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回顧 | 王穎生：東風西漸——克孜爾壁畫圖像的歧路傳播

3月13日，中央美術學院修復學院“大家講堂”第88回在中央美術學院7號樓紅椅子報告廳舉行。本次講座特邀中央美術學院修復學院首任院長王穎生作《東風西漸——克孜爾壁畫圖像的歧路傳播》專題講座，由修復學院副院長（主持工作）吳嘯海教授主持。

王穎生作《東風西漸——克孜爾壁畫圖像的歧路傳播》專題講座

講座伊始，吳嘯海點明本次講座的核心立意——打破“西風東漸”的單一敘事框架。他指出，“西風東漸”作為我們耳熟能詳的話題，長久以來主導著大眾對文化交流的認知。而王穎生提出的“東風西漸”視角，是對文化交流史的逆向思考，為我們重新審視文物、深入認識文化傳播提供了嶄新的角度。

在本次講座中，王穎生以“東風西漸——克孜爾壁畫圖像的歧路傳播”為主題，系統梳理克孜爾石窟藝術，回顧其壁畫流失歷史，對比西方重要現代藝術家及其作品與克孜爾壁畫圖像的關聯，并基于這些發現，探討東方文化經“歧路”西傳對西方現代藝術的影響。同時，王穎生在闡述中貫穿絲綢之路藝術交融的歷史脈絡，突出了西域壁畫的藝術價值與文化意義。

東風西漸之源

——多地壁畫、巖畫遺存的介紹與分析

克孜爾石窟

克孜爾石窟

克孜爾石窟位于古稱“龜茲”的新疆庫車地區，開鑿于公元3至9世紀。“克孜爾”在維吾爾語中意為“紅色”，因夕陽映照下的山谷呈現獨特的赭紅色而得名。

這里是絲路要沖，多種文明的碰撞與對話最為直接地呈現于藝術之中。季羨林先生認為，“龜茲是古印度、希臘-羅馬、波斯、漢唐四大文明在世界上唯一的交匯之處”。同時，克孜爾石窟壁畫獨具特色：單層泥皮繪制，青金石增添沉穩高貴之感，菱形格構圖敘事獨特，人物造型融合多元文化，堪稱絲路藝術瑰寶。

新疆巖畫

阿勒泰巖畫《滑雪狩獵》

新疆阿爾泰山、天山、昆侖山沿線散布著大量史前巖畫遺存，其中阿爾泰山巖畫最為密集，被稱為“巖畫長廊”。

這些巖畫多以鐵器或其他堅硬石材刻成，距今逾萬年，畫面高度概括、形象生動。王穎生特別提及，巖畫中動物形象多頭部碩大、臀部偏小，這源于古人面對奔來的野牛時的真實視覺沖擊及心理感受。這種源于生活的表達，使畫面即使跨越千萬年仍具有強烈的感染力。

2022年北京冬奧會期間，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曾在《藝術里的奧林匹克》第33期推出阿勒泰巖畫專題《滑雪狩獵》，讓這些萬年前的古老圖像與當代冰雪運動形成了跨越時空的奇妙呼應。

吐魯番壁畫

柏孜克里克石窟

吐魯番地區豐富的壁畫遺存，以柏孜克里克石窟和阿斯塔那墓室壁畫為代表。

（一）柏孜克里克石窟壁畫

《行道天王圖》柏孜克里克石窟第20窟

柏孜克里克石窟位于吐魯番市的火焰山峽谷木頭溝河西岸。現存洞窟83個，其中有壁畫的40余個，保存壁畫總面積1200平方米。石窟開鑿始于公元5世紀，最晚至14世紀，歷經千年營造。高昌回鶻時期是石窟群最繁華的時期，成為回鶻王族的王家寺院，規模宏大，風格獨特。20世紀初遭外國探險隊劫掠，第20窟《行道天王圖》等壁畫精品流散海外。

