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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內備受“有效需求不足”困擾之時,中國的外貿和順差卻像一匹怎么也拉不住的馬。
今年1~2月,中國貨物進出口總額同比增長18.3%,出口增長19.2%,其中機電產品增長24.3%,在整個出口中的占比達到62.5%。以美元計價,1~2月中國貿易順差為2136億美元,同比增長25%以上。
從機電產品看,現在出口不僅數量賣得更多了,價格也賣得更貴了。
按照產品均價的同比漲幅,今年1~2月集成電路漲了52%左右;汽車漲了近6%,其中新能源汽車漲了10%~15%;高端船舶漲了近40%;鋰電池漲了15%左右。光伏產品下跌了6%~7%,但2月下旬光伏組件的報價開始上調,3月后漲價明顯。
從2018年到2025年的貿易戰關稅戰,從新冠疫情、俄烏戰爭到中東戰事,外部環境可謂變亂無常。而中國出口始終表現出超強的韌性,讓“中或最贏”屢屢成真。
這到底是天降大運,還是機遇偏愛有準備的頭腦?對未來的產業發展又有何啟示?本文將結合具體產業做些分析。
哪些企業的訂單排到了幾年后?
在3月全國兩會“委員通道”上,全國政協常委、正泰集團董事長南存輝說:“這兩年,全球AI算力建設爆發式增長,變壓器變得一臺難求,去年正泰的變壓器出口同比增長71.4%,工廠訂單都排到了2027年。”
變壓器是電網系統的“心臟”。近年來,人工智能數據中心(AIDC)發展迅猛,對供電穩定性提出了極高要求,對高性能、抗諧波的變壓器有極大需求。正泰這樣的傳統制造業,一變而為基礎性的剛需產業,誰都離不開。其服務場景也從傳統的輸配電延伸到新能源、流程工業、通信及數據中心、智算中心、軌道交通等新興領域和高價值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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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單如此飽滿,做得再累也心甘。根據上市公司在互動平臺、路演中的披露和專業財經媒體的報道,在船舶和海洋工程、電力和新能源裝備、半導體和AI設備等領域,不少企業的訂單都排到了2027年乃至2030年。船舶和海洋工程、電力和新能源裝備的增量主要來自海外。
在船舶和海工方面,中國船舶的訂單排期已經到了2028年底,部分排到2029年;恒力重工的訂單排到2029年,重點為超大型原油運輸船(VLCC);中國動力作為低速船用柴油機領軍企業,發動機的主機訂單排到2028年;揚子江船業,截至2025年底握有245艘集裝箱船、散貨船、氣體船和油船訂單,交付最遠排至2030年;中集集團截至2025年6月底的海工訂單約為55.5億美元,排產到2027/202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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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力設備方面,特變電工、中國西電、許繼電氣、平高電氣、東方電氣的訂單排期都到了2027年,東方電氣部分訂單排到2028年,特變電工的沙特大單排到了2032年;
在儲能和新能源方面,寧德時代、智光電氣的訂單排到2027年第一季度,派能科技排到2027年第二季度,遠景儲能排到2027年第四季度;
在半導體/AI設備方面,中微公司的訂單排到2027年第一季度,長電科技、拓荊科技的訂單排到2027年第二季度,北方華創訂單排到了2027年第三季度;
在航空發動機和燃氣輪機(“兩機”)方面,航發動力的訂單排到2028/2029年;哈爾濱電氣、東方電氣的燃機訂單排到2027年;上海電氣的燃機訂單排到了2027/2028年;
和這些產業相關的一些零部件企業,如振江股份、豪邁科技、應流股份、航宇科技等,訂單也排到了2027/2028年乃至2030/2031年。
為什么是中國?
