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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4日,四川樂山井研縣,一輛5路公交車照常駛過縣城的街道。車身上噴著藍底白字的大幅廣告,寫著:
"貞潔是女孩最高貴的嫁妝。"
"墮胎是斷祖先血脈,是不孕不育的源頭,是萬事不順的根源。"
"早戀是險道,同居是陷阱。"
這輛公交車,就這樣在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小城里來來回回地跑。
路過的女性一抬頭,恐怕就能看見自己的子宮被一塊廣告牌明碼標價——你最值錢的東西,不是你的腦子,不是你的雙手,是你那層膜。不,更準確的是,陰道瓣。
網上很快炸了。
有人說這是"移動的貞節牌坊"。有人說這是封建糟粕借尸還魂。
井研縣委宣傳部反應也快,第二天就把廣告撤了,說是"一個個體戶自費5000元投放的,屬個人行為"。
花5000元,就能把"女人的價值在于貞潔"這種話,印在一輛公交車上,讓全縣人看見。
這件事最詭異的地方不在于廣告內容有多荒唐,畢竟荒唐的東西我們見得太多了。而在于它居然能順利投放出去。
一個廣告從設計到上車,要經過廣告公司、公交公司、至少某個層級的審批。
這一路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覺得不對。
或者說,他們覺得沒什么不對。
這才是真正讓人后背發涼的地方。
1
如果你覺得這只是一個偏遠小縣城的笑話,一個很快就會被遺忘的熱搜,那你可能低估了這輛公交車背后的東西。
讓我們把時間線拉開來看。
2021年,《中國婦女發展綱要(2021-2030年)》發布,首次寫入"減少非醫學需要的人工流產"。這個措辭看起來很溫和,很"健康",很像是在關心女性的身體。
值得注意的是,2011-2020年的綱要里,對應的說法是"預防和控制非意愿妊娠和人工流產"——重點在 "預防" ,在避孕教育。
到了2021年,"預防"悄悄變成了"減少"。
一個詞語的差別,方向不太一樣。預防,是幫你不懷上。減少,是你懷上了,希望你不要打掉。
2022年,計劃生育協會發布年度工作要點,提出"開展未婚人群人工流產干預專項行動"。同年8月,《關于進一步完善和落實積極生育支持措施的指導意見》印發,提出"減少非醫學必要墮胎"。官方解釋是"這不是限制,是健康教育"。
地方層面的變化更具體。
廣州,早在2005年就規定,符合生育政策的已婚孕婦如果要終止妊娠,需要縣級計劃生育部門的審批——墮胎從一個私人醫療決定變成了行政許可事項。
2013年修訂時豁免了未婚女性和懷孕不滿14周的孕婦,直到2018年才徹底取消所有審批要求。
江西省2018年宣布,懷孕超過14周的女性如果想墮胎,必須證明是"醫學必要",并且至少要有3名以上醫務人員簽字。
3名醫務人員簽字。在一個縣城醫院里,找3個愿意為你簽字的人,恐怕并不是一道很低的門檻。
2023年2月,一名成都男子以妻子"擅自中止妊娠侵犯其生育權"為由起訴索賠。成都高新法院審理后,駁回了丈夫的訴訟請求,認定妻子在提出離婚的情況下中止妊娠具有正當理由,不構成侵權。
但耐人尋味的是,"丈夫的生育權"這一概念本身登上熱搜、引發全國討論——《民法典婚姻家庭編司法解釋》雖然明確規定"夫以妻擅自中止妊娠侵犯其生育權為由請求損害賠償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社會層面的認知仍在拉鋸。
與此同時,據媒體2021年12月的報道,多地醫院開始以各種理由拒絕男性結扎手術——未婚不行,沒孩子不行,有一個孩子沒離婚的也不行。這一趨勢此后持續存在。
社區工作人員開始敲門,詢問育齡女性的"結婚和備孕計劃"。2023年七夕節,有城市群發短信,呼吁市民"適齡婚育"。
而在小紅書上,想做結扎手術的年輕男性互相交流經驗:去私立醫院,去小診所,別去大醫院。有人建議"不說就好,別人怎么知道,不然就假裝有私生子"。
這一切都在悄悄發生。沒有一紙紅頭文件宣布"禁止墮胎",沒有一部法律明確說"你不能結扎"。一切都是潛規則、軟限制、漸進式收緊。
就像那輛公交車。它不是官方投放的廣告,是一個"個體戶個人行為"。它能順利上車,本身就耐人尋味。
2
讓我們看看大洋彼岸正在發生什么。
2022年6月,美國最高法院推翻了"羅訴韋德案",終結了長達近半個世紀的憲法層面的墮胎權保護。此后,14個州迅速實施了近乎全面的墮胎禁令。德克薩斯州的法律最為嚴厲:從受孕開始就禁止墮胎,唯一的例外是"挽救母親生命的醫學緊急情況"——而什么構成"緊急情況",由每一個害怕被起訴的醫生自己判斷。
