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的生日,冉沛瑩過得很不開心。她是一個不受關注的孩子,在家里,妹妹和哥哥的分量都比她重得多。就拿每年的生日來說,妹妹可以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哥哥也有紅包可收,唯獨她,沒有祝福沒有禮物。所以對于這個成年的日子,她并無奢望,只想著跟爸媽要20塊錢給自己買點零食,就算是慶祝了。但她的愿望沒能實現,爸爸劈頭蓋臉只有一頓數落,罵她成績不怎么樣,錢倒花得不少。
一位網上認識的姐姐心疼她,給她訂了蛋糕,換來的卻是又一輪責難。爸媽質問她是不是交了男朋友,逼她交出手機,想要翻查聊天記錄。到最后,那個蛋糕她一口也沒吃上,媽媽把它丟進了垃圾桶,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誰知道外面的人是不是壞人。
“這是我的18歲生日啊!”冉沛瑩只覺得心灰意冷,扭頭躲進房間,把自己鎖了起來。她點開手機,百無聊賴地胡亂滑動著,不期然間刷到一對中年夫婦的視頻——他們一口一個 “丫頭”地叫著,同時手里擺弄著一個塑料瓶和一堆彩紙,眨眼的工夫就做成一只花瓶,上面貼了“LOVE”四個醒目的字母。短短1分20秒,她看得眼眶溫熱,尤其聽到最后那句“這是爸爸媽媽親手為你做的禮物,喜歡不喜歡?女兒,祝你生日快樂!”時,心中的委屈劇烈翻涌,淚水幾近決堤。
那是她想象中的生日,也是她所渴望的爸爸媽媽的樣子。這一切在“電子爸媽”那兒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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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插畫/adan
療愈
在短視頻平臺上,很多人都和冉沛瑩一樣遇見過這對夫婦。鏡頭里的他們永遠保持和藹的笑臉,寵溺地呼喚著“寶貝”,送出一句句溫柔而貼心的問候或者鼓勵。兩百多萬人成了他們的忠實粉絲,其中不少直接稱其為“電子爸媽”。
一切都始于一次偶然。在那之前,他們只是潘虎乾和姜秀平,兩個普普通通的“70后”,生活在陜西漢中,經營著一家婚慶公司。甚至直到現在,“爸爸”潘虎乾的手機也沒安裝過抖音,對他來說,生活太忙,沒多少時間娛樂在碎片的影像里。他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自己和妻子開始做視頻完全是聽從女兒的意見:“當時是2023年9月,這個月份是結婚旺季,我手里接的婚禮特別多,實在忙不過來就把女兒叫來幫忙。她幫了幾天以后感覺我太辛苦了,就說給我起個號。因為她自己做抖音,有幾萬粉絲,一個月能掙幾千塊錢,她覺得這樣可以改善一下我的工作狀態。”
視頻的內容最初也是女兒給出的主意。在女兒自己的賬號上,粉絲經常問起她為什么性格這么開朗,她每次都回答說跟爸爸有關,久而久之大家便好奇她究竟有著一位怎樣的父親。于是,她提議不如索性把一家人平時的點點滴滴分享出來,名字就叫“和女兒分享日常”,一定有人感興趣。
第一支視頻是9月13日那天晚上拍攝的,過程極其困難。女兒說一句,潘虎乾學一句,不到30秒的時長錄了兩個多小時,搞得成片里滿是剪接的痕跡。但誰也沒想到就是這樣一支視頻,在推出之后很快收獲了大量點擊,等到第五支視頻上線,粉絲數已飆升到接近十萬。一個女孩在留言里發了一張流淚的自拍,說:“如果可以,我真的想當叔叔的女兒。”
樊雅婷也是從那時開始關注潘虎乾和姜秀平的。她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一支中秋節前后發布的視頻:當鏡頭隨著拉開的房門走進家中時,相迎的夫妻倆喜出望外,媽媽拉著手一個勁兒地笑,爸爸則趕忙張羅著買菜做飯。“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好像也有家可回了。”
