今一些老字號的西點店還會有麥淇淋蛋糕,小小的一塊,上面裱著厚實的花朵。這樣的晚餐讓他們熱淚盈眶,這樣開始的日子也許并沒有那么糟糕。幸福和苦難是相對的,但比苦難更讓人感到折磨的是驚恐,不知道明日醒來會面臨什么,也不知道該如何安置自己的未來。戰亂不管在什么時候對人的打擊都是巨大的,它摧毀的不僅僅是房屋和道路,更是生活的信心。于是,那一張船票,那一張簽證就成了所有的希望,虹口曾經讓猶太人重新拾起了生活的希望。這份希望放在今天,同樣是珍貴的。
如今,那些重拾希望的人,把名字留在了一面銅墻上,這面銅墻就在咖啡館對面的紀念館里。密密麻麻的字母,10年間,他們在上海生活,每一組都有一段故事。他們安置好自己的身心和那些行李,便開始慢慢恢復自己的生活。他們打開行李箱,拿出了銀餐具,印花的咖啡杯。梳理好卷發的女人們把一件件的裙子取出來晾曬,衣服在箱子里壓得太久,得曬去霉味,熨燙平整后才好上身。在紀念館的文獻資料里,有一張很大的黑白照片,一對夫婦坐在石庫門的天井里,那是他們臨時租用的難免收容所。天井里放著一張小藤桌,夫妻兩圍坐著,男人在看德語版的《上海先驅報》,一旁的太太在整理絨線。雖然倆人的衣服看出來有些舊,那依舊很整潔,男人的襯衫外面套著西裝馬甲,女式的連衣服帶著泡泡袖,胸前打著飄帶,這樣的款式在當時的上海是時髦的。
上海這種城,任何時候對美總是敏感的,它會第一時間捕捉到,然后想辦法慢慢轉化成自己的生活。這樣的開放環境和生活態度,也為那些飄洋過海的人迎來了很多生機。心靈手巧的開始靠著自己的手藝,賺些生活費,會裁剪的開裁縫鋪,會木工的幫人做家具。他們做的家具和傳統的紅木套件不一樣,他們會在立柜上刻出幾何花紋,會做酒柜,也為會壁爐外貼瓷磚。那些看起來麻將牌一樣的瓷磚,在他們的手里可以拼出很多花樣來。看多了牡丹、蓮花的上海人家,看到那些卷草紋覺著新鮮,放在家里好看,那就愿意付大價錢。
就這樣,上海人的家里也開始有了舶來的印記,就這樣虹口就成了“小維也納”。在這里可以喝到正宗的維也納咖啡,可以聽到《藍色的多瑙河》,因為有人喜歡歌劇《白馬旅店》,因為思鄉,所以這里多了家白馬咖啡館,那時候長陽路還叫麥克利克路。對面的紅色建筑,就是摩西會堂,大門上墜著“大衛星”,他們在那里點燃七星燭臺,尋求幫助和慰藉。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里沉默了一段時間,就像對面的咖啡館一樣。20年前,建筑圖紙被專家從檔案館里翻找出來,重新修繕,如今成為上海猶太難民紀念館,時常有故人來看看,她們有的在銅墻上找到朋友的名字,有的把自己的藏書帶來,留在這里。不管是照片還是手札,它們都成為了這個城市的故事,和那些月份牌,老唱片一樣,被歲月好好地收藏著。
上海是最愛懷舊的,那些美的印記都會被保留下來,被人翻著花樣念叨著。這個城市曾經為美留下太多的機會,只要美的形式是可行的,它就能被接納,被善待。不管締造美的工匠是誰,也不管別人如何看待,這個城市有自己的規則。生活是城市最重要的主題,所以外灘留下了沙遜的和平飯店,哈同在靜安寺建起了花園,里面的噴水池終日噴著水花,折射出太陽的五彩斑斕。那份絢爛,留在了上海,一直留到了今天。他們的主人帶來了波斯瓷磚,帶來了威尼斯水晶,也帶來了對公共空間的理解,讓上海一步步變成了大家喜歡的模樣。
于是到了今天,波斯地毯,土耳其烤肉,在這里被人喜歡都是那么的順理成章。還有那甜得有些發膩的椰棗,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超市的貨架上。用它來配咖啡或是普洱,倒也是不錯的選擇。這座城市本就五方雜處,很難分出彼此。就像和平飯店的旋轉門,轉進來的是各色的語音聲調,轉出去的是上海獨有的風情。這種包容,不是刻意為之的姿態,而是生活在這里的人,自然而然學會的相處之道,他們彼此有彼此的經歷,保留著自己的習慣,又交換著自己的理解,所以才有了海派,才有了屬于上海特有的美。
對于美,聽覺和味蕾一樣是帶有記憶的,而且久久不會忘懷。正如每當晚風吹過揚子飯店,露臺上時常會飄出歌聲,那首傳唱了半個多世紀的《玫瑰玫瑰我愛你》,依舊讓人著迷。這首金曲是“銀嗓子”姚莉在這的舞廳里首唱的,那里的舞廳有著彈簧地板,也有著最懂音樂的聽眾。就是在那些年,曲作者“歌仙”陳歌把它哼唱給好友。這位朋友也是音樂家,為曲子重新寫了編曲,融入了西方的爵士節奏,緩慢的曲調有了不一樣的味道,這種味道應該就叫上海。這首曲子后來飄洋過海,被美國歌手翻唱,曾經登上美國流行音樂排行榜的前三,那些年,打開無線電都會聽到這段音樂,在漂泊動蕩的歲月里,有音樂相伴,同樣是一種慰藉。如果連脆弱的唱片都能保存下來,那還有什么是不能保存的呢?
在那條名為“紅伯爵號”的輪船上,曾有年幼的男孩緊緊護著自己的玩具,那是一輛木制的手工獨輪車,這件玩具陪伴他度過了漫長的漂泊時光。而在虹口的老房子里,一只綴著珠片的手袋靜靜等待著主人歸來,它等過了一個又一個春天,直到今天,被完好地珍藏在紀念館的展柜中,與所有博物館的展品一樣,成為了一段凝固的時光。
時光的流轉中,有些物件承載著離散,有些則封存著思念。浦東美術館的特展《圖案的奇跡》中,有幾件來自伊朗的藍色琉璃瓶,它們有個哀婉的名字,“淚瓶”。傳說中,它們是妻子為遠行丈夫收集淚水的容器,或是葬禮上哀悼者淚水的歸宿。這般哀怨的名稱,仿佛帶著天然的宿命,和著今日的戰火,顯著更加哀怨。
好在有學者考據,它們其實是當時的香水瓶,瓶中曾盛滿蒸餾后的玫瑰露。當那晶瑩的液體一滴一滴從瓶口緩緩流出,房間里便會彌漫開馥郁的清香。原來所謂的“淚”,是一種思念和浪漫,帶著溫柔與期盼。
在文學的意境里,淚水與浪漫總是相依相伴。詩歌中到處是淚水:夜鶯為玫瑰流淚,詩人為遠方流淚,眼淚與花露,原本就不用分清。琉璃瓶中盛著的,到底是什么,大多取決于打開它的人,以及那一刻的心情。也許在這個春天,它會用來收藏眼淚,紀念那些無法言說的離別。但上海,更愿意用它來收藏春天。因為玫瑰終究會在春天開放,艷麗而情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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