（二）阿斯塔那墓室壁畫

唐217號墓《六屏式花鳥》

阿斯塔那墓群橫跨公元3世紀中葉至8世紀末，葬有西晉至唐代的各階層人士。墓室壁畫直觀反映當時喪葬觀念與審美。這些壁畫多為畫工即興創作，形象鮮活生動。東晉壁畫人物有些漫畫化，馬匹高度概括，有文人畫意趣；唐代仕女敷粉至頸，與戲曲妝扮相承；絹本花鳥畫則見證了唐畫成就。20世紀初，阿斯塔那墓群遭外國探險家盜劫，大量珍貴文物流失海外。

克孜爾石窟文物海外流散歷程及現狀

19世紀末20世紀初，先后有俄國、日本、德國、法國、英國等國的探險隊前往克孜爾石窟考察。在考察過程中，這些探險隊以不同方式從石窟中掠取了大量壁畫、雕塑等珍貴文物，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俄國：最早到達的考察者

1879年，俄國人繆恩漢克在克孜爾第213窟西壁留下鉛筆題名；1883年，第38窟又出現俄文題記。這是目前已知最早考察克孜爾石窟的西方記錄。據統計，艾爾米塔什博物館共收藏俄國探險隊從龜茲地區帶走的文物800余件，其中壁畫殘片79件，出自克孜爾石窟者16件。

《供養人》

克孜爾石窟第184窟主室側壁

俄羅斯國立艾爾米塔什博物館藏

日本：首開割取壁畫先例

1903年，日本大谷光瑞第一次探險隊的渡邊哲信和堀賢雄考察克孜爾石窟，首開割取壁畫的先例。1909年3月，日本第二次探險隊再次到訪克孜爾。

《持傘菩薩立像》（左）

《持香爐菩薩跪坐像》（右）

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藏

德國：劫掠數量巨大

德國柏林民族博物館組織的“普魯士皇家吐魯番探險隊”先后四次赴新疆地區考察。他們的考察成果引起歐洲學術界轟動，并受到德皇關注。德國探險隊掠走的克孜爾壁畫數量最多，共計231塊，且多為精品，現主要藏于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

《因緣佛傳圖“佛被木槍刺腳”》

克孜爾石窟第178窟

德國柏林民族博物館藏

法國：伯希和的劫掠

1906年至1908年，法國漢學家伯希和率領探險隊在新疆開展考察工作。他帶回巴黎的文獻材料主要收藏于法國國家圖書館，文物則先入藏盧浮宮，后歸吉美博物館藏。

《天人及比丘》

克孜爾石窟第224窟主室側壁說法圖局部

法國巴黎吉美博物館藏

英國及其他國家的流散

《金剛力士》克孜爾石窟第171窟

大英博物館藏

《天人頭部》克孜爾石窟第205窟主室側壁說法圖局部

匈牙利布達佩斯東亞藝術博物館藏

1914年5月，英國探險家斯坦因考察克孜爾石窟一日，拍攝部分壁畫照片。此外，1918年，勒柯克將兩塊克孜爾壁畫贈匈牙利布達佩斯東亞藝術博物館；1921年通脹期，其售約40幅壁畫于藝術品市場，后被美國藏家收購；1927年，他又贈部分壁畫給法國吉美博物館館長，這批壁畫于1933年和1938年分批入藏該館。

流散現狀

天相圖及佛傳故事“天人供養”

克孜爾石窟第8窟后室券頂中脊及前側券腹

德國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藏

《菱格本生故事》

克孜爾石窟第178窟

德國柏林亞洲藝術博物館藏

《天人及比丘》

克孜爾石窟第224窟

美國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藏

目前，克孜爾石窟流失海外的壁畫，以德國柏林收藏為最多，俄羅斯圣彼得堡次之，日、韓、英、匈、法、美等地也有零星收藏。尤為痛心的是，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的200余塊壁畫自19世紀運抵后從未開箱研究。王穎生痛心直言：“他們口中所謂的文化傳播，這種傳播，不如沒有。”

對西方藝術的影響

20世紀初，德國探險隊將大量克孜爾壁畫盜運至歐洲，這些東方藝術瑰寶在德國展示出版后，又流散至美國、俄國、日本等地，為正在醞釀中的西方現代主義浪潮注入了新鮮養分。王穎生通過大量克孜爾壁畫圖像對比，展示了這些壁畫與多位西方現代藝術大師作品之間驚人的相似性。

