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早春,黃河上游的冰還沒完全化開,扎麻隆訓練基地的早操號卻已經天天準點響起。風從河谷里刮上來,鉆進軍裝,直往骨頭縫里灌。操場上,一排排新兵排成方陣,口令此起彼伏。就在這些口令聲里,一個來自青海南部草原的藏族青年,被戰友喊了個綽號——“牦牛”。
這個綽號,一開始帶著幾分打趣,后來卻慢慢變成了一種認可。更有意思的是,這個外表像牦牛一樣敦實的小戰士,竟然因為一嗓子“百靈鳥”般的歌聲,從普通新兵一路走進了總隊文工團的舞臺。
故事要從更早一些說起。
一、草原少年進軍營:從“不會說話”到被叫“牦牛”
青海南部的草原,海拔高,風大,冬天時間長。那一帶的孩子,從小就和牦牛、羊群打交道。冷不怕,累也不算什么大事,嘴里嚼的,多半是帶著血絲的肉和青稞做的糌粑。日頭曬得久了,皮膚自然透著一層黑里泛紅的顏色,看著就結實。
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孩子,心里多半有個當兵的念頭。尤其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很多邊遠地區的青年,把穿上軍裝當成出人頭地、走出草原的一條路。那位藏族青年也不例外,學校里成績一般,身體素質卻一等一,跑步耐力強,摔跤也不吃虧。征兵體檢那年,他幾乎沒費什么勁就通過了初檢、復檢,被武警部隊選中。
有趣的是,他曾以為自己能“走很遠”,結果入伍通知一來一看,還是在青海,只不過從南部草原到了西北方向的部隊。按當地人的說法,這也算是“離家出走”了,只是還在省里轉悠。
那一年,新兵被送往扎麻隆訓練基地。那是個很典型的高原訓練場所,荒坡多,居民少,風沙大。綠皮軍車一停,幾十個新兵跳下車,背著行李排隊等分班。
點名的是個看著不算高的班長,面相端正,說話利落,手里拿著花名冊一名一名往外念。新兵中那個皮膚黑紅、個子一米六多一點的藏族小戰士,排在靠后。他從小身邊親人幾乎都講藏語,漢語真正接觸是在上學以后,說得不流利,聽也得反應半天。
輪到他的時候,班長念出名字,他下意識拖著被褥和背包站了出來,卻沒出聲。軍營里按規矩,被點到名要立刻大聲答“到”。隊伍安靜了半秒,班長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一皺,隨口問了一句:“你不會說話?”
那小戰士被問得一愣,心里緊張,嘴巴有些發木,憋了好一會兒,只擠出兩個字:“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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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愣了一下,隨即自己拍了一下后腦勺,笑著接過話頭:“哎呀,我倒忘了,你是咱們這批的藏族兵吧?”語氣里沒一點責怪,反而多了點自責。
打量了眼前這個新兵,班長又打趣道:“個頭不算高,人挺黑,身架子倒結實,看著像頭牦牛。牦牛是你們藏族的吉祥物,這綽號不差吧?”
一句“牦牛”,就此落在他身上。對高原人來說,牦牛意味著耐寒、能吃苦,能扛事,這個叫法雖粗,卻不難聽。他也沒辯解,只是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天,新兵被帶到一間兩小間的房子里,算是一個班的“家”。班長先把條件講清楚:住得擠,吃得簡單,訓練辛苦,“可來到這里就不能像在家里,兵就得能吃苦。”這個道理,哪怕聽不太順,他也懂。
習慣問題,很快就來了第二個。
二、青稞粑與面條:被“特殊照顧”的新兵牦牛
新兵進營的第一頓飯,扎麻隆食堂給的是面條。大鋁盆里白花花的一大盆,鍋邊還放著裝醋、醬油的調料盆。這是很多部隊常見的伙食,簡單,但管飽。一桌一個班,人到齊了,人人端碗,排著盛面,然后圍成一圈,“呼嚕嚕”一通吃。
戰士們吃得香,幾個北方來的新兵,更是面條下肚三大碗,滿頭是汗。偏偏那個被叫“牦牛”的新兵,站在桌邊,手里明明端著碗,卻遲遲不動筷。
他不是不餓。路上的顛簸和寒風早就讓肚子唱起了空城計,只是面條這種東西,嘴里一嚼,他就覺得別扭,從味道到口感都不對勁。
趁著班長轉身去招呼別桌,他悄悄放下碗,幾步跑回宿舍,從行李包里翻出一袋青稞粑。這是他從家里帶來的“寶貝”,青稞炒熟磨粉,干干的,看著不起眼,卻香得很。他把袋口往桌上一倒,兩手一搓,捏成團,大口大口往嘴里送,吃得津津有味。
他沉浸在自己的味道里,吃得正香,抬眼一看才發現不太對勁——班長和一桌戰友全停了筷子,正齊刷刷盯著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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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夾著筷子問:“這是啥吃的?”
