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足球之衰（1）：足球變了，意大利還在原地

體壇周報全媒體記者 王勤伯

意大利足球為什么衰落，有很多人歸結于意甲濫用外援，壓縮本土球員生存空間。這種聲音接下來還會出現，甚至可能成為主流。

尤其是當媒體試圖對意大利足球衰落問題進行調查時，很容易得到這樣的答案。例如法國《隊報》就做過一個紀錄片，主題是外援壓縮本土球員空間。紀錄片認為，這個結論早在近十年前就已經被提出，然而情況并未改善，反而更加惡化：意甲聯賽外籍球員比例高達69%，本土年輕球員難以獲得空間，國家隊可選人才池逐年縮小。

《隊報》認為：“在被成績導向和戰術框架束縛的意甲，依然難以為未來之星騰出空間。國際米蘭前鋒皮奧·埃斯波西托從少年時期就被寄予厚望，卻直到20歲才在去年8月完成意甲首秀；五天后，他又迎來了國家隊首秀——這樣的成長履歷，顯然過于單薄。”

那么，到底外援為什么會擠壓本土球員？《隊報》的結論是外援更便宜。這里其實忽略了一個基本背景因素——在今天的歐洲，由于歐盟球員可以自由流動，這使得五大聯賽（或四大聯賽）成為各國高水平球員就業競相追逐的頂層終端。曾經以青訓著名的法甲里昂，現在也會使用全外援陣容；巴黎圣日耳曼如果不是坎波斯—恩里克組合堅持重用青訓球員、年輕本土球員，同樣可能排出全外援首發。

因此，看待今天的歐洲足球，需要考察的是一個國家到底能夠有多少效力于五大聯賽的球員，尤其是對外輸出的能力。因為不管在哪個聯賽，只要本國球員數量多，就等于是占據了更多的高級工作崗位，獲得高水平比賽鍛煉的機會，享受高水平的設施和服務，同時也在擠占其他國家球員的位置和機會。

我們現在評估一個國家隊的實力，該國聯賽的世界排名其實已經不再占據決定性的權重。舉例來說，葡超實力不如意甲，但葡萄牙國家隊的水平絕對領先意大利隊，看看葡萄牙效力于五大聯賽的球員數量就能明白。意大利甚至還沒有像坎塞洛這樣，從中東回到歐洲仍然可以加盟巴薩的球員。

這個道理同樣適用于其他國家球隊，例如中國和日本的比較。日本足球為什么那么努力為球員留洋提供便利？原因就是日本人有“搶位置”的意識。他們非常清楚，要想在實力上比肩世界強隊，就必須有更多的日本球員在頂級聯賽踢球。

在歐洲，球員去國外踢球當然沒有像日本那樣得到聯賽和國家層面的道義支持，但從俱樂部層面來說，經濟驅動同樣可以實現這一點。像法國、葡萄牙、比利時等國聯賽，都從出口導向的育才路線中獲益。尤其是法國，球員出口冠絕歐洲，德尚可以從五大聯賽任意一個聯賽抽調法國球員組成一套首發陣容，意大利都不一定打得過。

怎樣才能做到出口導向的育才？這需要兩點：第一是選材和育才符合國際足球潮流，第二是培養球員的適應能力。只有你不斷輸出即插即用的球員，別人才會持續來“買人”。

意大利足球在選材和育才方面，最忽略的一個環節是：當今職業足球節奏越來越快，對身體對抗能力以及連續參賽的“耐受能力”要求越來越高。而意大利本土球員即便技術再好，身體對抗往往跟不上，而且更為嬌嫩，難以滿足頂級職業足球的強度要求。

同時，意大利本土球員從小習慣把踢上意甲視作生涯終點，普遍忽視跨文化適應能力的培養，很多人外語能力差、適應能力差。這與法國青訓形成鮮明對比。法國像姆巴佩、杜埃這樣的球員，不到20歲就能流利使用英語和西語，可以隨時去英、德、西等聯賽踢球，實現無障礙交流。

本土球員競技能力不足、外出適應能力不足，這才導致意大利俱樂部更愿意把大量預備隊位置留給來自歐盟各國的年輕球員。如今很多歐洲國家不到18歲的球員都會跨國試訓，就是為了進入職業俱樂部預備隊，尤其是五大聯賽球隊的梯隊。這些年輕球員普遍具有更強大的饑餓感和更好的跨文化交流能力。一些俱樂部也在全球范圍內搜集人才，例如這些年在意甲成名的庫盧塞夫斯基、霍伊倫、多爾古等球員，都是通過這種渠道引進的。

俱樂部需要生存，不可能專門為本國球員保留位置。尤其是，今天的意大利社會老齡化嚴重，經濟在很大程度上依賴外來人口，但法律體系又較為嚴苛，使外籍人口在入籍和社會參與方面面臨困難。這也帶來另一個現象：意大利外來人口比例已經不低，但球員中的移民后代數量，遠遠不如法國、西班牙、德國等國家。如果亞馬爾出生在意大利，甚至不確定他是否能夠順利進入足球學校踢球。

移民后代、非洲裔球員如果大量進入意大利青訓體系，會不會擠壓本土球員？有人對此表示擔憂。實際上，意大利球員恰恰缺少這樣的競爭環境，他們長期缺乏與黑人球員對抗的經歷，因此在速度和對抗上顯得遲緩、脆弱。

對陣波黑的比賽，意大利國家隊唯一的收獲是帕萊斯特拉。這名21歲的球員為什么在場上比技術精湛的迪馬爾科表現更好？道理很簡單：他在身體對抗和跑動能力上不僅優于對手，也優于隊友。這樣的身體條件，使他能夠在高強度對抗和緊張節奏中發揮出自己的技術能力。

從數據來看，帕萊斯特拉本賽季在意甲已經表現出統治力。無論是邊后衛、邊翼衛還是邊鋒，他都能勝任，左右兩側都可以出場，并以同樣的強度完成攻防。在本賽季意甲，只有萊切的蒂亞戈·加布里埃爾（201次）贏下的對抗比他多（帕萊斯特拉為200次）?！睹滋m體育報》指出，如今意大利球員普遍缺乏突破能力，但帕萊斯特拉本賽季已經完成52次成功過人，遠超其他“國家隊候選人”：卡約德43次，波利塔諾30次，奧爾索利尼27次。帕萊斯特拉依靠的是“技術為王”嗎？恰恰相反，他首先依靠的是身體和速度優勢。

一旦意大利足球能夠培養出更多符合當今頂級賽事要求的球員，英超球隊以及西班牙、德國、法國的豪門必然會迅速關注，就像上賽季帕爾馬的萊奧尼一樣。本賽季卡利亞里主場幾乎每場比賽都要應對來自海外俱樂部球探的觀賽申請，目的就是考察帕萊斯特拉。如果意大利擁有三四個這樣的球員，他們完全可以在節奏上壓制波黑，甚至根本不需要通過附加賽爭奪世界杯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