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學良：銘記韋伯的告誡——“不經意的后果

學人簡介：丁學良，香港科技大學榮休教授，1992年獲得哈佛大學博士學位，曾就職于哈佛本科生院（Harvard College）、澳洲國立大學亞太研究院（RSPAS，ANU）、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CEIP）等。

德國學者麥克斯 . 韋伯 （Max Weber）幾乎是與馬克思齊名的大思想家。韋伯的幾個論斷啟發了國際社會科學界幾代人的研究，其中一個論斷飽含辯證思維：人作為理性的行為者，他作出的決定是要通過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以達至預期的目標。然而，我們縱觀歷史，有許多重要的事件出現了、深刻的變化發生了，并不是來自人們刻意的預謀或計劃，而是人的行動導致了與他的本意極不一樣的后果。韋伯稱其為 unintended consequences，權且翻譯成“不經意的后果”。他所舉的最著名的歷史事件，是近代資本主義的發展。加爾文教派的宗教訓導，本意是令信徒們在日常的生活和勞作中，忠誠地服務于上帝的旨意，以增添神的榮耀。這種立足于神學的訓誡，恰恰有利于培養世間人們一整套奮發守律的行為方式，大大促進了近代資本主義的發展。這便是不經意的后果。

我們現在所目擊的兩場戰爭，俄羅斯與烏克蘭之戰、美國以色列與伊朗之戰，其中已經出現的不經意的后果不少，未來將會出現更多和更嚴重的。首先看看伊朗戰爭，它比俄烏戰爭更加復雜多變。為了避免誤解，我們在討論不經意的后果的同時，會點明導致它們出現的那些刻意付諸實踐的行動。

“斬首”戰術的不經意后果

最引起全球國際關系分析家們議論的，是“斬首”戰術。毋庸置疑的是，此一戰術主要出自以色列情報機構和特種部隊幾十年的精心研究和反復試驗，所以這次針對伊朗的眾多高層軍政領導人，堪稱是個個命中，無一失手。當然，美國的高科技也提供了必要的配合。各國民眾的議論截然分成兩大派。一派高聲譴責，說這是違反國際法的行為，因為伊朗是一個主權國家，它的最高領袖不應該成為“斬首”的目標。另一派高聲歡呼，這開啟了“文明戰法”的新篇章，因為它大大減少了讓中下級軍官率領成千上萬的普通士兵互相屠殺的必要性，也減少了平民百姓的附帶傷亡。這仿佛是重新回到19世紀末之前，歐洲貴族和武士互相單挑決斗的模式。

本文暫且不在這兩派火爆的爭論之間選邊站， 而是客觀評論“斬首”戰術極有可能導致的不經意的多種后果。從今以后，“斬首”、暗殺、謀殺之間的區別將會變得越來越模糊。而且，一旦沖突的這一方察覺到另一方正在籌劃敵對的行動，就可能先下手為強，實施“斬首”操作。由于這樣的操作非常依賴于事先的情報、奸細和“內鬼”，兩個陣營采取嚴密的預防措施就成為生存的必須。在法治嚴明的制度下，不可以僅憑懷疑，你就隨便逮捕關押某某人。而在人身保護權非常稀松的制度下，捕風捉影、疑神見鬼、先抓起來嚴刑拷打逼供、“寧可錯殺千人、不可漏網一個”之類的操作，會變得越來越常有。我們都還記得《教父》電影中的相關情節，互相拼搏的黑手黨之間的暗殺、對本組織中內奸的滅口、對嫌疑人的殺一儆百。這些做法在西方和東方的地下社會里，都有長遠歷史。

而且隨著技術的進步，許多“斬首”、暗殺操作將變得異常精致。3月21日清晨報道，在美國兩位高官的住所上空，懷疑有無人機飛行。伊朗政權已經發話，要用無人機向敵國的頭頭們施行報復。此前幾年里，俄羅斯對所謂的“叛徒”、“敵對勢力的合謀者”，實施暗殺或謀殺，常用的手法是下毒。諸位或許聽說過，莫斯科原來的克格勃總部大樓地下室里，曾經是全世界最先進的化學和生物毒品實驗室，主要就是用于暗殺。

