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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太平洋的風里總是帶著一股咸澀的鐵銹味,那是珊瑚礁被海浪嚼碎后的氣息。如果你在正午時分低頭看這片海域,海水不是那種深邃的藍,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綠松石色,美得讓人窒息,也脆弱得讓人心驚。基里巴斯就躺在這片溫柔的陷阱里。
這個國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地理上的奇跡,或者說是一個玩笑。如果你把世界地圖鋪在桌上,哪怕用最細的針尖去戳,都很難一次性把基里巴斯的33個環礁全都扎住。它們像是上帝在大赤道上不小心打翻了一筐餅干屑,被洋流隨意地沖散在東西南北四個半球的交匯點。這地方有個聽起來很玄乎的名頭——世界上唯一一個橫跨四個半球的國家。但對于住在這里的人來說,這不僅不霸氣,反而是一種折磨。因為這意味著你站在島上,可能一只腳在今天,另一只腳在昨天,而頭頂的太陽卻告訴你現在是明天。
這些島嶼不是火山噴發堆出來的,也不是大陸板塊抬升形成的,它們是珊瑚蟲用幾千幾萬年的尸骨堆出來的。地質學上管這叫“環礁”,說白了就是海面上的一圈珊瑚死尸,中間圍著一汪水叫潟湖。基里巴斯的陸地總面積只有811平方公里,這是個什么概念?還沒有中國的一個普通縣城大。但它撒出去的歡卻很大,專屬經濟區足足有350萬平方公里,比印度的國土面積還大出一截。可惜,這350萬平方公里里,99%是不能住人也不能種地的海水。
真正住人的地方窄得可憐。在主島塔拉瓦(Tarawa),最寬的地方也就幾百米,漲潮的時候,海浪能同時拍打島嶼兩側的海岸。這里沒有山,連個土坡都是奢侈品。如果你想找個地方躲臺風,除了鉆進水泥房子的地下室,別無他選。
這種地理上的“先天不足”,直接鎖死了基里巴斯的命運。它太孤立了。離它最近的鄰居瑙魯,坐船要好幾百公里;去最近的大國澳大利亞,直線距離超過3000公里。在大航海時代之前,這里基本上就是人類航海圖的邊緣,是流放者的終點。現在雖然有飛機,但機票貴得嚇人,一張從斐濟飛塔拉瓦的經濟艙票能賣到普通島民半個月的工資。船運更是慢得像老牛拉破車,從中國運一批建材過來,漂在海上的時間比在工廠生產的時間還長。
如果僅僅是偏遠也就算了,偏偏老天爺還在跟它過不去。最近這二三十年,南太平洋的海平面像是打了激素,漲得讓人眼暈。根據澳大利亞聯邦科學與工業研究組織(CSIRO)和太平洋海平面監測項目的長期數據,這一帶的海平面上升速度是全球平均水平的兩到三倍,每年要吞掉3.2毫米的陸地。
別覺得3.2毫米不起眼,對于平均海拔不到2米的基里巴斯來說,這就是慢性絞索。海水不是只從四面往里淹,它還會從地下往上滲。基里巴斯沒有河流,沒有湖泊,甚至連個像樣的泉水眼都找不到。島民喝水全靠兩樣東西:一是天上下雨存進水窖,二是抽地下的“淡水透鏡體”。
所謂的“淡水透鏡體”,是因為雨水比海水輕,會浮在海水上面,形成一個凸透鏡形狀的淡水層。這層水就像是漂浮在咸水海洋上的一層奶油,薄得可憐。以前島民挖個幾米深的井就能打出甜水,現在不行了。海平面一上升,咸水就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把這層“奶油”給捅破了。
根據2020年基里巴斯政府聯合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做的一份詳細水文地質調查,全國70%以上的地下水已經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咸化。這種水喝起來是什么滋味?如果你沒嘗過,可以想象一下把一把鹽撒進白開水里,再加點苦澀的海藻味。喝了這種水,輕則拉肚子,重則引發嚴重的腎臟疾病。