莫迪利亞尼

意大利畫家。1910年結識俄國女詩人安娜·阿赫瑪托娃，在其引薦下參觀吉美博物館，接觸到克孜爾壁畫。此后畫風轉變，人物形體拉長、面容簡約、有眼無珠、線條概括，與克孜爾壁畫中的形象處理形成明顯呼應。

彼得羅夫·沃德金

俄羅斯畫家。師從謝洛夫等名家，后赴慕尼黑、巴黎深造。受安娜·阿赫瑪托娃影響，畫風在當時的俄羅斯畫壇獨樹一幟——平面裝飾、主觀色彩、青金石的藍、紅馬的意象，與克孜爾壁畫中的人物、山形處理有內在呼應。其《政委之死》《圣母》等作品，造型結實卻用線平面化，色彩強烈而整體統一。

夏加爾

俄裔法國畫家。畫中漂浮的人物、倒置的形體、夢幻的場景，與克孜爾壁畫中的飛天形象內在相通。濃郁的青金石藍、平面化的處理、裝飾性的圖案，透著東方意趣。他大膽將青金石藍與紫色并置，打破傳統禁忌，創造出獨特的藝術語言。

克林姆特

奧地利畫家。畫中大量出現鳳凰、蓮花、中國仕女等東方元素，金色運用與平面化的處理方式，與克孜爾壁畫的裝飾語言形成共鳴。王穎生特別指出，當時日本強勢輸出文化宣傳，西方誤以為這些元素來自日本，實則源于中國。

席勒

奧地利畫家。16歲獲克林姆特賞識，兩人交換作品。一戰期間被派往匈牙利戰俘營任長官，恰逢當地展出克孜爾壁畫。席勒作品中極具張力的線條、瘦骨嶙峋的人物、破損邊緣的構圖感，顯示出與克孜爾壁畫的內在關聯。

結語

本次講座以“東風西漸”為核心，探討克孜爾石窟壁畫20世紀初的海外流傳及其對西方現代藝術的影響，為解讀絲綢之路藝術價值提供新思路，也反思了文化交流中的“歧路”。

講座現場

吳嘯海總結說，克孜爾壁畫從反透視空間、裝飾色彩、象征符號、線條價值四方面影響西方現代藝術，印證真正的文化影響力源于主動吸納與轉化，“文明交流本是雙向的，克孜爾石窟作為多元文明交匯點，既是西方藝術東傳的終點，也是東方藝術西漸的起點。審視這些流失壁畫，我們需以專業態度挖掘其藝術價值，以理性目光正視歷史，以開放心態推動當代文化對話”。

王穎生在講座尾聲表示：“我們對西方的了解，遠遠高于西方對我們的認知，這是不對等的。我希望有一天架起一座真正的橋梁，兩個文化平臺在平視中看對方，才能真正做到寬容、理解和接納。”

（來源：中央美術學院修復學院）

藝術家簡介

王穎生，1995年考取中央美術學院國畫系研究生，1997年畢業獲碩士學位，2013年獲博士學位，2003年-2004年被國家基金委選派至俄羅斯圣·彼得堡列賓美術學院梅里尼可夫工作室訪問學者，現為中央美術學院二級教授、修復學院院長，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壁畫藝委會主任、國家重大題材美術創作藝委會委員，中國壁畫學會副會長，中國藝術研究院工筆畫研究院研究員，中國工筆畫學會顧問，博士、碩士生導師。作品曾參加全國第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屆全國美展，首屆全國體育美展，全國青年美展，第一、第二屆全國壁畫大展，“中華史詩美術大展”——中華文明歷史題材歷史畫創作工程，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美術作品展。作品獲第八屆全國美展優秀作品展最高獎、第九屆全國美展優秀獎、第十屆全國美展銅獎，北京首屆國際美術雙年展中國青年藝術家獎，第十一屆全國美展金獎、第十二屆全國美展銅獎。2005年被北京市委宣傳部評為“德藝雙馨藝術家”。出版《走進畫家——王穎生作品集》《60一代——王穎生作品集》《午門誓師——王穎生作品集》，合集多種，并被多種媒體專題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