一言以蔽之，“斬首”雖然被無數人視為“文明交戰法”，它引發的不經意后果，有可能令21世紀前半期的國際沖突，更經常地發生令人驚恐的定點、定人滅絕操作。

水作為戰爭武器的升級應用

在伊朗戰爭中，至少已經有兩處海水淡化設備受到攻擊破壞，雙方都指責是敵國的軍隊干了這樣傷天害理的惡行。在中東沙漠地區，若是淡水供應遭到破壞，人民將難以生存。即便少數人能夠乘飛機坐船及時逃走，幾天之后，成千上百萬的老百姓可能渴死。實際上，在中文的歷史和小說里面，早就有生動的故事，把水作為超限武器，克敵制勝。“水淹七軍”是一種戰法，“圍城決堤斷水”是另一種戰法，還有把腐爛的動物和人的尸體拋進水源，令敵軍士兵感染生病喪失戰斗力。在現代科技條件下，以上三種戰法都能夠得到更厲害的升級應用。比如“水淹七軍”，由于現代社會里建有許多大中型水庫大壩，敵軍或是有意的、或是發生誤差炸毀了這些大壩，滾滾洪水一瀉千里，“人或為魚鱉”，下游無數民眾就成為犧牲品。我記得1980年代至1992年初，中國內地資深科技專家黃萬里、錢偉長等人不贊成建設長江三峽水庫，理由之一，就是一旦發生大規模戰爭，無法確保大壩不被敵方炸毀。若是發生了潰壩，將近400億噸的庫水浩浩蕩蕩，淹沒平原城鄉的一切。這樣的預防性危機考慮并不是毫無根據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后期在魯爾工業區有過先例。最近的戰爭實例，俄羅斯就轟炸了烏克蘭境內的水壩。

核問題的連鎖反應

伊朗遭到美國和以色列的超級鉆地炸彈轟擊，理由是說它即將制成核彈頭。這句話也可以反過來說，如果伊朗已經制成了核武器，美國和以色列未必就會發動此場戰爭。有些評論舉北韓的例子，講的就是這個明顯的道理。北韓制成核武后，至今沒有遭受攻擊。要是平壤政權手中“無核”，南韓與美國對它發起戰爭，顧慮就少得多。我還記得，1990年代后期我們在東北亞開研討會，南韓學者列舉的最主要的安全威脅，是北韓靠近邊境的幾千門中遠程火炮。大首爾地區兩千萬人口，都在炮擊范圍之內。一旦戰爭危險浮現，南韓必須盡快大規模撤離首爾居民。可是，等到北韓終于制成了核武，從首爾地區撤離人口就變得意義不大了。所以，美國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戰爭的最主要目標，是徹底摧毀它的核武器發展能力。同時也顯示，只要某國擁有了核武，它的安全就得到大大的保障。就連日本，現在都在討論，它的“無核三原則”（不制造、不擁有、不運進核武器），是不是該修改了？依許多人的判斷，日本遲早會修改的。

能源供應與環保的意外變化

對霍爾木茲海峽的間斷性封鎖，令全世界的石油和液體天然氣供應發生重大危機。伊朗最高層早就宣稱，必要情況下封鎖航道是對付敵人的有效武器。只要這樣的威脅存在，就促使有些國家不得不尋找替代的能源供給。正被美國制裁的石油產國俄羅斯和委內瑞拉，立馬成為受益方，彰顯不經意的后果。還有其它的替代方案，最直接的是重新啟用煤炭發電。有些國家的煤礦早就被開發了，只是由于降低污染的目標，近年來才不用煤炭發電?，F在只好放松環保標準，先緩解能源危機。至于轉向清潔能源，不是所有的缺油經濟體立刻能夠實現的，那要費去更長的時間和作出巨額的投資。相比之下，燒煤更便宜。因此，伊朗嚴重干擾油氣運輸航道的行動，讓整個地球的空氣污染水平上升，過去多年的環保努力，遭受明顯的損害。

兩場戰爭的深層影響

以上簡要討論的，只是到目前為止，美國以色列與伊朗戰爭進程中，不經意后果的少數明顯的實例。國際關系研究界已經在推測，這場戰爭將為哪幾個國家（不包括美國和以色列）帶來最大的綜合收益？3月22日《經濟學人》周刊在計算，伊朗戰爭對哪個國家造成最大的能源沖擊和經濟損失？后面的計算相對容易一些，《信報》上的幾篇報道和短評也有數據。而前面的推測就非常復雜，它講的是綜合收益。有些分析家認為俄羅斯是最大的收益方，有些說中國的收益遠遠超過俄羅斯。

我們一群研究者特別關注的是：伊朗戰爭與俄烏戰爭中交戰的雙方陣營明確，發動戰爭和繼續交戰的原因也變得更加明晰，雖然特朗普還在持續不斷作新的宣示。這兩場戰爭將會刺激或引誘別的區域、其它國家也決定動武嗎？它們大動干戈的原因也許與這兩場戰爭差不多，也許不一樣。它們從這兩場戰爭中受到的啟迪、學到的經驗和教訓，大多數并不是俄羅斯、美國以色列大動干戈的本來目的。然而，它們卻無意識地誘發了其它區域和國家的戰爭趨勢。這一連串問題，才是最難辨識的這兩場戰爭的不經意后果。我們特別關注這些問題，主要不是出于學術研究的興趣，而是意識到，我們自己所在的區域，很有可能是碰撞上這類不經意后果的地點之一。衷心祈愿這些不會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