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鋼：正常人如何一步步掉入陰謀論？

作者：萬維鋼

來源：節選自得到App《得到名家講書》

今天，萬維鋼老師將為你解讀中文版“怪誕行為學”系列最新的一本《怪誕行為學7》，作者是丹·艾瑞里。這本書英文名叫Misbelief，中文譯作“錯信”。副標題是，“是什么讓理性的人相信非理性的事”。

“怪誕行為學”系列的前幾本，講的是人在日常生活中的非理性行為，而這本《錯信》聚焦的是一個更極端、更深層的問題：一個正常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向陰謀論的？

這里的陰謀論，不是說相信了一條假新聞，而是比較深度地崇信一個錯誤信念，比如，9/11恐怖襲擊是美國政府自導自演；肯尼迪、約翰·列農、馬丁·路德·金都是被政府暗殺的；美國登月是假的；地球其實是平的……

那么，一個正常人是怎么一步步陷進“陰謀論”中的呢？這跟我們每個人有什么關系？我們一起來看看。

01

我們為什么不該信陰謀論

首先，為什么陰謀論不該信？

理由很簡單——你瞞不了那么多人。

就拿美國登月來說，它不是孤立事件，發生了不止一次，涉及幾十個宇航員、成千上萬的地面支持人員、幾十萬個工程師，以及數不清的大小公司和整個工業基礎。事前有研發，事后有復盤，相關技術惠及了很多行業。你要說這是假的，你對這一切人如何交代？說一個謊，就必須接著說無數個謊來遮掩。

我曾講過一個原則叫“漢隆剃刀”，意思是能用愚蠢解釋的，就不要用惡意。這話同樣適用于社會。社會上有很多不合理的事情，但與其說是某個利益集團故意操控，不如說是愚蠢、錯誤和不得已造成的。我們讀一讀歷史，了解了解那些政府和大機構是怎么運作的，就知道所謂“精英集團”內部有無數沖突，本質上是個草臺班子，連執行個簡單的計劃都會出各種錯誤。

在我看來，相信陰謀論是對神秘力量的盲目崇拜，是對世界復雜度的無知，也是對自我的矮化。

那你可能說，可你也不能100%證明陰謀論是假的啊。好，我承認。但我們選擇信什么，不應該只是為了讓自己感覺良好。相信登月是假的，能得到什么？甚至連真正的自豪感都得不到，只得到一個嘲笑別人的權利。而如果我們相信登月是真的，就可以研究其中的技術，挖掘那段歷史，甚至參與其中，尋求趕超機會。

當別人談論創新和進步，陰謀論者只會站在旁邊冷笑。你想做這樣的人嗎？

02

第一層：情感的土壤

好，那現在問題來了：這些相信陰謀論的人，真的都是壞人嗎？

艾瑞里的答案是否定的。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往往充滿正義感，認為分享那些信息是自己的義務，覺得自己是為數不多知道真相的好人。

讀了這本書，我更多感受到的不是憤怒，而是無奈和同情。

艾瑞里解釋這個現象的主要框架，叫做“錯信漏斗”。艾瑞里認為，一個人成為陰謀論患者，是個逐漸陷進去的過程——進到深處就很難再出來了。這個漏斗有四個層次：情感、認知、人格、社會。

這四個元素可以同時起作用，但有一個關鍵區別：如果一個人只是因為壓力太大而傾向于陰謀論，你好好勸他，打開心結，還有機會把他挽救回來。但如果他已經陷入社會層面，跟其他人形成了社區，在那個社區里還擁有地位和聲望，那你想說服他，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接下來，我們一層一層來看。

第一層：情感的土壤

我們先看第一層，情感的土壤。成年人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非常不容易。具體來說，就算你原本一片好意，也可能會遭到三把刀的摧殘。

第一把刀，是不可預測的壓力。

生活中有些壓力是可預測的，比如考試、趕截止日期、報稅——難是難，但基本可控。而另一類壓力是不可預測的：突發疾病、親人去世、失業、事故……這些事的特點是你哪怕做對了一切也沒用，仿佛是故意發生在你身上的。

如果這種不可預測、無法控制的壓力事件特別多，人就會產生“習得性無助”，而且會對世界發出強烈的質疑：這一切，怎么會這樣呢？

我們不太擅長把情緒正確歸因——要知道，我們連臉紅心跳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愛情都分不清楚——所以我們不會說這只是運氣不好。我們會自動想到：難道不是有人在背后作惡嗎？我們需要一個遷怒的對象。

