擅長表演的人 | 李元

小時候到了放學時間，我爸媽沒空接我，爺爺就會騎著自行車去學校門口等我。我家離學校非常近，但我從來沒有自己獨自回過家。除了接我放學這件事，其他所有事情爺爺都不會代替我的父母去做。他不管我做作業(yè)，也不強迫我彈鋼琴，不限制我看電視的時間，而且我們經(jīng)常一起看電視劇。下午電視臺播放《永不瞑目》，到了晚上會播放《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新聞聯(lián)播一結束，爺爺就會把電臺調(diào)整到電視劇頻道。

等我媽下班回家開始管我了，我就從自由王國墜入牢籠。在我媽準備要揍我時，爺爺就會像救世主一樣現(xiàn)身，要求我媽放過我。以后只要我媽有揍我的傾向了，我就一溜煙逃到爺爺奶奶的房間里，逃進那個避風港。一想到爺爺，我就會立刻變回一個沒有完成課題分離的未成年人，橫生出一股背后總有人為我托底的篤定。那時候我六七歲，現(xiàn)在的我已經(jīng)三十多歲了，在這些年的人生里，我也從來沒有遇到過第二個像爺爺這樣會準時準點現(xiàn)身來拯救我的人。

有一天朋友和我說起他的爺爺。他說自己是他的爺爺最愛的孫子。我說，巧了，我也是我爺爺最愛的孫女。

“而且我爺爺還演過戲?！蔽腋嬖V朋友，帶著點虛榮。

“他演過什么？”

爺爺?shù)姆块g里一直掛著一張電影劇照（下圖），照片里他穿著海軍軍裝，目光注視著鏡頭，背景是蔚藍天空。這差不多就是我對爺爺演員生活的全部了解——他演過一個船長。

“你爺爺叫什么名字？”朋友問。

“夏芒，夏天的夏，芒果的芒。他的藝名。”

朋友拿起手機開始搜索。

“肯定找不到的，這么多年了都，而且他后來也沒有再演戲啦……”

“是這個嗎？”朋友把手機遞給我，是豆瓣的藝術家人物頁面。屏幕里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里有一個朦朧的上半身人影，那個人濃密的頭發(fā)微微卷曲，穿西裝打領帶，目光沒有看著鏡頭。

我從沒見過這張照片。在人物簡介里，寫著這位演員的藝名、本名，寫著他曾經(jīng)工作過的話劇團，一起共事過的演員，他曾出演過的作品名稱……當時在餐廳里我忍住眼淚，繼續(xù)往下翻看，有一個鏈接可以點進藝術家的作品。作品這一欄里只有一部電影——《我這一輩子》，是根據(jù)老舍同名著作改編的，講述清朝末年一個巡警逐漸淪為乞丐的故事。當時代艱難，百姓也跟著一起艱苦。我在演職欄里看到一個名字——夏芒，飾日軍曹。頁面上還能直接點進去觀看這部電影。

這大概是當演員的好處，作家有文字來記錄人生，演員有畫面。我點開第一個鏈接，片頭曲之后，電影開始，畫質(zhì)粗糙，一看就是用膠片拍攝的。我立刻關掉頁面，直到今天我都沒有點開這部電影，我還不夠勇敢，我知道我在逃避看到爺爺影像那一刻的情感波動，就像我逃避做很多其他的事情一樣。

那么到底是誰為爺爺建了這個頁面的？他的照片是從哪里找到的？那上面清楚寫著他的部分人生簡介又是從哪里找來的？我問了所有的親戚，沒有人承認。我偶爾還會點開爺爺?shù)捻撁妫看慰吹降亩际且粯拥?，那張黑白卷發(fā)的照片，那一串簡介，還有那部《我這一輩子》。聽家里人說，爺爺有一段時間演了不少話劇，每次演出完，就會和其他演員出去喝咖啡，熱烈地討論，那是中國電影和話劇剛開始的階段。

作者的爺爺奶奶，當時他們都是演員

我很后悔為什么一直沒有問過爺爺關于他自己的事情，我總是想著自己的事情，想著早點成為一個成年人，想著干點夸張的事情，想著去體驗更多豐富的生活。當我長大，我和爺爺奶奶分開居住了，我有空也會去看看他們。爺爺永遠都是坐在電視機對面的那張?zhí)僖紊?，看著電視，和過去一樣。即便屏幕里放的是廣告，他也就那么看著。爺爺為什么那么愛看電視？他怎么不和我一樣出門玩？他的空閑時間可比我多。愚鈍的我在多年后才意識到，誰會主動尋求孤獨的生活呢？只是能和他說話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去世了，他越來越難找到可以說話的人。人到了最后，大概只想找到能夠一起說說話的人吧。

