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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的針》的幕后故事,我們也不知道詳情,就不談了。就只說我們看到的影片好了,真的比預期好得多,李檣的功力體現得淋漓盡致。
支寧這個人,像是李檣花了二十年,才終于可以寫出來的一個人物。
單就人物本身而言,支寧是中國商業院線里極為罕見的一種女性形象。我們慣常見到的是受害者、復仇者,或是被負心漢拋棄的可憐女人,但她都不是。
她主動出擊,有意識地消滅了威脅自己的其他女性。但是她每一次出手,都并非處心積慮的謀殺,而是內心的堤防逐漸被侵蝕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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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寧是農業科研機構的昆蟲學研究員,她的世界觀似乎也建立在一套分類邏輯上:益蟲和害蟲,有用的和有害的,需要保護的和需要消滅的。所以她是益蟲,她吃掉害蟲。這像是整部電影的一個自我解釋。
她對寇逸的感情,袁泉本人給出了最準確的定性:與其說那是愛,不如說是情感投射。寇逸的出現像一股泉水涌進了沙漠,她愛的不是這個人,而是他讓她感覺自己存在著這件事本身。
這是支寧人格最幽暗的內核——她的一切行為,包括殺戮,本質上都是在確認自我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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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存在感的渴望,使她有別于簡單意義上的癡情女或惡女標簽。她有極高的智識,有嚴謹的方法論,有精密的情緒管理,但這一切都服務于一個原始的、幾乎是本能性的需求,也就是被看見,被認為真實存在于這個世界上。
她在影片里被反復描述為透明的人,在人群里沒有存在感,從不主動開口,像一團會走路的空氣。而當寇逸的講座上那句《簡愛》里的話刺進她耳朵的那一刻,她的整個內宇宙突然有了一個重力中心。
問題在于,那個重力中心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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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支寧放回李檣的創作譜系里看,她身上浮現出了一種邏輯的必然性。
《孔雀》里的姐姐是李檣女性群像的原型。那是一個七十年代末小城里的年輕女人,身體纖細,內心剛烈,有一個與那個年代格格不入的夢想,當傘兵。
這個夢想被拒絕之后,她自己做了一頂降落傘,綁在自行車后座,騎著穿過街道,傘在風里張開。那個畫面是整部電影最動人的瞬間,因為它是完全自給自足的美。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認可,她自己給自己造了一片天空。但是她母親當眾把那頂傘扯掉了。
之后她的人生就是漫長的消耗,像是在用身體去換回那頂被丟棄的傘,直到在生活里徹底消磨殆盡,最后帶著女兒去動物園看不肯開屏的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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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
《立春》的王彩玲在這條線上走得更遠,也更具體。她有一副足以登上國家大劇院的嗓音,但長得不好看,皮膚粗糲,在內蒙古包頭教聲樂。她的夢想是歌劇,是北京,是更大的世界。她和一個并不愛她的男人發生關系,換來的是公開的羞辱。她嘗試過自殺。她目送那個比她更弱勢的同伴寧愿進監獄也不愿繼續被小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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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
「每年的春天一來,我心里總是蠢蠢欲動」——這句話成了整個九十年代那一代小城理想主義者的集體注腳。但王彩玲最終抵達的是一種悲劇性的和解,她收養了一個孤兒,接受了縮水的人生,在有限的半徑里找到了一種苦澀的平靜。
支寧是這條線的終點,或者說,是李檣把這條線延伸到邏輯極限之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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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扛著降落傘騎車,是詩意的反抗。王彩玲對著空氣唱威爾第,是悲劇性的堅守。現在支寧拿針刺死那些她認為在威脅她的人,是同一種內在張力徹底爆炸之后的產物。
有影迷說這部片是暗黑版《立春》,挺準確的,但也可以說,如果王彩玲選擇不接受那個縮水的人生,如果她內心的那股蠢蠢欲動沒有被歲月磨平,如果她沒有找到領養孩子這個出口,她會變成什么?支寧就是那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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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檣自己說他寫的是「英靈」,像西西弗斯一樣被神懲罰卻一次次重新推起石頭的人。他對這些角色的態度是深深的尊重和敬畏。這很重要,因為支寧不是被同情的對象,也不是被批判的罪犯,她是一種值得被認真對待、被嚴肅審視的存在。
袁泉的表演是這部電影能否成立的全部賭注,最終的結果是大獲全勝。
袁泉為支寧做的身體改造是徹底的,她剃除眉毛,曬黑皮膚,卸去所有她習慣的銀幕氣質。很多觀眾說進影院的時候沒有認出她。寧靜說她在片場感覺不到袁泉的存在,聽起來很夸張,但這就是支寧這個人本來的樣子,一個讓你感覺不到她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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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袁泉表演里真正令人起雞皮疙瘩的,還并非外貌層面的改造,更體現在她對人物臨界狀態的精確把握。支寧在大多數時候是普通的、沒有威脅的,演出這種狀態還不算最難,最難的是演出她隨時可能破裂的繃緊感。電影中她破裂了三四次,每一次,袁泉都演得極為生動,又不重復。