然后,女人開始死了。
28歲的Amber Nicole Thurman,佐治亞州,一個孩子的母親。她在墮胎禁令生效后無法在本州獲得合法墮胎,服用了墮胎藥物后出現并發癥,需要做一個常規的清宮手術(D&C)。
這個手術在禁令之前只需要幾十分鐘。禁令之后,醫生們猶豫了。
他們不確定做這個手術會不會被起訴。Amber等了二十個小時。她死于敗血癥。佐治亞州孕產婦死亡審查委員會后來裁定:這是一起"可預防的死亡"。
Candi Miller,同樣來自佐治亞州。她有多種慢性疾病,醫生曾警告她再次懷孕可能有生命危險。在墮胎禁令下,她無法獲得合法的手術。她自行服藥,出現并發癥,沒有去醫院——因為她害怕。她死在了家里。
Tierra Walker,德克薩斯州,37歲。懷孕期間出現先兆子癇,這是一種可以致命的妊娠并發癥。她輾轉聯系了90多位醫生,沒有人愿意在墮胎禁令下為她提供治療。她也死了。
ProPublica的調查報道記錄了至少5起類似案例,僅在德克薩斯州就有3起。約翰霍普金斯大學2025年2月發表的研究估算,14個禁止墮胎的州,在禁令實施后的一年內,比預期多出了22181例活產和478例嬰兒死亡。
2026年,至少9個州正在推進"墮胎即殺人"法案——將墮胎等同于兇殺。特朗普政府批準取消對計劃生育機構的聯邦撥款,并限制女性退伍軍人的生殖健康服務。
這就是美國正在發生的事情。從一個法院判決開始,到女人在醫院的走廊上等死。
3
現在讓我們把兩個故事放在一起看。
美國用的是宗教。"上帝賦予胎兒生命權","生命始于受精","墮胎是謀殺"。這套話語有一個完整的神學體系支撐,有教會、有牧師、有祈禱集會、有反墮胎組織在診所門口舉著胎兒照片。它是大聲的,理直氣壯的,甚至是驕傲的。
我們用的是祖宗。"墮胎是斷祖先血脈","貞潔是最高貴的嫁妝","萬事不順的根源"。這套話語沒有神學體系,有一個更古老、更根深蒂固的東西——宗族、血脈、香火。
它披著"傳統文化"的外衣,本質上是同一個意思:你的身體不完全是你的,它還屬于上帝,屬于祖宗,屬于家庭,屬于某種更大的敘事——總之,你不是唯一的決定者。
據國家統計局數據,生育率已跌至1.09(2022年數據),人口連續數年負增長。《生命時報》(人民日報旗下健康類報紙)的標題寫得很直白:"減少人工流產,利己利國。"
在這套敘事里,生育不只是個人選擇,而是一項需要"合理引導"的社會功能。
四十年前,墻上刷的是另一種標語:"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好。""該扎不扎,房倒屋塌。"
方向變了。
不變的是:在這個決定里,女性本人的意愿,從來不是最重要的考量。
4
有人可能會說,井研縣那輛公交車只是一個極端個案,5000塊錢的民間行為,和社會走向有什么關系?
關系在于土壤。
一顆種子能發芽,是因為土壤適合它。
一個人敢花5000塊在公交車上噴"貞潔是女孩最高貴的嫁妝",不是因為他瘋了,是因為他覺得這話在當下的環境里不會真正惹上麻煩。
事實也是如此。廣告順利上了車,公交公司沒攔,廣告公司沒攔,不知道多少人看了都沒覺得有問題。直到拍照上了網,才"多部門介入調查"。
調查什么呢?調查的是廣告沒有報備。不是調查內容本身有什么問題。
這種土壤不是一天形成的。
當主流文件的措辭從"預防"變成"減少",當"丈夫的生育權"成為公共議題引發全民討論,當醫院開始拒絕結扎手術——每一步都很小,每一步都有看起來合理的解釋。
你把這些小步子連起來,方向就清楚了。
5
美國的故事給我們提供了一面鏡子:它讓我們看見,當一個社會開始收緊女性的生育自主權,事情可能會怎樣發展。
它不會停在"溫和的建議"這一步。
德克薩斯州的法律最初也只是"6周心跳法"——聽起來也很"合理","有心跳了就不能墮胎"。很快,它就變成了近乎全面的禁令。
然后是 "墮胎即兇殺" 法案。然后是 限制郵寄墮胎藥。然后是取消聯邦撥款。
然后是女人死在了醫院的走廊上,因為醫生不敢做一個20分鐘的手術。
我們目前還在"引導"和"干預"階段。還在"指導意見"和"專項行動"階段。還在"個人行為"和"已整改"階段。
井研縣那輛公交車,就像是一面小小的鏡子,讓你瞥見了某種可能的趨勢。
在美國,Amber Thurman等了二十個小時。她沒等到那個手術。她等到了敗血癥。她等到了死亡。
我們當然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6
耐人尋味的是,同一套行政體系,在不同時期可以執行方向完全相反的生育政策——而在兩個方向上,個體的選擇權都不是優先考量。
