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里，撿垃圾的人

圍繞著秦嶺的熱點，從未降溫，這一次是垃圾。

據(jù)秦嶺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管理局通報，3月22日，長安區(qū)子午峪發(fā)生了一起因游客亂扔垃圾并與志愿者發(fā)生口角事件，數(shù)日內(nèi)引發(fā)全網(wǎng)關(guān)注。

熱點之外，寂靜的秦嶺山中，依然是一些人“無心”扔垃圾，另外一些人“順手”撿垃圾。而那些撿垃圾的人，有的已經(jīng)堅持了數(shù)十年，有的發(fā)誓要撿干凈秦嶺72峪的垃圾，也有一些參與者，每個周末站在進山口給上山的人分發(fā)垃圾袋。

“我都想不起來當初為什么要做這件事了。”有點靦腆的玄子，對堅持了12年的撿垃圾習慣有些不以為然。

從小在山腳下長大的他，對秦嶺山脈的熟知度，幾乎要超過對他所在城市的了解。小時候，他就把哪個峪口的河道深，哪個峪口的河道淺摸得門清，“長安縣的娃，哪個沒在峪口里游過泳摸過魚？”長大后，他又從事了戶外職業(yè)，因此每周要進山幾乎兩次，他熟悉秦嶺的每個峪口，“對秦嶺的感情很深”。

要說秦嶺這些年的變化，玄子最大的感受是，“垃圾變多了。”

秦嶺腳下一生好吃的人們，進山并不只是為了欣賞美景，還必須要品鑒美味，帶上山的食物千奇百怪，有人蹲在子午峪半山腰咥油潑面，有人胳膊掄圓了在庫峪打攪團，還有人做了八涼八熱規(guī)格堪比搭棚吃席。吃飽咥好，“鉤子”一擰走了，只留下一地沾滿油脂的垃圾。

以科普而著稱的公眾號“果殼”的一篇文章曾提到：人類在山中留下的垃圾降解時間比想象中更長，塑料袋需要10到20年，礦泉水瓶子需要450年，一顆小小的口香糖則到了一百萬年，這幾乎可以理解為永久殘留，。而人們以為無害的香蕉橘子等果皮，降解時間也需至少2年。

也就是說，垃圾降解的速度，遠低于人類丟棄它的速度。

成熟景區(qū)有清潔工負責，那些不收門票的山區(qū)，全靠自覺了。環(huán)保意識薄弱、戶外經(jīng)驗不足的人不管不顧將垃圾隨意丟棄，產(chǎn)生的垃圾怎么處理？這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但這事卻總得有人去做。

不過，玄子第一次在秦嶺撿垃圾，卻有些不太情愿。

2015年，上大學的玄子報名參加了一個清山團，這是一種以清理山間垃圾為目的的公益活動。“我就是沖著爬山去的”，在他的認知中，誰扔的垃圾就讓誰去撿，好在隊里其他人沒有強迫他，只是默默地將石頭縫里、草叢里、水邊的各種垃圾放到隨身帶的蛇皮袋里。“方便面袋子一股子酸臭味，礦泉水瓶子上沾著泥”，玄子不愿彎腰去撿，“大學生嘛，覺得又臟又臭，丟人死咧”。

后來，在不好意思和被感染的復(fù)雜情緒中，玄子彎腰撿起了腳邊的一個礦泉水瓶子。至此，這件事便變得一發(fā)不可收拾了，玄子也開始了他的撿垃圾故事。

數(shù)十年如一日堅持撿垃圾，絕不是彎腰一下那么簡單。首先它很費體力，作為一個專業(yè)“強驢”，玄子的體力和耐力都比普通人強不少，但每次多背上十幾斤的垃圾，在崎嶇山路中負重下行，“胳膊和肩膀也都會很酸疼”。

此外，還需要自掏腰包預(yù)備垃圾袋，玄子通常都是在網(wǎng)上買那種大的蛇皮袋，便宜且容量大，一次花一百塊錢買上幾百個，夠用一年。每次撿下山的垃圾，有時送給山腳下的村民——人家只喜歡礦泉水瓶，所以，大部分時間還是需要玄子自己帶回城里，扔到垃圾回收站，“拉到收廢品那里賣了？沒想過，賣幾塊錢都不夠油錢的”。

這似乎是一件沒有任何回報的事情。一分錢掙不到，還需要搭上體力、材料費和油錢。有時候，還需要和別人爭執(zhí)。

被別人懷疑作秀是常事，“不用解釋，清者自清”，但他撿垃圾的時候，經(jīng)常會有人把自己的垃圾扔到他的垃圾袋里，玄子忍不住了，“不求你撿別人的垃圾，但你能不能做到把自己的垃圾帶下去？”

但氣歸氣吵歸吵，他還是收下了別人扔的垃圾，他不收，那垃圾可能就落在山里了。

同樣是被懷疑作秀，“執(zhí)迷而悟”的態(tài)度就很強硬，他直接“撅”回去，“你誰懷疑我是作秀，那你來試試撿垃圾，這流量我送給你。”

“執(zhí)迷而悟”是一個地道陜西人，這個有點矛盾的稱呼是他的網(wǎng)名，也很符合他的性格，平日里溫和隨性，遇到扔垃圾的人就“生冷蹭倔”，在山里看到滿地垃圾時，他經(jīng)常飆出各種大秦雅音，譬如那句網(wǎng)絡(luò)上流傳很廣的“能吃能粑干活能欻。”

罵完了，該撿的垃圾還得撿。從2024年開始做這件事以來，執(zhí)迷而悟一個人撿了一噸多垃圾，加上他伙計們的話，“估計要三噸多了”，而這些大概需要2輛大型垃圾車才能拉完。