最慘的是2022年那場大旱。那是拉尼娜現象在發威,整整六個月,太平洋的云像是繞著基里巴斯走一樣,一滴雨都沒下。水窖早就見底了,露出了干裂的水泥底,像是一張張張大的嘴。地下的井打上來全是黃濁的鹽水。
在南塔拉瓦的醫院里,那種絕望的氣味混合著消毒水和嘔吐物的味道。兒科病房的走廊上躺滿了孩子,他們的皮膚像干枯的樹皮,嘴唇裂出血口子,眼窩深陷。醫生手里拿著輸液管,卻找不到足夠的生理鹽水來配藥。因為海水倒灌,連配藥的蒸餾水都成了稀缺貨。很多母親只能用臟兮兮的布蘸著半咸的水去濕潤孩子干裂的嘴唇,結果越喝越脫水,越喝越拉。
那一年,基里巴斯的嬰兒死亡率和腸胃疾病發病率創下了歷史新高。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緊急空運了一批凈水片,但那只是杯水車薪。對于一個擁有11萬人口的國家來說,幾噸凈水片連塞牙縫都不夠。為了搶水,鄰里之間開始吵架,甚至動手。以前那種“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淳樸民風,在干渴面前碎了一地。
除了水,還有風。基里巴斯處于熱帶氣旋帶的邊緣,以前一年也就刮一兩次臺風,大家還有個喘息修復的時間。現在氣候變了,臺風像是批發市場進貨一樣,一年能來五六次,而且個個都是狠角色。
2020年5月,熱帶氣旋“哈羅德”擦邊而過,雖然沒有正面登陸,但掀起的巨浪把外島富納富提環礁的一半房子都淹了。那種房子不是我們想象中的磚瓦房,而是用木頭、波紋鐵皮和編織袋搭起來的棚子。在臺風面前,這些房子就像紙糊的一樣。風一來,屋頂先飛,然后是墻,最后只剩下一地碎木頭。
最讓人絕望的是,被吹垮了還沒地方重建。國土就這么點大,內陸早就住滿了人,往哪搬?只能往更擠的地方塞。一個原本住五口人的院子,硬塞進三家人,十幾口人共用一個廁所,一個水窖。這種高密度的居住環境,成了傳染病的溫床。登革熱、結核病、麻風病,像幽靈一樣在擁擠的巷子里游蕩。
如果你在2003年之前去基里巴斯,你會發現這里有一種奇怪的“繁榮”。那是殖民時代留下的余暉,也是冷戰時期美蘇爭奪太平洋控制權留下的爛攤子。美國在二戰期間為了打日本,在基里巴斯的貝蒂奧島(Betio)打了極其慘烈的塔拉瓦戰役。那一仗,幾千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員死在珊瑚礁上,日本守軍幾乎全軍覆沒。現在的貝蒂奧島上,還能看到生銹的坦克炮管從沙子里支出來,半截身子埋在珊瑚石里,像是某種行為藝術。
戰后,美國和英國把這里當成了核試驗的后花園和軍事基地。英國在圣誕島(Kiritimati)搞過氫彈試驗,雖然后來承認了,但當時的輻射塵埃飄得到處都是。直到1979年,基里巴斯才正式獨立。獨立后的基里巴斯,就像是一個沒爹沒娘的孤兒,抱著一堆破爛的殖民遺產,面對著茫茫大海。
這時候,中國來了。
其實中國和基里巴斯建交的時間并不算晚,1980年就建交了。那時候的中國剛改革開放,自己也不富裕,但在南太平洋的外交布局上很有遠見。對于基里巴斯這種“最不發達國家”,中國的援助策略很簡單粗暴:缺什么給什么,不玩虛的。
從1980年到2003年,這二十幾年間,中國援建團隊就像是在自己家里搞裝修一樣,在基里巴斯鋪開了攤子。你去問當地的老人,他們會告訴你,中國人不像西方人那樣穿著西裝坐在空調房里寫報告。中國工程師穿著膠鞋,戴著草帽,跟當地人一起搬石頭、和水泥。