她很久沒有體會過團圓的感覺了,從19歲到現在,整整十八年。高三的時候,為了方便早晚自習,媽媽陪著她在學校對面租了一套房子住,本以為只是一段臨時的生活,未承想再也回不去原來的家了。“高考完我媽才跟我說,她跟我爸離婚了。他倆分開以后,我爸把我們家的房子賣了,自己搬回了農村老家。從此,我就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雖然我還跟我媽在一起生活,也跟我爸一直有聯系。”
隨著粉絲的不斷累積,類似的故事,潘虎乾聽過很多。無論是賬號后臺,還是另外建起的微信群里,總有人傾訴著各種各樣的傷痛,樁樁件件都聽得人心生惻隱。這當中,最讓他掛念的是一個直播時認識的女孩“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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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虎乾和姜秀平直播時和網友互動。圖/受訪者提供
那是他第一次直播,跟400多個“電子兒女”實時互動,氣氛一度熱鬧溫馨。突然之間,他瞥見四條連續的評論——“爸爸,我不想活了,我現在就站在江邊上,想跳江”,頓時一驚。“頭皮都發麻,整個人就感覺繃不住了。我趕緊一邊大喊‘孩子別做傻事’,一邊發動大家一起找找她。結果那場直播做了兩個多小時,始終沒有任何消息。當天夜里我失眠到了三點鐘,之后一個禮拜都心神不寧,非常擔心但也不知道咋弄。”所幸的是再過了一周,點點打來了電話,她告訴潘虎乾,那晚自己聽了他的話放棄了輕生的念頭,而且看見那么多人在找她,從來沒有過地感覺到自己是重要的。
后來,潘虎乾和點點陸續聯系過好幾次,大致拼湊出了女孩的遭遇。她是一名腦癱患者,從小成長在重組家庭,經常被繼父打罵,長大以后一個人去了東北,結婚生子,又墮入家暴折磨中。
“原來我做婚慶,做了二十多年,一直覺得所有人都是幸福的,做了短視頻才知道不是這樣,有些孩子的成長很沉重。我的存在可能剛好彌補了他們的一個精神需要,所以愿意叫我一聲‘爸爸’。”潘虎乾對《中國新聞周刊》說,“我到現在都對自己火了沒什么感覺,包括做到50萬粉絲以后,再做婚慶的時候會被好多人認出來,我也壓根沒把它當回事。不過點點這個事,確實讓我找到了一種意義,我們雖然只是拍拍視頻,其實幫助不大,但也可能就在孩子想不開的時候拉了他們一把,在迷茫的時候給他們腳底下墊了一塊磚。”
鏡鑒
當然,不是每一個“電子兒女”都有著慘烈的處境,大部分人還是生長在尋常的家庭里,而且有些并不缺少疼愛。
江寧就是一個幸福的孩子。他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長大的,從小連一頓打都沒挨過。雖然家里的經濟條件一般,但他從未感受過匱乏,無論吃穿用度還是興趣愛好,父母都盡量滿足,哪怕自己省吃儉用也絕不讓他陷于窘迫。兒時的他身體不好,三天兩頭要往醫院跑,有一次夜里從急診出來,外面剛剛下過大雨,死活打不到車,父親直接脫下自己的衣服給他裹上,光著膀子背著他一步步走回了家。很多年后,他回想起來才發現,那段路足有將近8公里。
只是他所擁有的父愛母愛始終是沉默的。當他疲憊、煩惱和沮喪的時候,他們可以遞上一杯奶、一顆蘋果或者留給他一個獨處的空間,卻從來沒有言語上的安慰,更不會張開臂彎給予擁抱。而這,恰恰是他能從“電子爸媽”那里獲得的。