他只好如實回答,是青稞粑,是家鄉常吃的糧食。班長聽完,點點頭,沉默了兩秒,然后有點歉意地說了一句:“怪我疏忽了,沒提前打聽你們少數民族戰士的飲食習慣。”
這一句,說得不重,卻讓這個剛進營的藏族青年心里一暖。這是他穿上軍裝后,第一次感到自己被認真當成“自己人”對待。
從那以后,班長把他的“特殊”情況記在了心里。連隊一吃羊肉,炊事班總要專門給他多留幾塊半生不熟的羊肉,這種帶著血色的羊肉,在藏族叫“肋巴”。他喜歡在肋巴上撒滿鹽,啃得很帶勁,牙齒咬在筋上,發出清脆的一聲一聲,引得不少戰友在旁邊看得直樂。
有人笑他吃得“野”,有人好奇嘗了一口,又被那股子腥味嚇得直搖頭。“牦牛”卻咧開嘴笑,嘴角還沾著咸鹽,說不出大道理,只覺得:部隊對他這個來自草原的人,算是夠意思。
吃飯習慣上被照顧到了,訓練場上可就沒這么容易。
三、口令聽不順,動作跟不齊:被“嫌棄”的慢半拍新兵
新兵連的日子,很快就被隊列、體能、內務填滿。跑步、正步、齊步、立正、轉向,一套接一套。對很多城里娃來說,軍姿站久了腿麻,跑步繞場幾圈就喘。對草原來的“小牦牛”來說,站久一點不怕,跑幾圈更不算什么,真難的是聽懂口令、記住動作。
班長講解動作要領的時候,他總是瞪大眼睛,生怕漏掉一句。和在學校上漢語課不一樣,這里一句沒聽清,就可能整個動作錯一片。可不管多用心,口令一快,他就亂。
班長喊“正步走”,他順勢就邁成了齊步;班長口令“向左轉”,他反應慢半拍,干脆整了個“向后轉”。整排隊伍齊刷刷往一邊轉,就他一個人躥到反方向,看著別扭得很。
幾次下來,他自己臉都掛不住。下了隊列,他站在邊上,手心出汗,心里那點自尊被扎得生疼。看著其他新兵腳步對齊、口號響亮,他卻總有半拍跟不上,好像永遠在節奏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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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長沒當著大伙的面罵他,只是幾次悄悄把他叫到一邊,問他聽不聽得懂口令。慢慢聊下來才發現,他能聽明白大概意思,就是一緊張腦子一空,注意力老抓不住重點,容易走神。
找到了問題所在,班長干脆讓他課后單練。別的戰友休息,他在操場一角,跟著班長的口令一遍遍轉向、踏步。一開始仍舊錯,一連幾天,鞋底的塵土磨了一層又一層,腳步終于慢慢合上節奏。不得不說,刻意練了一陣,他的動作確實明顯好了許多。
新兵連后期,部隊按照慣例要組織會操,十幾個班集中在一起比隊列。每個班限定只上十二個人,剩下來的,就算臨時被“淘汰”。這個指標一出,班里氣氛一下子緊張了,誰都不想當那個被剩下的人。
班務會上,一群新兵搶著表決心,保證動作標準、精神飽滿。也有人含蓄地提出一個“建議”——為了方隊整齊,希望班里不要讓“老走神”的那個新兵上場,免得影響成績。
那幾句話沒點名,卻把矛頭指得很明白。被說的那個人只是低頭聽完,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這要是在地方,憑他草原長大的脾氣,早就要吵一架、動兩下手了。但軍營里規矩在前,說拳頭沒用,只能把這口氣咽下去。
他借口去廁所,走在路上,心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如果連會操都不敢上,那當兵還有什么臉說“吃苦耐勞”?拎著水龍頭邊上的毛巾,他愣了半天,轉身就直奔班長。
“班長,我想參加會操。”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卻咬得很死。
班長看了他一眼,語氣倒平靜:“誰說不讓你上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忙接著加了一句:“我會拼命練,課后多加班,一定能行。”
班長點點頭,慢慢地說:“會操不光是給人看,更是你自己對軍人軍事素質的態度。有心想上,說明你拿這事當回事。離會操還有幾天,你跟著我,再吃點苦。”
從那之后,操場上多了一個黃昏里獨自踏步的背影。別人休息聊天,他一個人在那兒數拍子、轉向、抬腿。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軍靴里襪子經常濕透。可別人不知道的是,他心里其實挺怕再丟一次人。
會操那天,十幾支方隊在訓練場上排開,連隊首長在一邊看。口令一聲聲落下,整場的節奏像鼓點一樣敲在心口上。輪到他們班出場時,“牦牛”站在隊伍里,肩膀繃得筆直,手心發潮。剛起步幾排走得還算整齊,偏偏在一個轉向的口令上,他又慌了一下,動作偏了半個身位,整排隊伍的整齊度被拖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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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確實成了短板。成績公布時,他們班名次靠后。他站在隊伍里,眼睛不敢抬,臉上發燙,心里幾乎把自己罵了個遍。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訓練一如往常繼續。班長沒有當著眾人點名批評,也沒單獨叫他去“挨訓”。他本以為會挨一頓劈頭蓋臉的說教,結果什么重話都沒等來。