與去年初的DeepSeek時刻類似,今年初,正當紅的企業來自AI大模型、GPU芯片、AI助手“龍蝦”等方面。與之相比,上面提到的行業、企業并不性感,給人的印象是大型、重型、硬邦邦、結結實實,是很遙遠的感覺。
但這些行業、企業恰恰不可或缺,而且并非沒有壁壘。將經年累月的精工制造與綠色化、智能化的創新融為一體,在全球能源轉型、綠色航運轉型和船舶更新、電網升級等因素驅動下,它們的價值突然被照亮。
一旦全球某些產業突然涌現出新的需求,在供給側,中國企業就會迅速站出來,沖上去。
以船舶為例。一艘大型集裝箱船需要30多萬個零部件,涉及數千家配套企業。中國船企的優勢首先是從高端鋼材、船用主機到導航設備、甲板機械,國產化率持續提高,掌控力也隨之提升;
其次是有明顯的綜合成本優勢。全球造船業的一個共識是,在同等技術水平下,中國的總建造成本最低;在同等價格下,中國的交付能力和可靠性最強。根據克拉克森、ING Think等機構數據,中國大型船舶的造價比韓國便宜10%-15%,部分船型可達18%,主要來自于勞動力成本、鋼材價格和規模經濟的優勢。
最后,中國船企的綠色化、智能化、高端化進程,一直有政策在加力。《船舶制造業綠色發展行動綱要(2024—2030年)》提出了到2025年液化天然氣、甲醇等綠色動力船舶國際市場份額超過50%,到2030年全面建成綠色供應鏈管理體系的目標。中國還設立了100億元綠色船舶產業基金“長江綠水基金”。對LNG船、大型郵輪等高端船型,由國家或地方根據主機功率或總噸位給予資助或補貼。
再以變壓器出口為例。外因是AI的大規模應用推動了電力需求激增,全球電力變壓器的供應缺口達到30%,配電變壓器的缺口也達到10%。內因則是中國變壓器產業能夠從上游的銅和硅鋼冶煉,到中游的關鍵零部件和各種整機制造,以及下游的各種場景,進行集群化布局、全環節覆蓋,有顯著的協同優勢。
咨詢公司伍德麥肯茲(Wood Mackenzie)的數據顯示,2021年時美國變壓器的交付周期為6~8個月,中國為1.5~3個月,2025年美國變壓器的交期拉長至28~48個月,歐洲為18~36個月,中國大致維持在3~12個月的水平。2025年的交付周期之所以延長,是因為全球需求過于旺盛,趕不及造,要排隊等。
平安證券指出,在全球電力基礎設施的重構過程中,中國在高端裝備環節實現了一次再定價。中國變壓器的單臺出口均價從2024年的約15.8萬元提升到2025年的20.5萬元,高端/大型變壓器占比提升,顯示出在更高規格、更高附加值產品方面的突破,中國企業也從單純出口開始走向“全球制造和全球交付”。
數據還顯示,中國電力設備出口呈現出了“加速+擴散”之勢。多數核心品類2月同比增速顯著高于1月,且從傳統基建品類擴散至低壓開關、有接頭線纜、不間斷電源、交流/風力發電機等,與“海外缺電+AI拉動+能源轉型”的需求邏輯剛好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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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美為什么做不到?
接下來談談歐美企業的情況。
這一輪電力設備需求大爆發,西門子、GE、三菱等高端燃機企業的訂單已經排到2030年,產能異常飽和,供貨的壓力很大,這讓國產燃機得到了一個搶市場、驗證技術的黃金窗口。
過去中國的高端燃機主要靠進口,售后、維修、配件也被其牢牢控制。自“兩機”專項(航空發動機與燃氣輪機國家科技重大專項)在“十三五”期間全面啟動后,中國在兩機方面取得了不少進步,多款國產燃機成功下線,關鍵零部件和高溫合金葉片等核心技術不斷突破,上下游企業迅速崛起,打入了國際燃機供應鏈。以此為基礎,今天才能承接起全球的訂單紅利。
那么,歐美企業在自己具備很強優勢的領域,為什么不擴產呢?