最開始撿垃圾，完全是因為看不下眼去了，他經(jīng)常去爬的嘉午臺，垃圾一年比一年多，“好好的山，被一群哈慫給糟蹋成啥樣了”，他準備了一些蛇皮袋子，再買了一個夾子，每次下山時看到垃圾就順手撿了。不光自己撿，還拉著兩個孩子去做這件事，“環(huán)保理念要從娃娃抓起呢，那些扔垃圾的人，就是小時候沒接受過這樣的教育”。

但垃圾“撿不完，根本撿不完”，前一天他在虎吼山撿了一遍，后一天就有人在視頻下留言說那里又有好多垃圾，“乃你有啥辦法，接著撿。”后來他想，光靠一兩個人去做這件事太有限了，就開始在社交平臺上發(fā)視頻，“讓更多人看到并意識到不能亂扔垃圾”。

只簡單說句“垃圾不落地秦嶺更美麗”肯定是不行的，你得有針對性，對那些本性不壞只是沒有環(huán)保意識的人，他想出了“上山看風景，下山帶垃圾”這樣更為具體的口號。而對那些說了不聽垃圾亂扔的人，執(zhí)迷而悟會直接在視頻里飆出秦味RAP,“皮殘勾子松，放屁咚咚咚”，“要山要水要自由，沒皮沒臉沒素質(zhì)”......

有人看不慣，給他留言，你做環(huán)保的發(fā)心是好的，但罵人是不對滴！執(zhí)迷而悟當然知道罵人不對，但有些人不罵是聽不進去的。他罵著罵著，果然有效果了，很多人認識了他，在山里看到他都不敢亂扔垃圾了，也有一些工作人員看到他的視頻，會“克力馬擦”去處理相關(guān)區(qū)域的垃圾。

質(zhì)疑他圖名利的也大有人在，“我給你算筆賬吧，我每周最少撿一次垃圾，需要付出大量的時間、體力和金錢。拍視頻呢，一百多萬播放量的視頻才能賺十幾塊錢，靠拍視頻賺錢？那我得餓死。”

不僅賺不到錢，執(zhí)迷而悟還會因為撿垃圾而時常受傷。

執(zhí)迷而悟不是職業(yè)戶外人，他沒有專業(yè)設(shè)備，要想撿那些被扔在山崖邊上、樹枝上掛著的垃圾，稍不注意就會摔一跤，“胳膊腿刮爛是常事”，遇到雨雪天氣，滑倒就是一身泥，“回去被媳婦罵，說我吃飽了撐著圖啥呢？”

“圖啥？還不是圖咱老祖宗給留下的秦嶺能干干凈凈的！”

生活在山腳下的人們，也加入了“清山”的隊伍。

一家開在小五臺跟前的飯館，想出了“垃圾換咖啡、咖啡換美食”的辦法：上山前去店里領(lǐng)垃圾袋，下山后可到店憑一袋垃圾換一杯咖啡或者披薩。

飯館負責人萬德姆，平日里無事就去山上溜達一圈，不只是鍛煉身體，還要把山上的垃圾都帶下來。單靠自己一次也帶不了幾斤，于是他就琢磨出這個置換活動，如果效果好，能給店里帶來額外客流量也不錯，這幾年，秦嶺山腳下的很多農(nóng)家樂都陷入了經(jīng)營困境。

一年時間，飯館總共給出去了快5000個垃圾袋，有些是客人自己來飯館領(lǐng)的，有些是萬德姆發(fā)出去的——每個周六日早上他都會拿著垃圾袋在登山口給上山的人群發(fā)，不過，到飯館兌換的人并不多，一天發(fā)出去200多個，頂多回收20個左右。

大部分人覺得這個活動很有意義，但只是拿著垃圾袋去撿垃圾，不會特意來置換。也有人把垃圾拿過來，卻堅持自己掏錢買咖啡，“大家會說你們開飯館也不容易”。

也就是說，這個活動并沒有給飯館帶來多少生意，這筆賬怎么算，都是虧本買賣。萬德姆卻覺得是賺的，“樂觀估算，有5000個人幫忙帶了垃圾下山，再往長遠看，這5000個人應(yīng)該都有了環(huán)保意識，以后都不再會亂扔垃圾，這是比賺錢更有意義的事。”

所以，萬德姆認定這個活動可以長久持續(xù)下去，直到山里沒有垃圾了。

但誰都知道，隨著戶外運動的興起，進山的人越來越多，垃圾管理、環(huán)保宣傳、處罰條例卻沒有同步跟上，“山里沒有垃圾”這個愿望，太難實現(xiàn)。

以3月22日發(fā)生的亂扔垃圾事件為例，根據(jù)西安市秦嶺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管理局的通報，處罰方案是批評教育，以及行政處罰，所謂行政處罰，一般包括警告、通報批評、罰款、行政拘留等。

雖然此次通報未提及行政處罰具體是啥。但其處罰依據(jù)是《固體廢物污染環(huán)境防治法》。該法第111條明示“隨意傾倒、拋撒、堆放或者焚燒生活垃圾的，可由縣級以上環(huán)境衛(wèi)生部門處100元以上500元以下罰款。”

“還是罰的太輕了”，很多人感覺處罰力度要加大，有人建議在進山口收清理垃圾費用，更有甚者建議干脆把“野山”都封了。

“堵不如疏”，執(zhí)迷而悟還是覺得要加大宣傳力度，那就是個順手的事，“最起碼，你要把自己的垃圾帶下山。“

好的一點是，“上山看風景，下山撿垃圾”這句口號已經(jīng)在網(wǎng)上傳播開，越來越多的人都有所觸動，下一步，就是踐行了！

▲應(yīng)受訪者要求，文內(nèi)部分人物為化名。

本文創(chuàng)作團隊

撰文| 葛師傅

編輯| 湯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