“視頻里的‘父母’永遠不吝惜愛的表達。盡管你也知道那些話沒什么用,甚至有些雞湯,可是心情糟糕的當下,它就是會讓你開心一點、舒服一點。”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電子爸媽’具有現實父母不具備的優勢:無條件提供情感安慰且具有邊界感。”在題為《親情代償?青年與“電子爸媽”的數字親緣實踐研究》的論文中,學者王匯麗指出:“他們將自己的身體圖像和甜言蜜語作為可供青年情感體驗的景觀,構建了一場短暫擁有理想化父母的夢,制造青年對于理想親緣關系的幻想。”
這場夢,從一開始便標注得明明白白,比如“和女兒分享日常”的賬號簡介上就寫著“造一場甜甜的夢,給娃娃”。不過即便如此,許許多多的年輕人依然愿意投入其中,他們不在乎它是真是假,只要由此帶來的那一份情緒價值是實實在在的就足夠了。
“電子爸媽”的出現不僅安放了青年一代無所適從的親情焦慮,還作為一種鏡鑒的模型,承載著他們渴望重構親子關系的訴求。
網易數讀就“電子爸媽”類賬號的24441條留言做出分詞處理及歸類時便發現,“情緒穩定”“接納平凡”“尊重包容”“關愛陪伴”“坦誠說愛”“積極肯定”“適當放手”是提及最多的關鍵詞,而在針對社交平臺上以“中國式父母特征”“東亞父母”“原生家庭窒息”等為話題的相關帖子進行統計后則顯示,“長期否定”“控制欲強”“習慣掃興”“賣慘訴苦”“暴力管教”“觀念傳統”“熱衷攀比”的出現率最高。
與“電子兒女”的接觸中,潘虎乾也注意到了一種現象,一些管他和妻子叫“爸爸媽媽”的孩子,反過來稱呼親生父母為“表爸表媽”。對此,他并不贊同,卻又理解:“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孩子不需要傳統式的教育,你用‘70后’的認知去跟‘00后’交流,他肯定認為你說啥都是錯的。”
在他看來,這既是兩代人的錯位,也是一種階段性的叛逆。他相信年輕人終究會回歸家庭,只是不確定這個階段能持續多久:“這一代人整體來說都是蜜罐子里泡大的,人在優越的條件下往往成長不了,所以導致現在出現很多‘大人孩子’,年齡上是大人,實際的心智還是孩子。而且我們這代父母,80%往上都受過罪,條件慢慢好了以后就想把最好的都給孩子,但一個問題是,你給予的越多,他們索取的也就越多。”
這的確是另一個事實。如今活躍于互聯網的主流人群大多是獨生子女,從小就處于家庭中心位置,又適逢社會整體的極速變化,自我意識空前強大,并習慣于理想化的思維,同時還表現出更多的敏感和脆弱。實際上,在他們對親緣關系的諸多不適與不滿中,有些固然是一種矯正,有些卻不啻代際之間的永恒矛盾。
“也可能我的想法不對,我總覺得社會越進步,人活得越清醒,人越清醒,也越無情。”潘虎乾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旋渦
走紅的這兩年多時間里,“和女兒分享日常”更新的每一支視頻,樊雅婷都會追著看。但她從來沒去留過言,也沒給潘虎乾和姜秀平發過一條私信。她知道那只是一道甜品,嘗過了美好的滋味,生活的硬骨頭該怎么咀嚼還得怎么咀嚼。
然而并非所有“電子兒女”都像她一樣,也有一些沉溺地睡在夢里,遲遲不愿被人叫醒。潘虎乾就遇到過這樣的孩子。她來自一個高知家庭,從小被父母嚴格要求,高中畢業的時候憑借優異成績考上了一所知名醫學院。入讀大學之后,她開始出現了一些異樣,體重驟減,夜里總是失眠,能睡兩個小時就算不錯了。經過診斷,她被確診為抑郁癥,病情已經發展到重度。
得知她的情況,潘虎乾很是上心,有段時間,每天早上一醒來就要先看看有沒有她的信息。他會督促她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鼓勵她把生活拉回正常的軌道。在他的關懷下,她漸漸有所好轉,經常發來吃飯的照片,有時還興高采烈地說自己一覺睡到了自然醒。
變故是在某天突然發生的。一個早上,他起床時照例看了一眼手機,幾條凌晨發來的信息赫然顯示在屏幕上,說她“走了”,對他的稱呼也從“爸爸”變成“潘老師”。等他點開才知道,原來是因為前一天直播時他女兒也在,她看到以后覺得屬于自己的愛被分走了,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他想回信安慰她,卻發現已經被她拉黑了。
