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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年,AI正悄然改寫在線音樂平臺的競爭規則。
去年2月,博主楊平用AI軟件寫了一首帶有周式情歌韻味的《七天愛人》,歌曲上傳網易云音樂后,短短4天時間,收獲兩百萬播放,還沖上了音樂排行榜,與林俊杰、鄧紫棋等明星歌手肩并肩。這個利用deepseek和make best music在兩小時內完成的作品,初期日均收益約150元,最終賣出了5萬元的版權費。
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多的創作者,開始加入成為AI歌手。2025年底,AI歌手“大頭針”在抖音和汽水音樂上悄然走紅。三個月吸粉超百萬,全網播放量突破5億次,1500多首翻唱作品席卷平臺。
一邊,AI音樂的爆發,正在成為撬動在線音樂內容市場格局的一股關鍵力量。在線音樂平臺,不得不積極擁抱這種變化,開啟AI賦能音樂模式。不僅在平臺上能看見越來越多像“大頭針”這樣的AI歌手和AI生成內容,一些面向專業創作者和普通用戶的AI音樂生成工具也不斷涌現。
另一邊,汽水音樂憑借AI算法分發優勢,將AI音樂精準推送給目標人群,改變著用戶的聽歌邏輯。QuestMobile在2025年12月發布的數據顯示,汽水音樂的月活躍用戶規模已達 1.3982億,同時正快速縮小與行業第三網易云音樂的差距。同時,新安裝用戶數達2075萬,領跑全平臺。從2024年6月的5000萬月活,到2025年底逼近1.4億,短短一年多時間用戶規模翻了一番,增長率超過90%。
當AI把音樂創作的門檻打碎,平臺的競爭邏輯,也在從“擁有多少版權”悄悄轉向“多懂用戶的耳朵”。
汽水進攻,算法做推手,內容做彈藥
汽水音樂的出現,打破了在線音樂平臺多年來的既定格局。在沒有周杰倫、五月天等頂流藝人,也缺乏熱門影視OST加持的情況下,其月活躍用戶數卻悄然逼近網易云音樂。
過去十年,在線音樂行業奉行“版權為王”的鐵律。騰訊音樂花數十億買獨家版權,網易云砸錢扶持原創音樂人,誰擁有更多歌曲版權,誰就掌握了用戶。這套打法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有效,直到2021年監管介入,獨家版權模式被叫停,版權壁壘從制度層面開始松動。
當然,僅僅是政策松動,并不足以解釋汽水音樂今天的增速。更根本的邏輯變化,來自內容傳播方式的重構。隨著短視頻的崛起,音樂產業的驅動邏輯已從“作品驅動”轉向“流量驅動”。過去由少數巨星主導的中心化分發,正讓位于海量內容并行競爭的去中心化供給。在這個新秩序下,版權的稀缺性被持續稀釋,算法的分發效率成為了決定勝負的關鍵變量。
汽水音樂正是這一邏輯下的產物。自誕生之初,它便深度綁定抖音生態,以短視頻BGM為引流利器,以算法推薦為核心留存手段,構建了一套截然不同的運行體系。
數據顯示,汽水音樂TOP 1000熱歌中,86%生長于抖音,54%從抖音冷啟動爆火。它本質上不是一個獨立的音樂平臺,而是抖音生態在音樂消費場景的延伸——或者說,是字節跳動終于把此前一直在“給別人做嫁衣”的熱歌流量,留在了自己手里。
用算法留人并不稀奇,更值得關注的是AI技術帶來的內容變數。2025年11月,法國音樂流媒體平臺Deezer披露了一組數據:97%的受訪者在盲聽測試中無法區分AI生成歌曲與人類創作的音樂。這意味著AI音樂的技術成熟度,已經越過了大多數用戶的感知門檻——它可以悄無聲息地融入推薦流,而用戶渾然不覺。
2025年下半年,AI生成的音樂批量涌入汽水音樂熱榜,迅速占據頭部位置。以“大頭針”為例,三個月內汽水音樂主頁涌入110萬粉絲,這個速度在過去只屬于真正的流量明星。AI音樂的大量入場,本質上解決了汽水音樂一個結構性難題:在版權曲庫相對薄弱的情況下,如何持續提供足夠密度的新鮮內容來喂養算法,維持熱榜的更新節奏。AI的邊際生產成本趨近于零,這一點,讓它成為汽水音樂內容策略上天然的補充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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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汽水音樂順勢推出“汽水AI音樂創作實驗室”,為創作者提供一站式AI創作平臺。在變現路徑上,通過播放收益、激勵金、會員包等方式回饋創作者,據稱“一萬播放量通常對應幾十元收益”,這個數字對AI音樂創作者而言,是目前行業內最為直接清晰的變現入口之一。