第二把刀，是稀缺心態。

得到聽書曾解讀過一本書，叫《稀缺》。說的是，稀缺心態會降低人的認知帶寬，簡單說就是會降智。

手里有糧，心里不慌。有所憑借，才能氣定神閑地做出明智的判斷。

對于中國人來說，稀缺心態大概不主要體現在金錢上，而是時間。工作、家庭，原本就忙得不可開交，再出一點意外，你會感到時間根本不夠用——然后你就被降智了。你會做出武斷的判斷，你懶得把事情想清楚。

第三把刀，是孤立感。

如果大家日子都不好過，那可能還好受一點。可偏偏你最近運氣很不好，而同事、同學、鄰居，好像過得都挺好，社交網絡上別人的生活蒸蒸日上……你會有一種強烈的被孤立的感覺，一種受害者情緒：自己是不是被這個世界針對了？

研究表明，貧富差距越大、經濟不平等程度越高的地方，人們對社區的聯系感越少，就越容易感到孤獨。而這種感覺還會推出一個邏輯：我現在處于這么不公平的劣勢，那就一定有人擁有不公平的優勢，對吧？也許他們正是因為迫害我，才取得了那個優勢？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在所有的陰謀論里，總有一幫精英在迫害普通老百姓。

被一把刀摧殘已經很難受，如果三把刀一起來，又會怎樣？

本來生活就很艱難，忽然公司宣布無限期休假，失去了收入來源。經濟上的不安全感讓你舊病復發，身上哪哪都疼。你正在想辦法掙錢，孩子學校的老師又來找麻煩。然后一看朋友圈，校長剛買了輛豪車？

把這一切加在一起，最“合理”的解釋是什么？難道不是有人正在壓迫像我這樣的人嗎？

人們在這種情緒下最需要的心理出口，就是找一個壞人。我們一切的苦難，都是這個壞人作的惡。尋找陰謀論證據還是個有正反饋的過程——你找到一些說法，于是更相信那個理論；因為更相信，你就繼續尋找更多證據；你找到一個社區，發現原來不只是你一個人這么想……壞人一旦被上升到全民公敵的道德高度，他就沒有辯護權了。

與其說那些人是被愚蠢帶進陰謀論的，不如說是被痛苦帶進去的。這是陰謀論的土壤——不是智商問題，而是情感問題。

那么你可能問，有沒有什么人面對三把刀也能挺過來？有的。

他們不是從小被訓練吃苦的人，而是被父母真誠關愛的人。用心理學的話說，他們跟親人的交往模式是“安全依戀”。

安全依戀不是從小定型的。你每給人增加一分安全感，他就會多一分恢復力。有研究者在貧困地區做了個實驗：隨機給村民安排了一個幫手，說你們有任何糾紛都可以找他。僅僅因為這個后盾的存在，村民在收入仍然很低的情況下，也能相當程度地擺脫稀缺心態。

提供一點安全感沒有那么難，有時候，朋友只是需要你傾聽他們的聲音而已。

03

第二層：認知的陷阱

好，我們再來說第二層，認知的陷阱。有時候外部的情感壓力不重，一個人也會因為認知上的缺陷而陷入錯信。而且你要注意，這里說的認知缺陷并不是低智商，而是我們每個人都有的思維模式問題。

人陷入錯信，認知上大概有兩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確認偏誤：你只接收你愿意相信的信息，對相反的證據視而不見。

第二個階段是動機推理：主動尋找符合自己信念的信息，并且把不符合的證據給解釋掉。

我們對確認很敏感，對違反不敏感。

這就是為什么，大家都覺得用星座說性格特別準——那些關于各個星座性格的描述，都是大多數人都有的特點。如果有一條說對了，你會很興奮：沒錯，這說的就是我！然后你會自動忽略它說錯的地方。

要想避免確認偏誤，就必須主動尋找反方向的證據。而這非常反人性——就好像你非常喜歡一個人，卻到處打聽別人說他的壞話一樣。

然而，確認偏誤只是初級階段。更深的問題是動機推理。

艾瑞里舉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例子，來說明什么是動機推理。他本人長期實踐一種叫“間歇性斷食”的減肥方式，每天只在8個小時內吃東西。的確有一些研究支持這個方法，但也有很多研究認為，它相比嚴格控制卡路里并沒有優勢。你猜艾瑞里怎么對待那些否定間歇性斷食的研究？