首先,它們經歷過當年互聯網泡沫破裂、產能嚴重過剩的危機,經歷過2008~2016年全球燃機市場的持續低迷,形成了謹慎擴產、不為短期風口押注長期產能的習慣;
其次,市場集中度很高,幾個巨頭間為了保利潤,形成了不打價格戰、不大幅擴產,維持緊平衡、高單價、高毛利的默契;
最后,擴產要幾年后才能見效,到那時需求可能已經回落。不擴產,利潤更高,風險更低。
此外,在供應鏈端,一些核心部件和高溫合金、特種金屬供應不足,交付期長,也抑制了整機企業的產能增加。如果新建工廠,對熟練技工、資深技師、裝配工匠等有相當的依賴,而招工、加班、建廠往往都存在阻力,也讓巨頭們不太愿意自討苦吃。
于是,在巨頭的自身利益最大化考慮和市場需求之間,出現了一道鴻溝。
根據美國能源部和伍德麥肯茲等數據,美國約有55%的輸電變壓器服役已超過33年,接近使用壽命終點;約有70%的大型電力變壓器已超過25年的設計使用壽命;約31%的輸電資產進入淘汰期或超期服役。歐洲的問題更嚴重,有近40%的配電網已運行40年以上,堪稱“古董級”系統。
所以,當AI數據中心等新增電力負荷襲來,歐美原有的電網設施設備完全不能勝任,亟待更新升級。但在供給側,擴張慢、交期長、短缺持續,這些情況又很難迅速改變。
上海決策者智庫董事長李慶星說,最近全球的大飛機、航空發動機、燃氣輪機、船舶海工的供應都很短缺,訂單已經到2028年、2029年。歐洲的海上風電、工程機械、電力電網裝備,供應鏈也都存在不足。
為什么?幾年前說是疫情原因,通脹增加了成本,戰爭沖突影響了物流,這的確存在。但為什么三年多了,供應鏈還是沒跟上?
“我們研究下來,是因為在中國之外的產業鏈上投資,回報率不高,資本不愿意投入。重大裝備領域有幾個特點:一是高耗能、高耗材(原材料);二是技術密集、資本密集,設備體量大,系統非常復雜,對熟練的技術工人的依賴特別強;三是投資周期和工程交付周期長,意味著交付有風險。比如造船,經常船造得差不多了,人家說不要了。對投資人來說,如果確定性不強,就不太愿意投。”
相比起來,中國為什么能發展出重大裝備產業呢?
李慶星認為,“在中國,地理半徑不超過1000公里就能覆蓋90%的經濟體量,同一語言,同一制度,同一市場,這種集中化的供應鏈優勢是歐美各個地方所不具備的。”
李慶星還舉了海洋石油工程的例子。原來的供應鏈體系是二三十年前由歐美企業主導創立的,中國的裝備想進入很困難。但現在,東南亞的石油公司、工程總包商正在慢慢打開懷抱,歡迎中國的裝備制造企業。這背后的趨勢是,全球海洋工程裝備的供應鏈正在從歐美主導轉到亞太。東南亞和中國距離很近,工程交付周期可控。如果不擁抱中國供應鏈,東南亞石油公司的氣井改擴建、新建投資都無法保證進度。還有南美、東非、西非,很多冉冉升起的深水油氣田項目,都需要EPSO(浮式生產儲卸裝置)和FLNG(浮式液化天然氣裝置),對燃機的需求量很大。“在不久的將來,在海洋油氣領域,一定有眾多中國產的燃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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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投資于物”的幾點思考
在對中國大型機電設備出口做了以上分析后,有何啟示呢?