汽水音樂所代表的算法生態,將音樂傳播從“人找歌”重構為“歌找人”。平臺競爭的核心,也從版權的囤積能力,轉向了內容分發的效率與用戶運營的精準度。
相比之下,傳統平臺在跟進AI音樂時,姿態復雜而擰巴。騰訊音樂此前允許創作者上傳AI音樂,但一度不予收益結算,直至近期才松口:允許發布使用AI工具的作品,但明確排除翻唱;推出“啟明星AI實驗室”,為AI音樂提供專項流量扶持與獎勵,但參與前需繳納29.9元;面向用戶則推出AI唱同款、AI自由創作等付費功能。網易云音樂也在2025年12月跟進,推出AI歌曲專屬激勵金,但須完成線上簽約方可參與,門檻明顯更高。
這種“雙重綁定”并非沒有來由。傳統平臺的困境在于,它們既無法放棄版權時代積累的資產與利益格局,又無法在AI與算法時代快速建立新護城河。放開AI意味著稀釋現有版權的稀缺價值;不放開,則意味著主動放棄內容供給側的增量市場。
這一矛盾,決定了它們在轉型中必然是遲疑、被動的。
騰訊音樂承壓,版權變圍墻
過去二十年,在線音樂平臺的內容邏輯一直是:誰的版權更多,誰的護城河就越深,誰的用戶就越多。騰訊音樂把這套邏輯做到了極致,也因此坐穩了行業第一的位置。而今,汽水音樂用一套AI加持的打法,正在一點點動搖這道壁壘。
汽水音樂的核心競爭力,表面上是算法推薦,實質上是“算法+流量生態”形成的閉環。抖音為汽水音樂提供了海量短視頻BGM使用數據,用戶對一首歌的完播率、復聽率、收藏行為,全在抖音生態內完成了天然積累,直接反哺汽水的推薦引擎。騰訊音樂有相同的技術能力,卻沒有相同的數據來源,這不是一個可以靠加班趕上的差距。
對騰訊音樂而言,真正的危險不是“月活會不會被汽水音樂超越”這一具體結果。
財報數字能印證這一判斷。根據騰訊音樂2025年財報,全年營業成本為183.7億元,而在線音樂服務收入為267.3億元,營業成本一項就占去了在線音樂收入的近七成。版權固定成本是剛性的,而版權的差異化價值卻在持續稀釋,這種“資產貶值+成本剛性”的雙重擠壓,解釋了為什么騰訊音樂在營收數字仍然增長的情況下,市值卻承壓下跌。投資者看到的不只是當期收入,還有這套商業模式的長期可持續性。
同時,用戶發現新歌的場景正在發生遷移,這才是騰訊音樂真正需要警惕的信號。
“音樂發現”是音樂平臺用戶黏性的源頭。用戶在哪個平臺上第一次聽到一首喜歡的歌,大概率就在哪個平臺上沉淀下來——形成歌單、關注音樂人、開通會員。而現在,越來越多年輕用戶發現新歌的起點,是抖音,不是QQ音樂。飛輪從競爭對手的地盤上啟動,騰訊只能承接用戶“翻聽經典”的存量需求,而無法在新一代用戶中培育初始的音樂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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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訊音樂一直強調,汽水音樂吸走的用戶并不是它的目標用戶。這話的確有一定道理,但回避了更深的問題:那些喜歡周杰倫的用戶會老去,而沒有新的年輕用戶作為補給,月活下降是遲早的事。自2026年起,騰訊音樂不再公布每季度月活數據,只在年報中做說明,這一信息披露口徑的收窄,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解讀的信號,而這也不難解釋,為何增收的財報里,市值卻在下跌。
截至2025年第四季度,騰訊音樂在線音樂月活仍保持在5.28億,付費用戶達1.27億,單用戶月均收入11.9元。存量數字依然可觀,但在增量市場和用戶心智層面,它正在失去話語權。尤其是“音樂發現”這一核心場景被遷移,平臺的用戶黏性將面臨釜底抽薪式的挑戰。
當然,騰訊音樂并非沒有反制資源。視頻號是尚未被充分激活的流量入口,微信的社交關系鏈也是任何新進入者短期內都難以復制的基礎資產。但這些資源能否轉化為有效的競爭優勢,取決于執行,而非存在。
有牌和會出牌,是兩件不同的事。
AI音樂的另一面,短期是紅利,長期是隱患
在汽水音樂的崛起進程中,AI音樂扮演了關鍵的加速角色。但AI音樂大量涌入熱榜,究竟是平臺突圍的紅利,還是終將反噬的隱患?答案很可能是:兩者都是,只是階段不同。
