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亞沙爾·吾買爾：讀柯思雅的劇作《平淡日子里的刺》有感

柯思雅的《平淡日子里的刺》以一個尋常家庭為舞臺，上演了一出不尋常的心理劇。在這部作品中，表面上平靜的家庭生活下，隱藏著一根根看不見卻時刻刺痛人心的“刺”——這些刺是父親的大男子主義，是母親的偏愛與控制，是子女的反抗與掙扎，更是那個始終游蕩在舞臺邊緣的“黑影”，象征著無法言說的欲望與難以愈合的創傷。通過細膩的筆觸和富有張力的戲劇結構，柯思雅為我們揭示了一個令人窒息的真相：在傳統家庭權力結構的牢籠中，每個成員都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父親的形象是中國傳統家長的典型縮影。他高中學歷，事業有成，將“一家之主”的身份視為理所當然。他的話語系統中充斥著對“孝子”的執念，對家庭秩序的維護，對子女的“管教權”的捍衛。然而，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權威形象，在病痛和“黑影”的纏繞下逐漸暴露出其脆弱性。他迷信偏方，依賴“高人”，在病痛的折磨下變得多疑而焦慮。他對大女兒的偏愛，表面上是因為她的“聽話”與“優秀”，深層卻是對自身權威得到確認的心理需求。當女兒最終反抗時，父親的崩潰不僅是權威的倒塌，更是整個價值體系的崩塌。

母親則是另一種悲劇性存在。她將自己定位為“維系家庭關系的中堅”，以犧牲和奉獻作為自我價值的證明。她對小兒子近乎盲目的偏愛，不僅源于傳統重男輕女的觀念，更是一種生存策略——在父權制的夾縫中，她需要一個“孝子”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她對大女兒的敵意，表面是爭寵，實則是將自身無法言說的痛苦投射到女兒身上。當她說出“我這二十年陪你共苦，為什么到了同甘的時候卻不是我”時，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個妻子對丈夫情感的控訴，更是一個在婚姻中被物化、被忽視的女性的絕望吶喊。她與丈夫之間沒有結婚證的事實，暗示了她在這段關系中的不安定地位，也使她對兒子的執念有了更深層的解讀——兒子是她在這家庭中獲得合法性的唯一憑證。

大女兒的角色最具現代意識的覺醒色彩。她“以順從作為抗爭”的策略，展現了一個清醒個體在壓抑環境中的生存智慧。她看似乖巧地完成父母的期望，實則暗自謀劃著自己的自由之路。她對巴黎圣母院的解釋，對出國移民的規劃，無不顯示著她對更廣闊世界的向往和對個人價值的堅持。那句“我做了的事我說過的話我不會否認”，是她對自我的忠誠，也是對家庭謊言的無聲反抗。她的同性戀情——劇本中隱含的線索——則是對傳統家庭觀念的徹底挑戰，也是促使父親最終反思的催化劑。她的出走，不是背叛，而是在窒息環境中求生的必然選擇。

小兒子是家庭權力結構的畸形產物。他的敏感、自私、以自我為中心，是過度溺愛與情感忽視并存的結果。他對父母的不感恩，對姐姐的冷漠，甚至說出“你媽死了”這樣的惡毒話語，暴露了一個在扭曲家庭關系中成長的孩子如何失去了共情能力。他的自殺威脅、離家出走，既是青春期叛逆的表現，也是對家庭壓力的極端回應。當他成為母親“消業”儀式的中心時，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孩子被工具化的悲劇——他不是作為一個獨立個體被愛，而是作為母親鞏固地位的工具被利用。

尤為精妙的是“黑影”這一角色的設置。它既是父親內心欲望的外化——那個不斷被提起的“小李”，也是家庭中無法言說的秘密的象征。黑影的出現總是在家庭矛盾激化的時刻，它的話語直指每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欲望。當黑影與父親異口同聲地說出傷害性的話語時，我們看到的是一種集體無意識的顯現——那些被壓抑的、被否認的、卻又真實存在的陰暗面，最終會以某種方式沖破理性的堤壩，侵入現實。巴黎圣母院大火這一意象的運用堪稱點睛之筆。

這座有著八百多年歷史的建筑，在烈焰中損毀，又在時間中被修復。正如父親在劇終時所感悟的：“時間真是比什么高人的法術都管用啊。”大火過后，巴黎圣母院得以重建，而一個破碎的家庭，能否在時間的流逝中獲得新生？父親在盧浮宮前的獨白，他對女兒的思念與懺悔，表明了一種遲來的覺醒：“有什么比得上孩子自己喜歡更重要呢，她想做什么工作，她想和誰結婚，這都是她的事。”這番感悟雖然來得太晚，卻也暗示了希望的可能。

《平淡日子里的刺》這個標題本身就是一個絕妙的隱喻。平淡日子里的刺，不是轟轟烈烈的災難，而是日常生活中的微小傷害——一句冷言冷語，一個輕蔑的眼神，一次無心的忽視。這些刺不會致命，卻會不斷累積，最終將家庭成員之間的情感紐帶割裂。劇中每個人都在承受著刺的傷害，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人投射著刺。父親用權威傷人，母親用控制傷人，女兒用隱瞞傷人，兒子用冷漠傷人。在這個循環中，沒有真正的贏家。

柯思雅通過這個家庭故事，揭示了中國傳統家庭結構中的權力不平等與情感壓抑問題。父親的權威神話、母親的犧牲者心態、子女的反抗與掙扎，構成了一幅令人心痛的家庭肖像。而“黑影”的存在，則提醒我們那些被壓抑的秘密和欲望終將以某種方式尋求表達。當父親最終放下權威，反思自己的過錯時；當母親在法事儀式中擁抱丈夫，尋求和解時；當女兒堅持自我，選擇出走時；當兒子在儀式中聽到姐姐的呼救聲時——我們看到了一絲打破循環的希望。這希望不在于家庭重回表面的和諧，而在于每個成員開始直面那些“刺”，開始承認傷害的存在，開始理解彼此的局限與痛苦。

《平淡日子里的刺》以其犀利的洞察和細膩的刻畫，讓我們看到家庭既是最親密的港灣，也可能成為最傷人的戰場。它提醒我們，真正的家庭和解不在于維持表面的完整，而在于承認差異、尊重選擇、放下控制。在這個意義上，那根根刺痛人心的“刺”，或許正是促使家庭成員覺醒、成長、重新審視關系的契機。

（《平淡日子里的刺》由西北政法大學南山劇社于2019年5月13日在該校長安校區小劇場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