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9月,北京突降秋雨,天色陰沉。北京青年京劇團的一次內部座談會上,有人提起不久前剛設立的一個獎勵青年演員的基金,名字里帶著“洪雪飛”三個字,現場沉默了幾秒。坐在角落里的老演員輕聲嘆了一句:“她要是還在,該多好。”說完,又懊悔似的搖了搖頭,“她是把命都給了戲。”
有意思的是,這個以逝者名字命名的獎勵基金,并不是哪家單位、哪位領導拍板設立的,而是由她的丈夫,在最痛苦的歲月里,一點點籌劃出來的。他明明在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中失去了伴侶,卻偏偏選擇用最溫和、最長久的方式,讓這個名字留在戲臺上,留在后輩演員心里。
要理解這個決定,得從她的一生說起。一個出身并不光鮮的“小妾之女”,如何一步步走到全國聞名,又如何在事業巔峰突然離場,這里面既有時代的風浪,也有個人的倔強。
一、舊社會出身的“阿慶嫂”,從冷落中殺出一條路
1942年,正是戰火紛飛的年代,新中國還在孕育之中。浙江一戶做茶葉生意的人家里,一個女嬰呱呱墜地。按說,茶葉商人日子算是殷實,孩子身上該有幾分“富家小姐”的體面。但這家的情況,卻有點微妙。
這個孩子的母親并不是正室,而是被迫做了偏房。封建殘余還在作祟,“一夫多妻”的現實,讓女人的命運往往綁在男人的臉色上。洪雪飛的母親出身一般,沒有背景、沒有娘家撐腰,只能認命。指望通過“進門”換一點安穩,可惜嫁的這位茶商,心很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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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有錢,最不缺的就是新鮮感。剛開始還有幾分憐惜,時間一長,偏房母女就被冷落一旁。更要命的是,母親一心指望給丈夫生個兒子,結果生下來的,卻是個女兒。這個女兒,就是洪雪飛。
父親對她幾乎談不上什么關愛。家中資源、關心,全部向正室與兒子傾斜。母女倆在大屋里,卻像住在陰影里。等到她八歲那年,父親干脆撇下她們不管,另有新歡。對一個孩子來說,這樣的拋棄,是切骨的寒冷。
日子是真苦。房子雖然還有,屋里卻冷清得很。母親一邊咬牙撐家,一邊沉在郁郁寡歡里。洪雪飛小小年紀,已懂得看臉色、懂得算賬。她很早就明白一件事:靠別人,尤其靠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遲早要挨餓;想翻身,只能靠自己。
那時的窮人家孩子,想改變命運的路不多。讀書,是最干凈的一條。只不過,現實擺在那兒:她得一邊想辦法活下去,一邊撐著讀書,每一分錢都得掰開用。衣服補了又補,飯有一頓沒一頓,心里卻揣著一股勁——不能像母親那樣被命運捏住喉嚨。
高考第一次,她落榜了。換一般人,可能就認命找個小工作混一輩子。但她不甘心,心里那股倔勁兒和自尊,硬是不讓她趴下。多少個夜里,母親嘆氣:“算了吧,認命吧,女孩子,找個穩當人家嫁了也不差。”她只是低頭不吭聲,心里卻在打主意,必須要找條路沖出去。
機會常常是不經意地冒出來。1959年前后,北方昆曲劇院在各地挑選新學員,她抱著“試試就試試”的想法去參加,沒想到就這樣被選中了。原因很簡單:長相清秀,氣質溫婉,嗓音條件也不錯。更重要的是,那種隱隱的堅毅,讓老師覺得“這丫頭能吃苦”。
這一年,她十八歲。別人眼里不過是一張錄取名單,對她來說,卻是一扇命運的門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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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昆曲新手到“阿慶嫂”,一個角色成就一段傳奇
剛進北方昆劇院時,她幾乎是白紙一張。別人很多從七八歲就開始扎馬步、吊嗓子,她十八歲才踏入這個圈子,基礎一塌糊涂。有人暗地里說:“這么大年紀了,行不行啊?”話雖難聽,卻是行內實話。