真正的轉機,倒是在一次課間休息時出現的。
四、一嗓子唱出來的路:從“牦牛”到文工團戰士
高強度訓練間隙,新兵連有個“規矩”,只要有空檔,就得搞點文體活動。說白了,就是唱歌、講段子,放松一下繃得太緊的神經。那天訓練完短暫休息,班長讓大家圍在一起,有人起哄說:“咱班不是有個藏族戰士嗎?讓他來個節目,大家樂樂。”
不少人眼神里帶著點看熱鬧的意思,仿佛覺得這個平時訓練“慢半拍”的人,上臺也沒什么可期待的,無非再出個小洋相。
“牦牛”愣了幾秒,隨即笑了一下,站到圈子中間。沒樂器,沒伴奏,他單單清了清嗓子,就直接開唱。
歌聲一出,場面一下靜了。高原空氣稀薄,嗓子經風吹日曬,本就有一種高亢的穿透力。他唱的是藏族民歌,旋律起伏大,節奏時而舒緩時而急促,聲音卻穩穩地壓著節拍。那嗓音清亮,有種說不出的味道,真有點像早晨草原上飛在頭頂上的百靈鳥,一聲聲飄得老遠。
原本還想著笑一笑的戰友,一下合不上嘴。有的人忍不住把身子往前探,有的人悄悄對身邊人低聲說了句:“沒想到啊,這家伙還真會唱。”
一曲唱完,班長最先鼓起掌,掌聲帶動了整個圈子,大家一陣喧嘩。有人喊:“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他也不扭捏,又換了一首歌。那天午后的風也不那么冷了,操場邊緣的那一圈人,笑聲和歌聲混在一起,算是一種難得的放松。
其實,他在當兵以前,確實在一所民族藝術學校學過一段時間聲樂和一些表演課。那時候家里人還覺得,將來去文藝團體也未嘗不可。后來陰差陽錯參了軍,這段經歷沒跟多少同班戰士提過,大家自然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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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隊的文娛活動一多,他這點“底子”就展現出來了。全連晚會上,節目排到最后,壓軸的往往就是他的獨唱。有時候還被拉去串場,唱完藏族民歌,再來一段漢語歌曲,氣場還挺足。
連隊文化骨干的名頭,很快就傳開。新兵下連分配的時候,各個單位的主官盯著花名冊,有心把有特長的拉到自己隊里。那個在操場上唱歌的藏族小戰士,就這樣成了“搶手貨”。
機動支隊的人看中的是他的身體素質。出生在高原,肺活量大,抗缺氧能力好,跑長途、爬高地都不吃虧。負責挑兵的干部說得很直白:“這種體質放在機動支隊,說不定在將來的某個越野項目上能出成績。”
總隊文工團的人,看中的則是另外一面。歌唱基礎不錯,嗓子條件好,再加上本身是少數民族,有民族歌舞的天然優勢,這種人一旦培養出來,在隊里的文藝演出、重大慰問任務中,都能派得上用場。
兩邊都遞出了“橄欖枝”,選擇落到他自己頭上。對一個成年輕戰士來說,這其實是個不小的考驗。一邊是刀尖上磨出來的機動支隊,一邊是燈光底下的文工團,看上去風格完全不同。
有戰友半開玩笑地問他:“你想做沖在前頭的‘牦牛’,還是站在臺上的‘百靈鳥’?”他笑笑,沒急著回答。那晚熄燈后,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風吹過營房角落的聲音,兩種畫面在腦子里來回閃。
如果去機動支隊,訓練肯定更苦更累,任務也更直接。但身體上的折騰,他不怕。真正讓他難以割舍的,是那種站在隊伍里的踏實感。而文工團的路,對他來說又像一扇突然打開的門——那嗓子,若不用在舞臺上,總覺得可惜。況且,部隊里文工團執行的慰問演出任務,也有自己的莊重和紀律,并不輕松。
衡量再三,他終究還是沒有辜負那嗓子,從軍隊的隊列方陣,轉到了文工團的演出陣容中去。
有意思的是,他進文工團時,那個“牦牛”的綽號并沒有丟。戰友們習慣這么叫,文工團里的人知道緣由之后,也笑著跟著喊。只是,對他的認識,早已不再是一個訓練時“慢半拍”的新兵,而是一個在聚光燈下扛得起節目、撐得住場面的戰士。
回過頭看這一段歷程,從扎麻隆冰冷的早操,到食堂里的青稞粑,再到操場中央的民歌獨唱,其間有尷尬、有委屈,也有被理解、被扶一把的溫度。一個高原藏族青年,在漢語不順、訓練出錯、飲食不同的種種不適應中,被漸漸磨進了這支隊伍,也讓自己的那一點與眾不同,有了落腳的地方。
有人說,部隊里給戰士起綽號,是一種粗糙的親近。對他來說,“牦牛”這兩個字背后,既有草原的影子,也有軍營的味道。耐寒、能扛事,又能在臺上放開嗓子,那一年之后,他在許多戰友心里,就成了既能扛槍、也能拿話筒的那個“牦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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