沒錯，他專門挑那些研究的毛病。就是這個以研究人類非理性聞名的教授，仍然在這么干。

人腦就是這么工作的。人們在面對事實之前就已經有了想要的方案，你先告訴我你想干什么，我再決定要不要承認這個事實。人們都是帶著動機談論事實的。

04

第三層：人格的底色

壓力和認知偏誤是所有人都會面臨的普遍問題，但為什么有些人特別容易陷入陰謀論？這說明人跟人之間確實有差異，有些人格特征會讓人天然更容易走上那條路。

艾瑞里把這種人格稱為“魔怔人格”。

為了研究魔怔人的特點，他深入交往了好幾個這樣的人，還分析了大量案例。其中最有趣的研究對象，是那些聲稱自己被外星人綁架的人。

你可能聽說過“鬼壓床”——感覺意識清醒但身體動不了，胸口被什么壓住，有電流感穿過身體，產生幻覺。中國人叫鬼壓床，美國人愛看科幻電影，更容易解釋成“外星人綁架”：有外星人到我家，把我弄到飛碟上做醫學實驗，然后送回來了。

科學的解釋是“睡眠癱瘓”。我們做夢時大腦會讓身體處于麻痹狀態，防止真的做出動作；有時候這個麻痹狀態延伸到醒來之后，就表現為動不了、有幻覺。這是個很正常的生理現象，大約有8%的人經歷過。大部分人不會把它解釋成外星人綁架。

那什么樣的人會？

研究發現，這些“外星綁架受害者”有三個共同特點。

第一，神神叨叨。他們平時就比較相信超自然的因果關系：相信占星術，覺得自己可以用意念傷人，會搞一些小儀式驅魔，在人行道上刻意不踩地磚的縫……都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迷信。

第二，記憶力有問題，容易虛構。艾瑞里書中提到的研究顯示，這些人“無中生有”的錯誤率是正常人的兩倍——他們容易把明明沒發生的事當成發生過。

第三，比較自戀。他們渴望得到更多關注，愛夸大自己的才能，對他人缺乏同情心。自戀到病態的程度，就會覺得自己必須是關注的中心；如果世界上發生了大事，所有人都在談論，他會覺得自己被忽略了，得不到應有的認可。

你想想看——一個本來就神神叨叨，記性不好容易無中生有，又特別渴望被關注的人，在壓力比較大的時候，再加上不具備批判性思維能力——昨晚做夢遇到了睡眠癱瘓，你說他是不是特別容易弄出一個外星人綁架案？

05

第四層：社會的漩渦

前面三層，都還有機會挽救。但如果一個人滑入了社會這一層，基本上就很難再出來了。

美國社會學家吉卜林·威廉姆斯有一天在公園遛狗，遇到兩個人正在玩扔飛盤的游戲。飛盤滾到他腳邊，他順手撿起來扔了回去，那個人又扔給他，他就這么跟著玩了一會兒。沒過幾輪，那兩個人又開始只互相扔，不帶他了。威廉姆斯牽著狗繼續散步，卻感到有點難受。

這個情緒很奇怪。那兩個人你又不認識，人家本來就是自己玩，而且你并不喜歡玩飛盤，對吧？可就是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難過。

威廉姆斯作為社會學家，立即做了一系列實驗。三個人玩扔球游戲，玩著玩著變成其中兩人互相扔，默默不帶第三人。研究發現，這個局面只要持續幾分鐘，就會給第三人帶來強烈的被排斥感，引發悲傷和憤怒，歸屬感和自尊心強烈下降。

更重要的是：給受試者做大腦掃描，發現，在神經層面的疼痛與身體疼痛是一樣的。

人家不帶你玩，那是真疼啊。

而被排斥，恰恰是那些走向陰謀論的人所面臨的社會局面。

你想想那是什么感覺——原來的朋友不叫你了，聚會沒你的份，出去吃飯都不好意思帶你。然后你在網上發現了一群人，他們不但不嘲笑你，還說你說的全對，還說你應該得諾貝爾獎。你說，你會不會跟這些人抱團取暖？