她聽見了,卻沒辯解,只是更拼。每天訓練結束后,她常常是最后一個離開練功房。別人練一遍,她練三遍;別人吃飯,她還在對著鏡子揣摩表情。腿抬不起來,就拿沙袋綁腳;身段不夠柔軟,就一遍遍壓腿。嗓子練到沙啞,就喝口水接著吊嗓子。
不得不說,她的天賦也不差。動作記得快,悟性高,對人物情感有感覺。老師在一旁看著,有時候也會驚訝:一個沒有從小科班出身的姑娘,竟能追上甚至超過那些老學員。同期同學心里都清楚,她能站上臺面,靠的絕不光是“運氣好”。
幾年下來,她已經成了昆劇院能獨當一面的正旦演員。日子看上去穩定了:有戲演,有口碑,有觀眾,生活也好了許多。按常理,她只要這么穩穩地演下去,一樣能過上體面日子。
誰料命運又推了她一把。這次,是從昆曲跨到京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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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京劇團向她發出邀請。這可不是一般的調動,戲曲圈里,昆曲、京劇門道不一樣,行當劃分、唱腔路子、表演節奏,都有差別。對一個已經在昆曲里站穩腳跟的演員來說,換行當等于半個重新來過。有人替她捏把汗:“都二十多了,再折騰,值嗎?”
她很清楚其中的艱難,也知道自己不年輕了。但心里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又冒出來。她認定一點:既然被看中,說明自己有這個潛力。退一步一輩子安穩,進一步可能摔跤,也可能站得更高。思來想去,她咬咬牙,決定再闖一回。
在京劇團的日子,更苦。她要把昆曲的身段和京劇的程式重新“對號入座”,要改掉很多舊習慣,再把新規矩刻進骨頭里。大膽說一句,如果沒有前幾年昆曲打下的基礎,她恐怕撐不過去。但一段時間熬下來,她又硬生生殺出一條路,在京劇團里站穩了腳。
真正改變她命運的,是一個“頂上”的機會。
1967年,北京京劇團開始排演《沙家浜》。當時,這出戲已經在各地推廣,人物形象深入人心,尤其是“阿慶嫂”這個角色,觀眾很熟悉,原扮演者趙艷俠已經成了“定盤星”。偏偏這時,趙艷俠因為種種原因辭演,劇團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替人。
有人提議:“要不試試洪雪飛?”也有人猶豫:“她是昆曲出身,能行嗎?阿慶嫂這角色,觀眾太挑。”
消息傳到她耳朵里,她自己也猶豫了一下。晚上回到宿舍,她對同伴說了一句:“要是唱砸了,這輩子就別想翻身了。”話雖半開玩笑,心里其實很有數。這不是一般角色,而是觀眾早就有“定勢印象”的角色,稍微差一點,立刻就會被拿來和前輩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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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轉念,她又想:“我也是江南人,茶館里的女人,我見得多,憑什么不能演?”這股自信,讓她做了一個大膽決定——主動向劇團自薦。
接下來的準備工作,可以用“摳細節”三個字來形容。她一點點分析人物:阿慶嫂身上有江南女子的溫柔,也有地下工作者的機敏,還有面對敵人的那種剛硬。她想辦法用眼神、身段把這些東西揉在一起。不只是按譜唱戲,而是真把這個人“活出來”。
排練時,她對同組演員說過一句話:“我不能學趙艷俠,學也學不過,我得有自己的路子。”這句話聽著有點冒險,但從演員角度看,卻是非常清醒的選擇。如果只是模仿,永遠是影子;只有重新塑造,才可能有新高度。
結果大家都知道了。《沙家浜》一演,她版的“阿慶嫂”迅速站住腳,臺下喝彩連連。觀眾對這個角色的接受度異常高,一個常見場景是:戲剛一落幕,外面就有人念起那段有名的唱詞,“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