幾個月前我習慣性地點進了爺爺?shù)捻撁妫髌窓诶锖杖欢喑鲆徊啃碌碾娪?，《油船火焰》（上圖為電影海報）。1958年上映的故事片，講搶救失火的油船的故事。演職表里，夏芒飾演船長。在諸多劇照里我找到了爺爺，他舉著一張大喜報（下圖），被很多人簇擁著。我把劇照發(fā)給我爸，他也是第一次看到這劇照，還問我有沒有更多的照片。

沒有了，只有這一張。

我把那張劇照放大再放大，看到了樣子年輕很多的爺爺，他驕傲地笑著，這是一種我陌生的笑容。平時他不會這么笑的，他笑起來可不會這么含蓄。劇照里他的笑容，屬于一個禮貌的、擅長察言觀色、警覺的人，屬于一個船長。這就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體系里所謂的演員對角色內(nèi)心真實的體驗嗎？

“爺爺房間里掛著的那張照片，就是這個電影嗎？”我問爸爸。

“不是?！?/p>

“《油船火焰》里他就是船長啊?！?/p>

“不是，是另一部，在那部電影里他可是主演。為了那部電影，他有一年一天到晚跑到外地的造船廠去拍攝，這個我還是記得的。”爸爸肯定地說。

“這部電影現(xiàn)在去哪里能看到？”

“你找不到的，膠片都燒掉了，那個導演也自殺了?！?/p>

我太好奇了，我翻遍了網(wǎng)絡，通過和爺爺合作的導演、演員的相關書籍和評論里一通搜索，甚至聯(lián)系了豆瓣為爺爺上傳過資料的貢獻者，詢問資料的來源。最終在一篇很小的文章里找到一句話，說是那部電影不符合當時審核的要求，沒有上映。

然后爺爺就沒有再演戲嗎？他那么愛看電視劇，臨終之前都在不停地看著電視，他一定很喜歡那個行業(yè)吧。他為什么不堅持下去呢？我把這些問題拋給我爸。

“誰像你啊，爺爺有一大家子人要養(yǎng)。光靠演員那點工資怎么夠？”無論問我爸什么問題，他都能找到角度先來批評我一番，然后我聽見他嘟囔：“說不定當演員的錢也夠，說不定出名了呢，如果去北京的話?！?/p>

“去北京？”

“他那時候已經(jīng)有點名氣了，上面領導給他兩個選擇，一個是去北京繼續(xù)演戲，其實他也挺想去的，他本來就是北京人，可以回老家了。另一個是留在上海，去郵政局上班。”

“他選擇了去郵政局……”

“郵政局穩(wěn)定一點。”爸爸說。

作者爺爺在辦公

其實我和爺爺相處的時間只有短短十幾年，這也只是他人生最后的一小部分。在我面前，他把自己的前半生藏得嚴嚴實實。他拾起了地上的六便士，就再沒奢望過天上的月亮了。我想，有沒有天生就擅長表演的人？會不會在一次又一次的表演中，逐漸對自己所飾演的一切信以為真了？

在念本科時，我們也上過表演課。但上課的目的并不是讓我們成為專業(yè)演員，而是去體驗表演的過程。離開文字所局限的維度，把文字里真實的、虛偽的、激烈的、壓抑的，那些言不由衷的眼神和呼之欲出的潛臺詞，那些人類復雜的體驗，透過演員的身體演繹出來。而這個過程沒有既定的模板，最終被呈現(xiàn)出來的角色就是演員的理解。雖然理論上我似乎能明白，但是現(xiàn)實中我是個不合格的表演課學生，因為我總是笑場。我想象著那種感覺，說服自己將自我轉(zhuǎn)化為角色，沉浸式地體驗她的內(nèi)心，創(chuàng)造出一個人的精神生活……

演員在別人的人生里不斷地停泊和流轉(zhuǎn)。這是一種危險的敘述方式，它讓人橫生出一種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滿足感，也讓人迷失在虛構和真實之間。這對不擅長表演的我而言，實在是太痛苦了。我佩服那些在自我和角色間穿梭自如的演員，小時候在劇場實習，我見過那種前一秒還在后臺聊天，下一秒上臺就能立刻進入角色的演員，在肌肉記憶的加持下完成演出。這種旁人看來艱難的動作，對于演員來說也許是舒適，是享受，是自由。

我想象著爺爺騎著自行車，慢悠悠地沿著山陰路前行，路過了我的小學，沒有停下來，他一直往前面騎，他腳踩腳踏車踏板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快，風景飛快地從他身邊倒退而去，他穿過山陰路，又穿過四川北路，經(jīng)過了他曾經(jīng)工作的郵政大樓，經(jīng)過了外灘，經(jīng)過一切牽絆住他的事物。我希望在很久之前，在和大多數(shù)人一樣為了活下去之前，我的爺爺也曾感受過那種表演的舒適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