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為洪昇帶來巨大聲譽,但隨之而來的是一場意想不到的災難。就在這部傳奇問世的第二年,因為演出而惹出的一場大禍徹底改變了洪昇的后半生。災難所及,從作者到看客,竟然株連好幾十人。這起演出事件不但成為當時人的談資,也成為后來研究者爭相破解的一樁謎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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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戲曲家洪昇
康熙二十八年(1689)八月上旬,正是《長生殿》風靡京師之時。在一片贊賞聲中,作者勞瘁多年的苦心終于得到回報。京中著名班社內聚班因為首演《長生殿》而聲名大噪,收入頗豐。伶人們對洪昇十分敬佩和感激,都想找個機會報答他。恰值洪昇生日剛過不久,他們便以祝壽為名,專為作者演出一場《長生殿》,并希望作者廣邀京中名流前來助興。為了使這次演出活動更熱鬧,受邀者商定每人拿出一筆賀金。這樣一來,看戲就與酒宴合為一體了。演出在太平園(又名生公園)舉行。這真是一場盛會,事前已經廣為宣傳,屆時園內又收拾一新,張酒治具,豐盛異常。鑼鼓開場,歌喉婉轉,行頭動人,幻景時現,劇情更是動人,觀者無不動容,一時不知是天上還是人間。第二天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京城,沒有親臨現場的名流無不為沒能身臨其境而懊惱。然而就在此時此刻,一場陰謀也在醞釀之中形成了。
朝中有一位給事中,名叫黃六鴻,此人工于心計且巧于仕宦,他因未膺太平園盛會之邀而銜恨在心,觀戲諸公的沾沾自喜更令他惱怒。黃六鴻本是外省知縣,在他調任京官時,曾經以土產和自己的詩作遍送京中名人。禮物送至趙執信處,執信少年得意,十分高傲,一見詩稿寫得不入流,就寫了一張回柬:“土物拜登,大稿璧謝。”黃六鴻見詩稿被退回,大為惱怒,對趙執信恨之入骨。聽說趙執信也被邀請參加《長生殿》演出盛會,這更勾起他的報復心理。可是用什么辦法才能達到一箭雙雕的報復目的呢?原來機會就在眼前。孝懿皇后在上月病逝,按照朝廷慣例,臣子須戴孝二十七日,其間不得張樂。而太平園盛會正巧在這國忌日之內。于是黃六鴻便以“國恤”張樂為“大不敬”的罪名,上了一本。康熙圣旨下,著刑部逮洪昇入獄,并拘審內聚班伶人。勢頭來得甚是猛烈,與會者人人自危,惴惴不安。刑部很快就有了處理結果:洪昇由國子監除名;侍讀學士朱典、贊善趙執信、臺灣知府翁世庸、翰林院檢討李澄中,均受革職處分;監生查慎行、陳奕培也除名。編修徐嘉炎因上下打點而得以幸免。此案中,士大夫及諸生被除名者近五十人。有陳某者,已經出都到了良鄉,聽說太平園盛會,趕緊星夜趕回,等他剛到戲園門口,戲已散場。他趁洪昇出來送客之機,作了一揖,聊表敬意,誰知竟然也被牽連削籍。
演《長生殿》之禍一時轟動京城,各種說法紛至沓來,但輿論和同情始終站在洪昇一邊,正如朱彝尊送洪昇詩中所說:“梧桐夜雨詞凄絕,薏苡明珠謗偶然。”人們都在為這位大藝術家無辜受害而深感不平。當然對于這一轟動事件的真正起因有很多猜測,因為從表面上看,這一突發事件帶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其背后的真正原因卻頗為耐人尋味。第一,大獄確因黃六鴻的奏章而起,雖說未被邀請使他心生嫉恨,而當年遭到趙執信的揶揄也可以成為其報復的理由;但黃六鴻是個狡猾的家伙,又深諳官場內幕,他是否敢于完全出于個人恩怨,不考慮可能造成的嚴重后果就下此毒手?從其為人來看,他這種首鼠兩端之人,要么是受了某些人或者某一政治集團的暗示或慫恿,要么是已覺察到《長生殿》在統治集團內部引起了不同的反應,否則他是不敢貿然上本的。而且這兩種可能性都可以使他的報復得逞,并且使他在政治上撈到好處。第二,大清律上雖然有國忌日不準張樂的明文規定,但實際上執行起來并不嚴格,不然的話,洪昇及其友人豈敢冒此風險毫無顧忌地演戲?可是出人意料的是,清廷為什么偏偏以演劇為由處罰那么一大群官員呢?很顯然,上述兩點都與洪昇及其《長生殿》有直接關系。而當時很多人正是從作家與作品兩個方面來推究事件的起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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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線裝木刻《長生殿》
先來看劇本方面的原因。洪昇的好友毛奇齡在為《長生殿院本》所寫的“序”中說:“有言日下新聞者,謂長安邸第,每以演《長生殿》曲,為見者所惡。”“長安邸第”是指京中達官貴人之家,“為見者所惡”是說它一直被一些官僚討厭。由此看來,《長生殿》得罪的就不是某個人了,而是一批有勢力的人或者集團。洪昇的至交李天馥也用另一種方式點出了這一問題:“無端忽思譜艷異,遠過百首唐宮詞。斯編那可褻里巷,慎毋浪傳君傳之。揶揄頓遭白眼斥,狼狽仍走西湖湄。”詩中的意思是《長生殿》本不應該公布于世,所以洪昇是因“浪傳”而獲罪。李天馥混跡官場多年,經驗告訴他這部作品一定會使一些人不高興。洪昇的另一位至交王澤宏就說得更明白了:“何期朋黨怒,乃在伶人戲?”他直接點出《長生殿》引起了某一政治集團的憤怒,是他們不肯放過這位作者。