1971年,電影《沙家浜》開拍。導演在選角會上干脆利落地說:“阿慶嫂必須是洪雪飛。”這話傳出來,在圈內也算一件趣事。一個原本被質疑“能不能勝任”的演員,轉眼變成了“非她不可”的人選。
電影公映后,“洪雪飛”三個字,在全國范圍內傳開。那時候的傳播方式遠不如后來多樣,電視還沒普及,觀眾主要靠電影、戲曲演出、廣播。但就是在這樣的條件下,阿慶嫂這個形象,成了很多人心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有趣的是,越是紅,她越不肯“吃老本”。1979年,她又回到北方昆曲劇院,等于是回到起點。有人不理解:“你都成名角了,干嘛折騰回來?”她的想法很簡單:昆曲是她的根,她不愿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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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是這種反復打磨,讓她在1985年憑《長生殿》拿下了第二屆“梅花獎”。這可是當時戲劇表演最高榮譽之一。能在昆曲、京劇之間游刃有余,還實現雙豐收,這種“兩棲”演員,在當時并不多見。
三、一段婚姻,一場車禍,一個特殊的紀念方式
1980年,已經在戲曲界享有盛名的洪雪飛,迎來了另一件人生大事——結婚。那個年代,三十八歲的女人還沒成家,在不少人眼里算“晚婚”。但她不急,她更在意的是,這個人值不值得托付。
這個人,就是同樣是戲曲演員的劉弼漢。兩人因工作往來相識,在劇務、排練、出差中一點點熟悉起來。劉弼漢對她的欣賞,不只是“你演得好”,而是認可她那股要強的勁頭和骨子里的清醒。他明白,眼前這個女人,童年吃過的苦、受過的冷落,比很多人多得多。
追求的時候,他是主動的,有時候也挺“笨拙”。一次排練間隙,他笑著說:“你天天忙事業,將來誰照顧你?”說完又有點不好意思,補了一句,“我可以啊。”洪雪飛愣了一下,隨后笑了笑,沒接話。可心里,這句話已經留下印記。
婚后兩人的相處方式,很耐人尋味。臺上各憑本事,臺下他甘當“后勤部長”。生活中,她確實有些“粗糙”:出門演出,不記得帶針線,衣服破了扔一旁;常常顧著排練,忘了吃飯;對日常瑣事不太上心。劉弼漢性子細,把這一切都默默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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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同行,他不是沒機會也往前沖,可看著妻子在舞臺上發光,他一點不嫉妒,反而心里踏實。他對朋友說過一番話:“她這樣的人,就該站在臺中央。家里有我就行了。”這話背后,是一種非常樸素卻難得的擔當。
不久后,他們有了一個女兒。孩子出生后,洪雪飛面臨一個很多女演員都會遇到的問題:要不要歇一歇,把精力放在家庭上?劉弼漢看著妻子疲憊的臉,主動接過了大部分帶孩子的任務。他對她說:“孩子我來多照顧,你把身子養好,想演戲就去演。”
在那個年代,男人愿意這樣往后站一步,并不多見。正是這種支持,讓洪雪飛在四十歲以后,事業不退反進,這在戲曲演員當中,也頗具代表性。許多同行都說:“她是嫁對了人。”
如果命運就這么平穩下去,兩人慢慢老去,也是件讓人欣慰的事。可偏偏,意外來的時候,從不給人多余的緩沖。
1994年,克拉瑪依煉油廠迎來建廠三十五周年。煉油廠方面希望搞一場像樣的慶祝演出,特意向北京發出邀請,希望請幾位有名望的戲曲演員到邊疆為職工演出。名單里,自然有洪雪飛。
那年,她已經五十二歲。長途奔波,對身體是考驗,她心里犯嘀咕:路太遠了,折騰一趟,不知道吃不吃得消。拒絕吧,又覺得可惜。一方面,自己對邊疆觀眾有一份情感,另一方面,這也是宣傳昆曲、京劇的機會。
