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 | 《紅樓夢》里的水文化

我愛讀汪曾祺先生的文章，汪先生的文章溫潤、平和，有儒生氣息。常讀汪先生的文章，你會讀到濃郁的水汽。在汪先生的小說、詩歌、散文里，那些對水描寫的文字，可謂信手拈來。自幼生長在高郵的汪曾祺先生，曾說自己“幾乎沒有一天不見到河”，水的流動、澄澈、自然給他觀感和心靈上的觸動，讓他的文字有一種水的意蘊。即使在抗戰時期的昆明，汪先生也能品味昆明翠湖的秀美。他寫昆明的雨，藏著對水的愛意。汪先生寫水，堪稱作家中的妙筆。

汪先生是喜歡讀《紅樓夢》的，他對《紅樓夢》人物的描寫做過評點，認為“不刻薄、有慈悲”，汪先生對自己小說里的文字，何嘗不是這種心態？他寫其他作家所未寫，注重在平常中顯奇絕，把目光投向小人物，書寫那些生活的細微之處，既是奉行他老師沈從文先生“貼著人物寫”的寫作原則，又是《紅樓夢》觀照人物心靈的真實書寫。汪曾祺先生的書寫拒斥“宏大效應”，專門寫那些被人忽視的小人物和風景、世俗，這讓他的文字有了水一樣的品格。

汪先生寫《受戒》，寫出了江南水鄉的美，蘆葦蕩、小和尚，船只、打魚，似乎一切離不開水。汪先生在一次接受采訪時說，《受戒》這個小說，其實寫的就是他童年的經歷，不少人物，就是從他親人身上提煉出來的，讓這篇小說的人物給讀者一種親切感。水鄉物事，帶著唯美的意象映入讀者眼簾。汪先生的文字，像畫，像幻燈片，像船只的航行，太美了，這構成汪先生一生的寫作風格。即使在不寫水的文章里，你也能嗅出汪先生的那種平靜、素樸和流暢的水文化氣息。

汪先生的文字是干凈的，也是濕潤的，更是走到讀者心里的。即使在動亂時期，汪先生依然能保持極度的寬容，猶如水的性格。這讓他的文字具有一般作家所難以抵達的境界。他用水的品質來參照這個世界，又用水的干凈去洗滌這個世界，這讓汪先生的文字帶有一種立足生活又超越現實的力量，所以汪先生的文字耐咀嚼。他的文字短小精悍，處處考慮讀者的感受。一篇文章，是最好的菜肴，色香味俱佳，讀來讓人動容。

水隨物賦形的性格，給人很多參照。一個作家，一旦有了水的境界，就有了認可這個世界的力量，領悟人物內心世界的感受力，就能穿越時空，書寫真實的文字。汪先生從水中找到了文字的靈性，又讓水過濾掉生活的雜質，還文字蕩滌人心靈的干凈、真實、唯美。汪先生待人處世的風格，值得學習，就像他的寫意畫，三筆兩筆，勾勒出世間百態、風花雪月。他帶著感情寫各種美食，也喜歡做各種美食；帶著幽默寫每一個人物，也是親人眼中風趣十足的“老頭兒”。水文化，成就了汪先生作品的底色。

“仁者愛山，智者樂水”，山的高聳、豐富、神秘，是仁者面對世界的虔誠、敬畏與愛意；水的澄明、悠遠、平靜和隨物賦形，是智者認識世界的智慧和靈性。對一個作家而言，以水的品格與世界融會貫通，會讓自己的文字更貼近生活，會擁有更大的包容度，也會讓文字具有溫暖人心的力量。汪先生的文字，借鑒了水的品質，吸取了《紅樓夢》的藝術手法，達到了一般作家難以企及的境界。

曹雪芹是一個智者。他的文字里，涵蓋了對水品格的描繪，對水滋潤人心的描繪。最讓讀者難忘的就是他對“女人都是水做的骨肉”那句描述，把中國幾千年來“男尊女卑”的遮羞布挑到一邊。對世間的女子予以充分肯定。這是對歷史傳統的挑戰，也是對大觀園女子的充分認可。正是有了這樣的原則，讀者看到了《紅樓夢》里的鮮活女子，那些帶有各種水色的女子，那些青春、靚麗、干凈、清靈的女子。水的靈魂，附著在千萬女子之上，讓曹雪芹的描寫具有穿透時空的力量。相比之下，“男人是泥做的”，相襯女子的純潔，男人的不堪和名利之相，令人厭惡！足見曹雪芹對天下女子的贊美，對世俗之徒的厭惡。

運河是《紅樓夢》里描寫的河流，故事發生在金陵和姑蘇這些京杭大運河相關的城市里，林黛玉、薛蟠、妙玉等人物，則與大運河密切相關。無論是黛玉進賈府、賈政外放、甄家與賈家往來、貨物抵京，一條運河，貫穿小說始終。運河的興衰，折射了賈府的興衰。這種運河水對照府第的寫法，很有趣味。

黛玉的命運是可嘆的，她在瀟湘館臨水而居，一生多愁善感。最終如《葬花吟》所云：“質本潔來還潔去”，多么悲涼！歷史如流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命運。有的人像污泥濁水一樣離開了這個世界；有的人像落花一樣隨水飄零。《紅樓夢》里借水逝落花，給讀者以強烈的精神震撼。香菱、襲人、晴雯、尤二姐，一個個花朵，來到人間，卻又一個個逝去了，令人無限慨嘆。在大觀園里，作者曹雪芹營造了那么多與水有關的意象：沁芳溪、沁芳閘、藕香榭、凹晶館——多么美啊！水邊美人與游船、石橋、水榭、荷塘、畫舫相伴，多么唯美的意境啊！但這一切，終將“雨打風吹去”。美的衰落與遺失，是《紅樓夢》描繪的景象，也是引起讀者思考的幽怨故事。

妙玉是個人物。不喝六安茶的賈母到櫳翠庵喝茶，她用“舊年蠲的雨水”泡茶，偷偷拉著薛寶釵、林黛玉喝茶，卻用的是梅花上化下來的雪水，妙玉“云空不見空”，她暗戀著寶玉，與其說請林黛玉、薛寶釵喝茶，似乎是為了接近寶玉而使出的計謀。懟黛玉和寶玉，也是另有其意。這與其家族出身高貴，又因身體羸弱而不得不出家有很大關系。妙玉的孤潔悲傲，通過泡茶細節充分體現出來了。只有曹雪芹敢用這樣的筆墨寫妙玉。這不由讓人想起《受戒》里汪先生對小明子和小英子純真愛情的描寫，沖破戒律的反叛，是人間真滋味。《紅樓夢》中多次寫到喝茶，看似平淡的生活敘事，咀嚼起來，卻別有一番滋味。

水文化的意境在《紅樓夢》里俯拾皆是。可以想象，寶玉領著一幫丫鬟在大觀園流水邊活動，賈母也盤桓在大觀園里的流水邊。水，成了大觀園的象征，平靜的生活也可以霧氣騰騰，更可以雪花飄飄。但縱使賈府有說不盡的榮華富貴，但終是一場大夢，愛恨情仇，悲歡離合，到頭來無牽無掛。“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作者以雪寓禪意，把孤冷、干凈、徹骨的意象顯示出來，使得萬象皆空，萬物歸寂。

《紅樓夢》對水文化的書寫，可謂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現代人的快生活，需要《紅樓夢》水文化的滋養；現代作家也可以從曹雪芹的水文化里得到頓悟。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戴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