袁泉自己說這個角色把她掏空了,演不了第二遍,花了將近兩年才出來。這種說法在演員嘴里常被當作宣傳套話,但看完她的表演之后,我認為這句話是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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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還有幾個值得深挖的地方,比如說凝視的翻轉。
支寧對寇逸實施的那種追蹤和凝視,在結構上和男性凝視女性是同一套動作。當寇逸發現自己被凝視的時候,他的憤怒和恐懼暴露了一個文化雙重標準。男人凝視女人是常態化的,但當這個方向翻轉,被凝視的客體所體驗到的那種被侵犯感同樣真實。這個設計是相當超前的性別觀察,尤其考慮到影片實際拍攝于201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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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善意的暴力。全片特別令我覺得刺痛的一場戲是闞天天略帶自豪地對支寧說,我把你變成現在這種更好的樣子。這句話里有一種典型的強行施恩邏輯,我幫助了你,我定義了你,所以我對你有權力。闞天天的善意是真實的,但那種善意本身就包含著邊界的侵犯,包含著把性格內向當作一種需要被修復的缺陷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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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層次是現在特別流行的原子化的孤獨。支寧無法在常規社會關系里和人建立真實連接,她把所有情感需求壓縮成對單一他者的病理性依附。這個主題在十年后的今天再看,就像預言一樣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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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關鍵信息也值得一提。影片改編自德國作家英格麗特·諾爾1991年的犯罪小說《公雞已死》。諾爾本人的經歷本身已經是一個關于「遲到的自我」的故事。她1935年生于上海,父母是旅居中國的德國人,后來在波恩大學研讀德國文學與藝術史,嫁給一名醫生,做了多年家庭主婦。直到55歲,孩子們全部離家,她才開始寫作。《公雞已死》一出版即登上暢銷榜,此后她成為德語犯罪文學里被翻譯最廣的作家之一。歐洲文學界稱她為「德國犯罪女王」,將她與帕特里夏·海史密斯并列。二人同樣是以平靜、不動聲色的散文語調,把道德黑洞寫得令人著迷。
小說的主人公羅斯瑪麗是曼海姆一名52歲的未婚保險職員,她在一所成人教育中心的詩歌講座上愛上了已婚中學教師維托爾德,隨即開始系統性地把所有妨礙她的人從世界上抹去。她用的手法各不相同,有的偽裝成意外,有的是毒殺,有的是浴室里的電吹風。她行兇時的心態,小說用第一人稱娓娓道來,語氣像是在講述一次稍顯麻煩的購物經歷。第一次還有些緊張,第二次就順手多了,之后便成了例行程序。
諾爾的核心文學貢獻在于她徹底顛覆了犯罪小說里女性的位置。在這個類型里,女人的尸體通常是敘事的起點,是需要被解決的謎題,是展示男性問題的中立競技場。但羅斯瑪麗不是受害者,也不是道德崩塌的壞女人,她只是一個普通女人,因為徹底看透了愛情令人無能為力的本質,轉而選擇了控制。
她有一句話道出了整本書的秘密:擁有對他人的權力,幾乎比愛更好。雖然事實上它恰恰是愛的對立面。愛讓你無力、無能、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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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檣對原著的改編是深度的再創作,女主角職業從保險職員變成昆蟲學研究員,這一改動打開了整部影片的隱喻空間。支寧用益蟲害蟲的邏輯來整理人際關系,她的每一次殺戮都帶有標本處理般的冷靜,而「蜂蜜的針」這個片名也由此從一個比喻變成一種職業自畫像。
維托爾德講詩歌的文化課被替換成寇逸講《簡愛》,這個替換極為精準。因為《簡愛》在中國有幾代人的情感積淀,簡愛對「我雖貧窮渺小,也有靈魂」的吶喊,是支寧內心世界最直接的鏡像,無須解釋,直接命中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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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影片的結局,如果我們拋開中國電影必須要有的最后一屏字幕,往原著方向靠一靠,不妨理解為支寧逃脫法網制裁后,推著輪椅上的寇逸,沉浸在自己一手導演的,帶有尸臭味的幸福幻象中。此時的幸福,我們分不清那到底是愛,還是某種勝利的喜悅。
這絕對是對《簡愛》最黑暗的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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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獨立的簡,平等地選擇了失明后的羅切斯特,而支寧制造出了同樣的「平等」。
這才是片名中那根針真正刺向的地方——所有關于愛情能令人平等、令人得救的幻覺。
支寧最后說了一句話,「我曾經多么澎湃地愛過你」。重點不是「澎湃」,也不是「曾經」,而是那個主語「我」。無論你感知與否,我體內曾爆發過這么一場名為愛的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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