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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城巴佬”的厭惡,已經發展到需要專門寫一篇文章來控訴的程度。
起因很簡單。春天到了,我在刷視頻的時候,照例刷到了一批阿姨們和花拍照、拍視頻的內容。這類視頻這些年一直被吐槽,從“姿勢太夸張”到“影響觀感”,再到“破壞環境”,幾乎每年都會被拉出來批判一番。除此之外,今年我刷到有人把油菜花做成裙子穿在身上,站在田里拍視頻。
按理說,這種行為即使談不上藝術創新,至少也屬于一種人畜無害的娛樂。既不涉及他人,也談不上什么社會成本。但我往評論區一看,氣氛立刻變了。
有人像是被冒犯了一樣憤怒地說:“好好的油菜讓豬拱了”;有人直接上綱上線,說這是“毀青罪”;還有人語氣沉痛,仿佛在統計國計民生的損失:“這得損失多少油菜”,“每人罰款500”,甚至有人開始詛咒,說“黃花是用來祭奠的”。
最有意思的是,即使博主反復解釋,油菜花是自己家的,那些評論也并沒有因此收斂,反而愈發理直氣壯。仿佛“你自己的東西”,也必須符合他們腦海里的某種道德秩序。
那一刻我意識到,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審美分歧”,而是一種很穩定的人格類型在發作。
我給它取了一個名字:
城巴佬。
1
所謂城巴佬,是一組特定的組合:生活在城市里,但對真實的農業生產毫無了解;見識極其有限,卻對一切行為都有強烈的道德判斷;同時又非常自信,以為自己代表著“文明”和“素質”。
他們看到別人砍芭蕉樹,會立刻跳出來說“愛護環境不能砍樹”,卻連芭蕉是草本植物還是木本植物都分不清;看到有人上山砍荊棘開路,會指責“破壞生態”;有人爬到自家桃樹上拍個視頻,他們也要出來教育一句“不能傷害花和樹”。
問題不在于他們是否喜歡這些行為,而在于,他們天然認為,自己有資格對這些行為進行裁決。
而且這種裁決,是不需要事實基礎的。
回到油菜花這件事,其實問題已經很清楚了。
如果這些油菜是別人的,是私有的,那么如何處置,本來就是產權范圍內的事情。哪怕全部拔掉做成衣服,那也是個人選擇,外人無權置喙。
更何況,現實中被摘取的那一點油菜花,對產量幾乎沒有影響,談不上什么“損失慘重”。但在城巴佬的敘述里,這件事被放大成一種“資源被浪費”的災難,仿佛國家糧食安全因此受到了威脅。
如果這些人真的只是愛惜花草,也未嘗不可理解。問題在于,他們的語言狀態很難讓人相信這一點。
在這些評論區里,最常見的不是勸阻,而是詛咒:說黃花是祭奠用的,暗示拍照的人不吉利;說拉著樹枝的人“該被帶走”;說爬樹的人應該摔死。
這就產生了一種非常荒誕的對比:
他們可以為了幾朵油菜花義憤填膺,卻可以輕易地對一個活生生的人發出惡毒的詛咒。
如果說他們真的在意“生命”,那這種在意顯然是高度選擇性。如果說他們講“道德”,那這種道德也只是用來指責別人。
更大的可能是,他們既不是真的愛植物,也不是真的講道德,而只是借助這些話語,釋放一種壓抑的攻擊欲。
2
在這些爭論中,有一個詞出現得非常頻繁:素質。只要有人爬樹、拉花枝、拍視頻,就會有人站出來蓋章:素質太低。
但這里有一個被刻意忽略的常識:
素質首先是對自己的要求,而不是對別人的裁判。
你可以選擇不爬樹,不拉花枝,甚至連靠近都不靠近,這完全是個人選擇;但你沒有理由因此去指責別人“低素質”,更沒有理由用這種標簽去進行攻擊。
很多城巴佬的問題在于,他們把“我不喜歡”直接等同于“這是不對的”,再進一步等同于“做這件事的人有問題”。
這種邏輯,一旦成立,任何差異都可以被道德化。
可以舉一個簡單的對比:在一些國家,出門不化妝會被認為是不尊重他人,但這并不意味著“不化妝的人就是低素質”。如果把這種標準硬套回來,大多數喜歡指責別人的人,恐怕也達不到他們想象中的“高素質”。
順便說一句,我并不鼓勵那些行為。但我覺得有人這樣做也沒什么問題,達不到需要規勸的程度。
無論是拉花枝拍照,還是搖動樹木讓花瓣落下,這類行為對公共設施的影響是極其有限的。即便真的有枝條折斷,這樣什么問題嗎?
就算某棵樹因為長期被人折騰而枯死(公園里大爺大媽們天天拍樹鍛煉),也不是什么問題,財政預算里本來就包含更新與維護。
換句話說,這些行為更多是“觀感問題”,而不是“公共災難”。
3
城巴佬們為什么這樣討厭?我覺得有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是認知上的缺失,他們對農業、植物乃至最基本的產權概念缺乏理解。
其次是思維刻板,從小被教育愛護生態、珍惜糧食,就認為折斷幾根樹枝、拔幾根油菜花就覺得天塌了。
再次是教養上的問題,他們習慣在公共空間攻擊他人,狹隘、不寬容,對任何不符合自己想象的行為,都傾向于否定。
再深一層,是他們日常被忽略,對很多事情沒有能力也不被允許做出價值判斷,那么就在阿姨拍照這些事情上尋求存在感。
最深一層,則是對資源、秩序以及自身位置的不確定。
別人拔油菜花,他們會聯想到“資源被浪費”;別人搖落花瓣,他們會聯想到“秩序被破壞”。
這些聯想并不理性,卻非常真實地存在于他們的情緒之中。
于是,通過不斷地評判別人,他們可以暫時獲得一種掌控感,仿佛世界仍然在某種規則之下運行,而自己恰好站在規則的一邊。
所以,“城巴佬令人討厭”,并不僅是因為他們說了幾句難聽的話,而是因為他們構成了一種穩定的存在方式:
對現實缺乏了解,卻對他人充滿評判;對細枝末節極度敏感,卻對真正的問題視而不見;對花草充滿同情,卻對人充滿惡意。
問題不在花,不在樹,也不在所謂素質。
問題在于,一種隱藏但強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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