那么《長生殿》里哪些東西犯了“朋黨”的忌諱呢?劇本卷首有一首杜首言的詩寫道:“開元盛事過云煙,一部清商見儼然。繡口錦心新譜出,彈詞借手李龜年。”《彈詞》是《長生殿》中的一折,寫李龜年在安史之亂后,于流落途中抒發興亡之感。杜首言認為,洪昇是在借李龜年之口,抒發自己胸中的興亡之恨。張奕光在《書洪昉思先生〈長生殿〉傳奇后》中說:“長恨有歌悲國破,返魂無術少仙游。傷心最是鈴淋語,讀罷常呼大白浮。”回文詩的特點是既能順讀也能倒讀,此詩拿來倒讀就更有趣了:“浮白大呼常罷讀,語淋鈴是最傷心。游仙少術無魂返,破國悲歌有恨長。”最后一句最為關鍵,點破了洪昇在《長生殿》中寄托著國破之悲傷。無獨有偶,當時很多談到《長生殿》之禍的文字,都認為劇中充滿了興亡之感,而這才是致禍的根芽。在洪昇所處的特定歷史環境中,所謂興亡之感實際上就是一種故國之思。洪昇是一位民族意識很強烈的文人,只要翻開《長生殿》立刻就能感受到這種情緒。比如《罵賊》一出,樂工雷海青大罵胡人安祿山:“恨仔恨潑腥羶莽將龍座渰。”《彈詞》一出中李龜年描述安祿山攻陷長安后的情景:“嘆蕭條也么哥,染腥臊也么哥,染腥臊,玉砌空堆馬糞高。”人們很容易將這些話與清兵入關取代前明政權聯系起來,既然漢族人能夠看得出來,那么滿族統治者豈能嗅不出其中排斥的味道并感到十分不快?不僅如此,洪昇還借雷海青之口將那些投降安祿山的漢官罵了個狗血淋頭。如果僅僅是罵古人也就罷了,洪昇的矛頭分明是指向那些降清的漢官。在“長安邸第”中,有一大批因為降清而飛黃騰達者存在,他們對于這種令人難堪的罵詈又豈能無動于衷?《長生殿》中不合時宜之處何止這些,洪昇的門人吳作梅在談到乃師的創作意圖時說:“先生有齟齬于時宜者,姑托此以佯狂玩世。”這就點明了洪昇的這部力作是其思想反抗的一種表現形式。
綜上所述,我們完全有理由認定《長生殿》中“齟齬于時宜”的思想才是作者獲罪的主要原因。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層背景也很值得注意。這一事件的受害者之一查慎行在后來說:“飲酒得罪,古亦有之。好事生風,旁加指斥,其擊而去之者,意雖不在蘇子美,而子美亦不免焉。”毛奇齡在《長生殿院本序》中也說出這一層意思:“或曰:‘牛生《周秦行紀》,其自取也。’或曰:‘滄浪無過,惡子美,意不在子美也。’”梅庚也堅持這一說法:“會飲征歌過亦輕,飛章元借舜欽名。”上面三家都用了蘇舜欽(字子美)的典故。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宋朝著名詩人蘇舜欽,娶宰相杜衍的女兒為妻。杜衍與范仲淹正在朝廷中進行革新。以御史中丞王拱辰為代表的守舊勢力十分不滿,伺機反撲。此時蘇舜欽與右班殿直劉巽二人借進奏院祭神的機會,將院中賣廢紙的錢用來延請賓客,席上還有妓女侑酒。這種事情在當時本來算不上什么,但王拱辰等為了打倒杜衍和范仲淹,便借此大做文章,上本劾奏。結果蘇舜欽與劉巽以監守自盜的罪名被革職,與會諸名士被逐者十余人。王拱辰得意地說:“吾一舉網盡矣。”
人們將《長生殿》事件與蘇舜欽事件相提并論,其意無非是想說《長生殿》之禍同樣具有黨爭的背景。這樣一來我們就不能不把它放到當時政治斗爭的背景下做進一步的考察。康熙二十七年(1688),江南道御史郭琇在左都御史徐乾學的授意下,上書參倒了大學士明珠等人。北黨失勢,以徐乾學和高士奇為首的南黨掌握了朝中大權。北黨豈肯善罷甘休,第二年全力反撲,高士奇和徐乾學先后被趕下臺。洪昇與南黨的關系較密,在《長生殿》出事前,他與徐、高二人常有唱和。徐、高失意后,他們之間繼續往來,其中洪昇與高士奇的感情是很深的。這樣看來,《長生殿》事件由南黨挑起的可能性不大。既然劇本內容最容易引起滿族官僚的反感,那么由北黨發難,并借此動搖南黨的地位,就是一件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了。再從因為觀演《長生殿》而被處罰的官員來看,他們清一色全都是漢族人,其中很多人又與南黨有著程度不同的聯系,打擊他們顯然會對南黨造成不利的形勢。于是他們也就共同扮演了蘇舜欽的角色。
本文節選自戲劇史論家、劇作家孟繁樹所著的《中國清代戲曲史》,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刊載,標題為后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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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清代戲曲史》(上、下卷),孟繁樹/著,北京時代華文書局,2025年11月版
來源:孟繁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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