在我們的歷史上,女性的墮胎自由并未被作為一項獨立的權利確認過。
當政策需要你終止妊娠的時候,你有這個"自由";當政策不再需要的時候,這個"自由"就可以被收窄。
美國走的是另一條路——不是行政直接干預,而是通過法律和司法把決定權從女性手中轉移出去,交給法官、交給州議會、交給"舉報墮胎可獲賞金"的鄰居、交給站在診所門口的宗教人士。
路徑不同,結果相似:最終做決定的人,不是懷孕的那個人。
7
井研縣公交車上那行字——"墮胎是萬事不順的根源"——讓我想起一個細節。
在美國反墮胎運動中,有一個經典的話術叫"post-abortion syndrome"——墮胎后綜合癥。他們聲稱墮胎會導致嚴重的心理創傷、抑郁、自殺傾向。
這個概念被美國心理學會、美國精神病學會反復駁斥,認為沒有科學依據。它依然被廣泛使用,因為它把"限制你的自由"包裝成了"為了你好"。
井研縣的版本更簡單粗暴:不需要心理學,直接上玄學。墮胎不是對你心理有害,是對你的命有害,對你祖宗的命有害,對你一切一切的運氣有害。
從"post-abortion syndrome"到"萬事不順的根源",手法一樣,都是恐嚇。只不過一個穿著白大褂,一個穿著道袍。
兩者有一個共同的、從不說出口的前提:女人不知道什么對自己好,需要別人來替她做決定。
8
每年,我們的社會上有將近900萬例人工流產。這個數字確實很高。
如果"人工流產干預"的意思是加強性教育、普及避孕知識、讓避孕藥具更便宜更方便獲取——那值得支持。
可現實是什么呢?
近年來,避孕教育并沒有明顯加強,避孕的渠道反而在收緊。公立醫院拒絕男性結扎。媒體發文把人工流產和"損害生育力、影響人口質量"掛鉤。
這不像是在幫女性避免意外懷孕。更像是在確保懷了孕之后生下來。
區別很大。
前者是尊重女性的選擇權,幫她避免不想要的后果。后者是收窄女性的選擇空間,讓她不得不承受某種后果。
9
據國家統計局公開數據,生育率已降至1.09(2022年),遠低于維持人口穩定所需的2.1。
面對這個數字,焦慮可以理解。人口下降確實會帶來經濟和社會挑戰。
問題在于:什么是有效的應對方式?
我們可以對照其他國家的情況,作為參考。
韓國的生育率比中國還低,只有0.72。韓國沒有限制墮胎——恰恰相反,韓國在2021年廢除了已經執行66年的墮胎禁令(2019年憲法法院裁定違憲,2021年1月1日正式失效)。
日本的生育率長期低于1.5,也沒有因此限制女性的生育選擇。
因為這些社會已經意識到一個基本事實:女性不愿生孩子,不是因為墮胎太容易了,而是因為生孩子太難了。
房價太高了,教育太貴了,育兒支持太少了,職場歧視太嚴重了,喪偶式育兒太普遍了。
限制墮胎不會讓女性想生孩子。它只會讓不想生孩子的女性更痛苦。
美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德克薩斯州的墮胎禁令實施三年了。它的生育率有顯著提高嗎?沒有。
約翰霍普金斯的研究顯示,禁令帶來了22181例"超出預期"的活產——與此同時,多出了478例嬰兒死亡。這些多出來的孩子,很多出生在貧困的、沒有準備好的家庭里。
被迫生下來的孩子不會更幸福。被剝奪選擇權的母親也不會。
10
那輛公交車已經被撤了。廣告已經被清洗了。井研縣宣傳部說"將對全縣此類廣告進行鋪開核查"。
這件事好像結束了。
我腦子里一直有一個畫面:3月24日的井研縣,那輛5路公交車從縣城的一頭駛向另一頭。車上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也許是放學回家,也許是去見朋友。她偶然抬起頭,看見車窗外反射出的車身廣告:
"貞潔是女孩最高貴的嫁妝。"
她會想什么?
她會想"哦,說得對"嗎?還是會想"這什么破東西"?或者,她什么都沒想,只是隱約覺得有點不舒服,又說不上來為什么?
這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可能是最值得警惕的狀態。因為它意味著那些話已經滲進去了,只是你還沒有命名它。
你還不知道,有人正在悄悄定義你身體的用途。你還不知道,整個社會正在慢慢地、溫和地、以"為你好"的名義,替你做出本該屬于你自己的決定。
那輛公交車只跑了一天就被撤了。那些觀念,以更隱蔽的方式——以政策文件、以司法判決、以醫療機構的潛規則、以社區工作人員的敲門聲——還在運轉。
它們沒有撤。
文|蛙蛙和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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