有兩個加速機制，讓人深陷其中，無法回頭。

第一個機制是“認知失調”。也就是說，我已經付出了這么多，這不可能是蠢事，所以我必須找到一個讓自己沒錯的解釋。

1954年，密歇根州有個叫瑪麗安·基奇的女人，聚集了一批信奉外星人的人，并發出預言：12月21日世界會爆發大洪水，外星人會派飛碟把信徒們接走。有人將信將疑，有人真信——信到變賣家產，把所有錢都交給了基奇。

到了12月21日，飛碟沒來，大洪水也沒發生。那些狂信者是不是應該感到特別憤怒？事實上，那些昨天的狂信者，今天不但不憤怒，反而更加相信基奇了。他們找到各種理由解釋為什么飛碟沒來，而且堅信，飛碟一定會來。

這，就是認知失調。

所以，如果一個人只是匿名發過幾篇鼓吹陰謀論的帖子，他或許還能回心轉意；而如果這個人已經跟家人決裂，成了組織骨干，參加過游行示威，進過監獄，他就不可能再想回頭了。

第二個機制是“組織信仰的極端化”。

被邊緣化的陰謀論社區，更重視團結，極端言論不會被質疑，而會被當作忠誠。這樣的組織一定會越來越極端，然后他們會進一步被主流社會排斥，進而他們會更極端……最終，他們已經掉入邪說黑洞，想拉也拉不回來了。

06

信任是最終出路

那么怎么辦呢？

讀完這本書，我能感受到艾瑞里對人類社會的未來充滿憂慮。他的確沒有提出什么決定性的解決方案，但他給了我們一些重要的思路。

首先是關于那些極端團體會不會統治世界的問題。答案是：不會的。只靠極端思想維系的團體是無法做大的，因為那是一種不穩定結構。

艾瑞里書中有個故事。一位女性在某個極端團體里是個英雄人物，地位很高。有一次她出席了一個公開活動，跟她的一個“對立者”合了個影，發到了社交網絡上，自己沒當回事。結果，她的組織成員立即對她的忠誠度產生了強烈懷疑：你怎么能跟那種人合影？你是臥底嗎？她百般辯白，最終人設崩塌，幾個月后退出了組織。就因為一張合影。

這樣的組織，你說它能做成什么大事？

其次，有一個非常有效的方法可以把人拉回來，但不是通過辯論，而是通過“富蘭克林效應”。

美國國父本杰明·富蘭克林有一個在議會里的政敵，跟他勢不兩立。富蘭克林給這位老兄寫了一張字條，說我聽說你有一本特別稀有的奇書，能不能借我看幾天。對方借了。過了一周，富蘭克林寫信表達了強烈感謝。就這么一件小事，兩人下次見面，對方就對富蘭克林特別友好，沒過多久就表示愿意在任何場合為他效勞，友誼一直維持到那人去世。

因為我幫過你，所以我認為你是我的朋友。這就是認知失調的反向應用。所以對付這幫容易認知失調的人，最好的方式不是辯論，而是讓他幫你一個小忙。

而最根本的出路，艾瑞里認為，是信任。與其說陰謀論是一種認知問題，不如說是一種社會問題——是失去了與人的連接，失去了被接納的感覺，最終才失去了對現實的判斷。

陰謀論只是癥狀，真正的病更深。

所以，我這里想說一點我對每個人的建議。

不論你現在處在什么樣的境遇，你都應該設法加入主流社會的大家庭。注意是加入，而不是融入。融入是為了進入一個圈子而把自己變成跟別人一樣，是迷失自我，是小人同而不和；加入，則是保留自身的特色，成為一個組合的一員，是君子和而不同。

想象那是一個隆重的晚宴。參與者氣質非凡，談笑風生。而你什么都不太懂，也沒人認識你，有一種被邊緣化的感覺。但別害怕——你只需要明白三件事。

第一，這些人都不是完美的。他們各有各的問題和局限，對很多事情也很迷茫，有各種不得已，一直在犯愚蠢的錯誤。

第二，不完美，也可以出現在這里。世界本來就不完美，我們要容忍不完美。如果你非得找一個完美的社群，你只會走向錯信漏斗。

第三，你可以幫助他們。因為他們不完美，所以你總能找到某個他們不會做的事去做，那就是你對晚宴的特別貢獻。你能讓局面更好。

如果你能讓局面更好，別人就能接受你的不完美。大家彼此接受不完美，就有了信任關系。建立了信任關系，你就算成功加入了主流。而陰謀論，就能少一點萌生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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