在南塔拉瓦,中國援建了10所鄉村學校。這些學校不是簡單的幾間教室,而是帶有操場、廁所甚至小型圖書館的完整校舍。在這之前,基里巴斯的孩子上學要么在教堂的涼棚下,要么在椰子樹底下。一下雨就得停課。有了中國建的學校,哪怕外面下暴雨,教室里也是干爽的。更重要的是,這些學校提供免費的午餐,對于很多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家庭來說,把孩子送去上學不僅能學文化,還能混個肚圓。
醫療方面,中國援建了3所社區醫院和一個醫療中心。基里巴斯的醫療條件差到什么程度?獨立的時候全國只有一個醫生是本科學歷,其他的都是護士甚至衛生員。中國不僅蓋了房子,還送來了X光機、B超機和成噸的藥品。中國醫療隊的醫生們甚至會坐著小船去外島巡診,那是真正的“送醫下鄉”。
還有那個金槍魚加工廠。基里巴斯周圍的海域全是金槍魚,但當地人不會加工,也沒有冷藏設備。打上來的魚只能低價賣給日本和韓國的遠洋漁船,或者直接做成咸魚干,賣不上價。中國援建的加工廠不僅有冷凍庫,還有制冰機和罐頭生產線。這讓基里巴斯的漁民第一次有了議價權,魚獲的收購價翻了好幾倍。
最最關鍵的,是海水淡化設備。早在90年代末,中國就援助了第一批小型淡化裝置,后來又升級成了中型設備。這些機器就像是基里巴斯的“生命之肺”,日夜不停地從海水里擠出淡水。
那時候的基里巴斯,雖然窮,但日子是有奔頭的。學校里有書聲,醫院里有藥味,碼頭上有魚獲,水龍頭里有甜水。如果按照這個劇本演下去,基里巴斯就算不能變成發達國家,至少也能像模像樣地活下去。
然而,2003年,歷史的車輪突然偏了。
那一年,基里巴斯選出了一個新總統,叫湯安諾(Teburoro Tito)。這個人的腦回路很清奇,或者說,他被當時的國際政治局勢迷了眼。那是小布什反恐戰爭的高潮期,美國在太平洋地區的控制力看起來無懈可擊。澳大利亞和新西蘭作為“老大哥”,對太平洋島國指手畫腳。
湯安諾覺得,跟著中國混沒前途,太土,也不夠“高大上”。他覺得要想讓基里巴斯崛起,必須抱緊西方的大腿。怎么抱?納投名狀。
當時臺灣當局也在搞“金錢外交”,滿世界撒錢買邦交國。湯安諾看著臺灣人提著成箱的現金和承諾,心動了。更重要的是,美國和澳大利亞暗示他:只要你跟中國斷交,我們就給你援助,給你簽證,把你當親兒子看。
于是,2003年11月,湯安諾宣布與臺灣“建交”,與中國斷交。
這個決定在當時引起了軒然大波,但在基里巴斯國內,卻被宣傳成“邁向文明世界的一步”。湯安諾在演講里說:“我們要告別紅色的威脅,擁抱自由的懷抱。”
他上臺后的第一把火,就是清算中國的“遺產”。這不僅僅是外交層面的斷交,而是物理層面的驅逐和破壞。
中國援建項目的專家組被限期離境,很多設備剛安裝好還沒調試完畢,就被貼上了封條。那10所鄉村學校,因為失去了中方的維護資金和教材供應,很多設施開始損壞。桌椅壞了沒人修,圖書館的書被老鼠咬了。更嚴重的是,因為沒有了中方提供的午餐補貼,很多家長交不起學費,孩子們被迫輟學。
3所醫院的處境更慘。中國醫療隊一走,設備壞了沒人會修。那臺珍貴的B超機,因為沒有配件,成了一堆廢鐵。藥房里的中成藥和抗生素用完了,只能進一些昂貴且不對癥的西方藥物。很多在中國醫生治療下病情穩定的慢性病患者,因為斷藥,病情急劇惡化。
金槍魚加工廠直接癱瘓了。沒有中國的技術人員指導,也沒有中國的市場收購渠道,機器經常故障,生產出來的罐頭質量不達標,根本賣不出去。最后只能低價處理給當地的小商販,甚至有的魚直接爛在了冷庫里,臭氣熏天。
最致命的一擊,是海水淡化廠。湯安諾政府覺得這東西太費電,維護太貴,而且是“共產黨的東西”,看著礙眼。再加上臺灣當局當時承諾援助一批新的“美式凈水設備”,湯安諾就把中國的設備關停了,甚至拆了部分零件賣廢鐵。
結果呢?臺灣承諾的“美式凈水設備”遲遲不到位,好不容易運來了幾臺,卻是那種適合家庭用的小型反滲透機,根本滿足不了一個社區的需求,而且濾芯貴得要死,換一次濾芯夠一個家庭吃一周的飯。