潘虎乾有點心寒,也有點生氣,挺好的孩子怎么說翻臉就翻臉。但冷靜下來,他心里更多的是擔憂,生怕她再出點什么別的事。
在今年2月剛剛發表的一篇論文中,學者王世珂、付宇航對“電子爸媽”的流行做出過適時的反思,其中有些觀點在一定程度上剛好對應著潘虎乾和這個女孩的故事:“媒介內容和現實之間難以達成共通,人們只能借助對內容的普遍印象滿足心理期待……一旦脫離媒介場域,其構造的親情關系便不復存在。”在他們看來,更值得警惕的還在于網上“認親”的代償過后,有可能將會加劇“親情危機”的惡化:“‘電子爸媽’構建了親子交往關系的‘烏托邦’,形成了青年對親情關系的理想標準,現實中若以此標準進行對比,將形成親緣情感沖突的導火索,進而在一定程度上加劇青年群體與現實家庭的情感割裂。”
不過有意或者無意,一些人已經開始嘗試以一種更加即時或者更加實用的方式建立起“電子親緣”。
在豆瓣上,網友“psycho”受美國社交平臺Reddit上的“Mom For A Minute”啟發,創建了一個名為“做我媽媽一分鐘”的小組。在建組公告中,她這樣闡述過小組的功能與交流方式:如果你有想對媽媽說的話,可以留在這里……我想,或許會有“媽媽”來擁抱你的,愿我們都能找到“互聯網媽媽”。希望大家都能感受到愛,一次又一次地重啟新人生。我也想告訴媽媽:媽媽,請先愛你自己。
迄今,這個小組總共匯聚了3727人,發帖的頻率不算太高,但幾乎每條下面都能收到許多留言。此前的一則報道中,幾位比較活躍的組員在接受采訪時曾表示,她們回復時通常會非常謹慎地避免談及隱私,時刻提醒自己只是在假裝媽媽,更堅決避免帖子以外的任何接觸,以防止求助者們陷入過于依賴“電子媽媽”的旋渦。
而在短視頻平臺,“和女兒分享日常”的成功帶動了一批賬號的誕生,彼此之間形式相似、風格雷同,不排除跟風模仿的嫌疑。其中,“寫給女兒的信”是一個特例,它雖然偶爾也有一些提供情緒價值的視頻,但更多時候則是諸如“媽媽教你土豆的各種吃法”“媽媽教你如何縫衣服”之類的生活技能性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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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中的荀海菊及她在群里跟粉絲互動的截圖。圖/受訪者提供
荀海菊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自己開設這個賬號也與女兒有關:“她剛離開父母,很多東西都不太會,遇到生活上的困難總是打電話給我,我就拍成一個個視頻發給她。后來我想很多孩子可能都有這方面的需求,不如多拍一些發到網上,讓他們也能看到。”
在視頻中,她每次都是以一聲“乖”開場,豫音濃重,語調輕柔。許多網友觀看之后給她留言,表示這些技能從來沒有人教過自己,父母只會說這么大的人了連這都不會。
現年51歲的她,每天還要上班,而且作為一名售貨員,下班時間得到晚上九點。所以她的視頻都是在夜里拍的,快的話拍到十一點,慢的話則要到零點以后。即使這樣,她還是盡量堅持著日更的節奏。“只要網上的孩子叫我一聲‘媽媽’,我就有責任盡己所能地幫助他們,再忙再累也值得。”
(文中冉沛瑩、樊雅婷、江寧為化名)
發于2026.4.6總第1230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電子爸媽:造一場甜甜的夢
記者:徐鵬遠
(xupengyuan@chinanews.com.cn)
編輯:楊時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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