于我而言,是對“投資于物”有了一些新看法。
一段時間以來,我們對那種不講效益的、過度的投資驅動,有比較多的質疑和批評,開始更多強調消費驅動,強調“堅持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近期,求是網的一篇評論員文章指出,“從2008年到2023年,我國增量資本產出率由2.84攀升至9.44,說明每增加1元國內生產總值所需投入的資本金額較之前要多出數倍”“單純聚焦于物的投資邊際效益在遞減”。這一數據被廣為引用,以說明同樣的投資規模,現在的產出效率縮小了三倍多。
顯然,對只是為了拉動GDP增長的不合理投資,應該保持高度警惕。
而發生在大型船舶、變壓器、燃機等領域的事實,則提示我,對“投資于物”,也要保持一個更長遠的眼光。如果這種投資能起到夯實物質技術基礎、形成完備產業體系和完整供應鏈、實現高端突破和核心技術突破等作用,則對短期損益應該有更大包容。否則,只算眼前賬,可能永遠都會覺得“條件不成熟”“賬算不過來”。
如果是這樣,只按眼前的市場和投資回報的考量,那中國也很可能會出現目前歐美國家在電力設備領域“需求很旺,供應遠遠跟不上”的情況。市場何時啟動,何時爆發,帶有很大不確定性,過于精明的計算有可能顧到了少數企業的眼前利益,但卻耽誤了整個產業的整體和長遠利益。
如果這些思考是合理的話,是不是可以說,“卷”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因為它提供了一種產業冗余,有助于當市場突然爆發時,企業能更快地抓住機會。同時,通過競爭,也提高了企業的競爭力和響應度。
我的另一點思考是,在大設備、重設備、高精尖設備投資方面,國家的政策支持,全社會的研產學協作,金融機構的扶持,等等,必不可少。更宏觀地看,在重要的基礎設施領域,適度超前發展有其合理性,哪怕算投資回報率不那么經濟。
比如,我們今天越來越感受到擁有一張強大電網的重要性——它也是助力中國電力設備形成全球競爭力的基石。它的很多外部性價值(如支持產業發展和保障居民生活)并不能簡單用利潤率來衡量。今年,國家電網和南方電網在國內已發行約925億元人民幣債券,平均利率只有1.7%,創歷史新低。如此利率,可以視為金融業對重要基礎設施高度支持的一種表達。確實很低,但從長遠看,整體看,是需要的。
關于這一點,一些歐美學者也在反思。《麻省理工學院科技評論》2024年7月發表了一篇關于美國及其盟友如何重建經濟安全的論文,指出,要重建經濟安全,不僅要關注自動駕駛汽車、衛星或機器人等引人注目的成品組裝,還要關注其關鍵零部件;要強化供應鏈,確保原材料等關鍵投入的安全;要支持長期耐心投資,獎勵需要十年或更長時間的項目投資;要激勵高資本的工業活動,鼓勵需要大量資本的工業生產,等等。
這篇論文,以及不少歐美學者的類似研究,都是以中國的產業突破為樣本,試圖從中吸取某些經驗,為其所用。這些研究幾乎無一例外都會提到中國供應鏈的完整性,產業規劃的系統性、長期性,以及政府和國有金融部門對重大項目的支持。
把“投資于物”做得更好,更合理,而不是否定“投資于物”,這應該是一種客觀的態度。
最后我想說的是,運氣不會從天降。運氣落到哪兒,自有定數。
我相信,凡是持續夯實實體經濟、做強基礎產業、做深做透做精制造業、矢志不移邁向高端化的努力,都是在建設一扇扇面向未來的窗戶。
外部世界的不確定很多,可能會導致這扇門或那扇門暫時被關閉,但只要你的能力之窗很多,而且還在不斷打造新的能力之窗,就總有機會自然來。
國家的產業能力和產業的不斷創新,真的是一切的根本。
No.6824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秦朔
參考資料1.中國船企壟斷全球集裝箱船訂單:近90%份額背后的高端制造突圍,金平,微信公眾號“ICFE國際財經中心”;2.《變壓器出海,迎量價齊升新紀元》,平安證券,李夢強,田夢賢;3、視頻號“燃機航發產業鏈李慶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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