西方國家的“援助”終于來了,但正如后來基里巴斯人自己總結的那樣:那是“畫在餅上的芝麻”。
澳大利亞派來了一隊所謂的“行政管理專家”,住在首都最好的酒店里,每天的工作就是給基里巴斯的公務員上課,教他們怎么寫英文報告,怎么用Excel表格,怎么搞“性別平等培訓”。這些課聽起來很高大上,但不能當飯吃,也不能擋海水。澳大利亞給的錢,85%都花在了這些“能力建設”和“文化交流”上。真正用于基礎設施建設的,少得可憐。
新西蘭倒是承諾給一批凈水設備,還開了個盛大的捐贈儀式,媒體拍了照片,領導握了手。然后呢?設備只到了一半,另一半說是“物流延誤”,這一延誤就延誤到了湯安諾下臺也沒見著影。后來有人在倉庫里發現了那批設備的包裝箱,里面裝的是過期的辦公家具。
美國最絕。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派了一個調研團,在基里巴斯住了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他們坐著直升機滿島飛,取樣、拍照、訪談。最后留下了23份厚厚的調研報告。這些報告裝訂精美,用的是銅版紙,封面印著美國國徽。報告里詳細分析了基里巴斯的地質結構、氣候變化趨勢、社會經濟狀況,提出了“具有前瞻性的戰略建議”。
基里巴斯的官員們拿著這些報告去找美國人要錢修海堤,美國人兩手一攤:“我們的任務是提供智力支持,資金需要你們自己申請,或者找世界銀行。”
這23份報告最后成了基里巴斯政府廁所里的手紙,除了擦屁股沒別的用處。
湯安諾的這一通操作,直接把基里巴斯從“勉強活著”干到了“生死一線”。
斷交后的那幾年,基里巴斯的經濟崩盤了。GDP負增長,通貨膨脹率飆升到了兩位數。最慘的是老百姓。學校關了,街上到處是失學的少年,他們無所事事,有的開始酗酒,有的加入了黑幫雛形的小團體。
醫院成了人間地獄。因為沒有抗生素和 clean water,剖腹產率雖然上去了,但產后感染率也上去了。孕婦生孩子真的就是過鬼門關,很多孩子生下來就帶著感染,活不過一個月。
外島的漁民最慘。沒有了加工廠,魚打上來只能賤賣給路過的外國漁船,價格被壓到了地板價。有時候辛苦出海一個月,賣魚的錢還不夠油錢。很多漁民不得不把漁船賣了,或者讓船停在碼頭里生銹。為了填飽肚子,人們開始去挖野菜、撿貝殼、甚至去翻垃圾堆。生活水平直接倒退回了原始社會。
水危機全面爆發。沒有了中國的大型淡化設備,也沒有了零配件,剩下的幾臺小機器日夜轟鳴,還是供不上水。人們開始喝那種明顯發黃的地下水。皮膚病成了流行病,小孩身上長滿了膿瘡,老人因為腎結石疼得滿地打滾。
2005年到2006年,基里巴斯爆發了嚴重的霍亂疫情。源頭就是被污染的水源。這場疫情造成了數百人死亡,對于一個只有10萬人的國家來說,這是滅頂之災。醫院里連干凈的床單都沒有,病人只能躺在地上的草席上,家屬自己帶水來喂。
社會動蕩開始了。游行示威成了家常便飯。人們舉著標語,上面寫著“我們要水,不要報告”、“還我們中國學校”。抗議的人群包圍了總統府,向里面扔腐爛的椰子和死魚。湯安諾不得不調動警察維持秩序,甚至實行宵禁。
但這解決不了問題。湯安諾坐在總統府里,看著窗外憤怒的人群,心里也發慌。他試圖找西方國家求救,但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只是發表了一個“關切的聲明”,然后建議他“通過對話解決分歧”。
走投無路之下,湯安諾想出了一個餿主意——打“華裔牌”。
他知道基里巴斯有一部分人有中國血統,也知道中國人講究“血濃于水”。他試圖通過私人渠道聯系中國大使館(此時已改為聯絡處),大概意思是:你看,我也有華裔血統(其實很遠),咱們是親戚,能不能看在親戚的份上,捐點海堤材料和凈水機?