劉弼漢看出她的猶豫,在家里勸她:“邊疆那邊能現場看到這么高水平的戲曲很不容易,你去一趟,對他們是好事,對戲也是宣傳。辛苦點是辛苦點,可你身體還行,應該扛得住。”這幾句話,說得不急不緩,卻深深影響了她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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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點頭說:“那就去吧。”這一次,她還是習慣性地,把個人的舒坦放在后面,把“觀眾”“事業”放在前面。
9月14日深夜,她乘的航班抵達烏魯木齊機場。煉油廠派來一輛面包車接人。一路上,車燈照著荒涼的公路,夜色濃得像墨。長途飛行后,她的確很累,在車后排靠著座椅睡了過去。
那會兒,誰都沒想到危險已經逼近。司機連續工作,早就疲憊不堪,只是為了趕時間,硬撐著往前開。車上的人感到一路顛簸,卻沒有意識到司機已經到了極限。
凌晨四點三十分左右,面包車突然失控,一頭栽下三米多高的路基,車身翻滾,后窗玻璃碎裂。巨大的沖擊中,后排熟睡的洪雪飛被甩出車外,當場遇難。
消息傳到北京時,許多人簡直不相信。一個前幾天還在排練場上討論角色的演員,一轉眼,就只剩下一個冷冰冰的訃告。因為路途遙遠、手續繁瑣,她的遺體運回北京時,已經是十幾天之后。那天,八寶山殯儀館大禮堂里擠了六百多名文藝界人士,一個個紅著眼眶。
對于劉弼漢來說,這不止是“喪妻之痛”,更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自責。最刺心的一點在于:是他,當初勸妻子“還是去一趟吧”。很多個夜晚,他一個人坐著,反復想著那天的對話,用一句話折磨自己:“要是當時攔住她就好了。”
克拉瑪依煉油廠方面,在悲痛之余,送上十萬元撫恤金。1994年的十萬元,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足夠一個普通家庭翻修房子、供孩子上學、彌補驟然失去頂梁柱后的經濟壓力。但劉弼漢拿著那筆錢,看了很久,心里其實很清楚:這錢救不回一個人,也填不上那道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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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情緒稍稍平穩,他做出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把這十萬元全部拿出來,設立一個以妻子名字命名的獎勵基金,“北京青年京劇演員洪雪飛鼓勵獎”。
有人勸他:“你自己身體也不算多好,女兒還要念書,留下一部分也好。”他只是搖頭:“她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戲。錢花在這上頭,才算花得對。”這句話,聽上去平靜,其實藏著極深的眷戀。
這個決定有幾層含義。一方面,他希望青年演員能借助這筆錢,安心學戲、練功,少為柴米油鹽分心;另一方面,他也希望每一年,當有人提到這個獎,就會有人問一句:“這個獎的名字,是誰?”這樣一來,洪雪飛的名字,就不會被時間輕易蓋住。
站在旁觀者角度看,這大概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懷念方式”。不去做那些煽情的東西,不天天在公開場合講傷心事,而是冷靜地把妻子一生熱愛的事業延續下去,讓她的名字和“鼓勵青年”“傳承藝術”綁在一起。
從一個被父親拋棄的“小妾之女”,到在昆曲、京劇舞臺上熠熠生輝的“阿慶嫂”,再到在邊疆路途中驟然離場的藝術家,她的一生,像一出起落分明的長戲。戲終人散,可她留下的,不只是那段人人能哼上幾句的“壘起七星灶”,還有臺上那股子不認輸的勁兒,以及臺下那份對家庭、對伴侶的深情。
對劉弼漢來說,想起她的方式,或許很簡單:看一眼劇院門口寫著“洪雪飛鼓勵獎”的牌子,看一場青年演員的演出,聽到臺上那一句“壘起七星灶”,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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