短期的紅利是清晰的,對平臺而言,AI極大降低了內容供給成本,用幾乎為零的邊際成本快速填充熱榜;對創作者而言,“一萬播放量對應幾十元收益”是目前行業內最明確的AI音樂變現路徑;對汽水音樂來說,AI內容是在版權儲備不足的情況下建立內容差異化的最有力抓手,幫助它快速積累起熱榜競爭力。
三重紅利疊加,解釋了為什么AI音樂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在汽水音樂平臺上形成爆發式增長。
但供給過剩的邏輯,早晚會把這個紅利吃掉。當AI音樂的生產門檻趨近于零,進入者數量就是指數級的。總播放量在相對固定的用戶規模中,被越來越多的內容不斷攤薄。早期“一萬播放幾十元”的收益預期,建立在入場者稀少的前提上;隨著創作者數量暴增,這個單位收益預期將持續被壓縮。
對創作者而言,這是一個典型的公地悲劇:每個人的進入對自己是理性的,但集體的結果是把市場里的收益耗盡。
算法會放大這個問題,而不是緩解它。推薦系統的優化目標是最大化用戶停留時長,這使它天然傾向于推送與用戶已有偏好高度接近的內容。當大量AI生成作品遵循相同的“爆款公式”——卡農、6415、4536這幾種最大公約數式的和聲框架,相近的情緒詞匯,相近的人聲處理,算法會不斷強化這種模式。
用戶短期感受到的是“這很符合我的口味”,中期感受到的是“所有歌都差不多”。審美疲勞一旦積累到臨界點,流失往往是加速的,而不是線性的。對于正處于月活高速增長階段的汽水音樂而言,這是一個需要提前正視的風險,而不是遙遠的未來假設。
當然還有一個外部變量——很可能是最關鍵的那個。
2024年6月,環球音樂、索尼音樂、華納音樂聯手向美國聯邦法院提起訴訟,分別指控AI音樂生成平臺Suno和Udio大規模使用版權錄音訓練模型,每首被侵權錄音索賠高達15萬美元。這是全球主要版權方對AI生成工具發起的首批系統性法律行動。
隨后,和解陸續發生,2025年11月,Suno與華納音樂完成和解并建立授權合作,Udio也先后與環球、華納達成協議。這一系列和解所確立的方向是:AI平臺須向版權方取得訓練數據授權,版稅分成與合規許可將成為AI音樂商業化的必要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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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國內AI音樂生態的影響,是時間問題,而不是方向問題。當全球主要版權方將AI訓練授權納入標準商業條款,國內版權方的跟進只是早晚。屆時,AI音樂“邊際生產成本趨近于零”這一前提,將因版權成本的引入而發生根本性改變。
AI翻唱這條目前看起來最直接的變現路徑,隨時可能因為規則動態收緊而被阻斷。任何將AI音樂視為核心內容策略的平臺,都需要為這個外部變量留出足夠的戰略空間。
寫在最后
汽水音樂的模式因其生態壁壘,在短期內難以被傳統平臺復制。但這種優勢的本質,是字節跳動流量生態的功能性延伸,而非一個完全獨立的音樂平臺的勝利。字節對其音樂內容庫的實質性投入此前信號并不明朗,但2025年已低調推出音樂授權平臺EasyOde,開始系統性地構建版權曲庫。不過,從飛聊到悟空問答,再到2024年11月關停的海外版TikTok Music,字節在無法快速證明商業價值的業務上收縮的案例,并不罕見。
騰訊音樂面臨的危險是結構性的,核心資產正在貶值,用戶心智正在遷移,慣性還在,但方向不對。另一方面,5.28億月活的龐大基數、1.27億付費用戶撐起的現金流底盤、視頻號這個尚未被充分激活的生態入口,這些資產不會因為競爭格局的變化而歸零,只是需要在新框架下被重新激活,而不是在舊秩序的慣性中被動消耗。
AI音樂是這場變局中最難預判的變量。短期是助推器,中期是公地悲劇,長期是版權規則收緊后的合規賬單。誰能在紅利窗口期內建立可持續的內容生態,讓AI成為創作的輔助工具而非質量稀釋劑,讓算法服務于多元審美而非強化同質化,誰才能真正笑到最后。
從目前各平臺的姿態來看,這場較量遠未到分出勝負的時候。但有一件事已經足夠清晰:在線音樂平臺的核心競爭力,已經從“擁有多少首歌”,轉向“多懂用戶的耳朵”——以及,在AI浪潮之下,如何守住讓用戶愿意為之付費的內容價值。
當然,版權仍是必要條件,但絕不會再成為充分條件。
*題圖及文中配圖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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