這在國際政治上簡直就是個笑話。國與國之間講究的是信譽和原則,不是過家家。你之前把人家一腳踢開,現在有難了又跑回來套近乎,把外交當什么了?
中方的回應很冷淡,也很硬氣:外交關系的恢復需要政治基礎,不能搞投機,更不能把援助當成兒戲。
這條路也堵死了。湯安諾徹底成了孤家寡人。2003年的那次斷交,不僅斷了援助,更斷了基里巴斯的國家信譽。在國際社會看來,這就是一個反復無常的小國,誰敢跟你深交?今天你為了美國拋棄中國,明天你為了澳大利亞是不是又要拋棄美國?
2007年,湯安諾在不信任案中被趕下臺。他留給繼任者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國家:被海水泡軟的地基、生銹的醫院設備、失學的兒童、一屁股還不清的外債(主要是欠臺灣和西方的貸款),以及一群對未來徹底絕望的百姓。
那幾年,基里巴斯被稱為“失敗國家”的典型案例。聯合國甚至一度考慮是否要把它列入“最不發達國家”的黑名單。
但這還不是最絕望的。最絕望的是,海水還在漲。
根據衛星遙感數據,基里巴斯的一些外島,比如特羅姆蘭島(Teraina)和塔布阿埃蘭島(Tabuaeran),海岸線每年后退1到3米。有些村子,早上醒來發現海水已經漫過了門檻。村民們不得不把房子拆了,把木頭和鐵皮搬到內陸幾百米的地方重新搭起來。
這種“搬家”不是搬一次就完了,是年年搬,月月搬。很多家族的祖墳都被海水沖走了,露出了里面的棺材板。對于基里巴斯人來說,這不僅是國土的喪失,更是祖先靈魂的流離失所。這種文化上的打擊,比肉體上的饑餓更讓人痛苦。
就在這一片黑暗中,2016年,一個叫塔內希·馬茂(Taneti Maamau)的人站了出來。
馬茂不是那種只會喊口號的政客。他是個實干家,以前當過警察,也管過財政,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外島人。他親眼見過外島的海水是怎么淹沒村莊的,親眼見過孩子們喝了臟水后是怎么死的。
他上臺的時候,基里巴斯還在湯安諾留下的泥潭里掙扎。西方國家還在給“培訓”和“報告”,臺灣還在用小恩小惠拉攏,但海水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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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茂站在海邊,看著遠處翻滾的浪花,心里算了一筆賬:如果繼續跟著西方混,得到的是更多的“能力建設”和“性別平等研討會”,然后國家被淹沒;如果跟中國合作,雖然面子上可能過不去(畢竟剛斷交沒幾年),但能得到水泥、鋼筋、淡水和真正的工程。
對于一個快要淹死的人來說,面子重要嗎?命重要。
馬茂沒有猶豫太久。他是個明白人,他知道基里巴斯的外交不是用來玩情懷的,是用來保命的。湯安諾的錯誤在于把外交當成了賭博的籌碼,以為換個主子就能逆天改命。結果證明,西方的“援助”就像是畫在餅上的芝麻,看得見吃不著;而中國的援助是實實在在的饅頭,雖然不一定好吃,但能救命。
2019年9月,馬茂做出了那個改變國家命運的決定:恢復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外交關系,承認一個中國原則。
這個決定在當時引起了西方國家的強烈反彈。澳大利亞和美國都表示“失望”,甚至威脅要削減援助。臺灣當局更是跳腳罵娘。但馬茂頂住了壓力。他在議會里說了一句很實在的話:“如果陸地沉了,我們要護照還有什么用?如果人都渴死了,民主和自由又有什么意義?”
這次回頭,中國沒有刁難,也沒有翻舊賬。中國人的做事風格一如既往的務實: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只要你現在是真心想過日子,咱們就接著干。
復交后的第一次會談,馬茂甚至沒怎么提宏大的合作框架,他只提了一個字:水。
“我們要喝水,干凈的水。”馬茂對中國大使說,“哪怕先給我們幾臺車拉水過來都行。”
中國的回應速度快得驚人。復交不到一個月,一支先遣隊就飛到了塔拉瓦。他們不是來簽協議的,是來勘測的。
接下來的故事,就是我們在開頭看到的那一幕,但細節遠比那震撼。
中國援建的不再是以前那種小型的淡化裝置,而是真正的工業級巨獸。在南塔拉瓦和外島的幾個關鍵居民點,三座大型反滲透海水淡化廠拔地而起。這不是那種在拼多多上買的家用凈水器,這是每天能產出15000噸純凈水的超級工廠。
15000噸是什么概念?基里巴斯全國一天的生活用水也就18000噸左右。這三座廠子一開,全國80%的人都能喝上符合世界衛生組織標準的純凈水。
為了這幾座水廠,中國的工程師在島上住了整整兩年。基里巴斯的氣候酷熱難耐,白天太陽暴曬,晚上蚊蟲叮咬。工程隊自己帶了發電機,因為島上的電網不穩定。他們喝的是自己帶來的瓶裝水,把從國內運來的淡水省下來給當地村民試用。
2021年年底,第一座水廠正式并網供水。通水儀式那天,南塔拉瓦的居民像過節一樣涌到水站。當水龍頭擰開,清澈透明的水流嘩嘩地流出來時,很多老人哭了。他們捧著水喝了一口,甜的,沒有咸味,沒有土腥味。
一個叫Tebo的老太太,已經喝了十年咸水,牙齒都掉光了。她接了一杯水,沒舍得喝,而是把水潑在了地上,對著天空念叨著什么。后來翻譯說,她是在告訴死去的丈夫和孩子:“咱們終于有甜水喝了。”
除了水,還有海堤。
以前西方專家說,基里巴斯的珊瑚地基太軟,修海堤也沒用,海浪會把沙子掏空。中國工程師不信邪。他們從海南調來了專門在珊瑚礁上施工的專家,帶來了特殊的沉箱技術。這種技術不需要把地基挖得很深,而是利用巨大的混凝土塊自重,像釘子一樣“扎”在珊瑚礁盤上。
2023年,超強臺風“朱迪”襲擊了南太平洋。這股臺風的中心風力達到了17級,是幾十年一遇的狠角色。氣象預報說,這將是基里巴斯的“末日風暴”。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臺風一來,沿海的房子至少要倒一半,海水要倒灌進市區一米深。馬茂總統和內閣成員都撤到了內陸的避難所,很多老百姓也做好了家破人亡的準備。
然而,奇跡發生了。
當風暴在深夜登陸時,那些剛剛修好的中國海堤,像是一排巨人的手臂,死死地擋住了巨浪。雖然浪頭拍在堤岸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雖然海水濺起幾十米高,但堤壩紋絲不動。
第二天早上,風停了。人們小心翼翼地走出避難所,驚訝地發現:沿海的社區居然實現了“零傷亡”。房子雖然搖晃得厲害,但沒有一間被沖垮。街道上雖然有淤泥和垃圾,但沒有那種毀滅性的破壞。
最讓人震驚的是外島的一個漁村。以前每次臺風,村里的獨木舟都會被卷走,房子只剩柱子。這一次,因為村后修了一道300米長的防波堤,村子安然無恙。村民們在廢墟般的周圍環境中,發現自己的家還是完整的。
這件事在基里巴斯引起了巨大的轟動。以前人們覺得西方的科技最牛,現在他們發現,中國的“基建狂魔”才是真的能抗災。
這種安全感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當你晚上睡覺知道外面刮臺風不用擔心房子塌,當你早上起來知道水龍頭里有干凈水,這種踏實感,比任何“民主峰會”的邀請函都珍貴。
馬茂的支持率瞬間飆升。在2024年的大選中,他毫無懸念地高票連任。這不是因為他演講講得好,而是因為老百姓用選票告訴世界:我們要的是能讓我們活下去的領導人,不是只會喊口號的政客。
但這只是開始。基里巴斯的挑戰依然巨大,海平面還在上升,土地還在鹽堿化。光靠海堤和淡化水,只能解燃眉之急,不能解決根本的“國土消失”問題。
現在的基里巴斯,就像是一個坐在慢慢下沉的船上的水手,雖然手里有了槳,有了淡水,但船底的洞還在漏水。
不過,至少現在,他們不再恐懼。因為他們知道,在風浪最大的時候,有一堵墻是為他們而建的,有一杯水是為他們而流的。
這就是選擇的力量。選對了路,哪怕腳下是正在下沉的孤島,也能長出希望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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