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在當地時間4月1日晚的講話,時長19分鐘,像是搞了個“推文集錦”,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在戰爭尚未結束之時,提前宣布勝利,并為可能的收場預設敘事。換言之,這既是在宣告勝利,也是在為撤出預留空間;既是在動員繼續作戰的正當性,也是在為不繼續作戰提供理由。
這種“先宣布勝利、再決定如何結束戰爭”的操作,并非一時興起,而是其一貫政治風格在極端壓力下的集中體現。特朗普試圖同時傳遞幾組看似矛盾的信息:一方面強調伊朗的軍事能力,從海軍到空軍到導彈發射再到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等已被“削弱甚至消滅”,美國已經取得階段性勝利;另一方面又表示未來兩到三周將加大打擊力度,“徹底解決問題”。此外,他還刻意淡化中東的重要性,稱美國生產的石油足夠多,并不依賴中東石油,甚至暗示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該由其他更依賴該地區能源的國家自行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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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4月1日,美國華盛頓,特朗普在白宮發表講話。圖/視覺中國
如何結束戰爭?
看似矛盾的種種表達,只有放在特朗普當前所面臨的多重壓力之下,才能被準確理解。
首先是經濟層面的逼仄。當前美國汽油價格已經突破每加侖4美元,一旦沖突持續,通脹攀升幾乎不可避免,而部分經濟學家已經開始討論美國再次陷入衰退的可能性。在美國政治史上,任期內出現兩次衰退的情況極為罕見。過去半個世紀也僅有尼克松、里根和小布什三個案例,恰巧他們都是共和黨總統。對特朗普而言,這不僅是宏觀經濟問題,更是選舉層面的生死線。
其次是政治層面的分裂。共和黨內部已經出現明顯裂痕,不少支持者當初投票給特朗普,正是因為其“結束戰爭、避免卷入海外沖突”的承諾,而如今伊朗戰爭的發展卻恰恰背離了這一承諾。再加上支持率持續走低,使得特朗普必須重新對基本盤進行動員和安撫。
再次是制度層面的壓力。就在講話當天,特朗普史無前例地以現任總統身份前往最高法院旁聽有關出生公民權的辯論。但一天下來,感覺法官都是在琢磨從哪個角度判特朗普輸,好像根本沒有讓他看到可能贏的希望。這種來自經濟、政治與司法的多重壓力疊加,使得特朗普不得不通過一場“勝利敘事”的構建,來重新掌握主動權。
因此,這場講話的核心,并不在于戰場形勢本身,而在于敘事權的爭奪。可以說,特朗普正在嘗試完成一種典型的政治操作:在成本全面顯性化之前,先行定義戰爭結果。一旦“勝利”被公眾接受,那么后續無論是繼續打擊還是提前收場,都可以被納入同一敘事框架之中。這種操作,與其在貿易戰中反復使用的策略具有高度一致性,即通過先極限施壓、再主動回撤,將后撤包裝為談判成果。從這個角度看,當前的伊朗戰爭,已經不僅僅是軍事沖突,更是一場圍繞“如何結束戰爭”的政治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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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霍爾木茲海峽
“誰先承受不起成本”
在具體軍事選項上,華盛頓當前討論最多的路徑選擇,可以概括為“三奪”:奪取霍爾木茲海峽、奪取關鍵島嶼(如哈爾克島),以及奪取或破壞伊朗的濃縮鈾設施。其中,第一種方案,即控制霍爾木茲海峽,在講話中已基本被排除。特朗普明確表示,美國并不依賴中東石油,甚至暗示其他依賴該地區能源的國家應自行承擔安全責任。這一表態不僅是在為美國降低戰略義務,更是在為“不采取全面控制行動”提供理由。
第二種方案,即奪取哈爾克島等關鍵節點,在軍事上雖然具備可行性,但在戰略上卻具有極高風險。島嶼一旦被占領,駐軍將暴露在導彈、無人機以及海上騷擾之下,迅速從“戰術成果”轉化為“戰略負擔”。因此,這一選項更可能以空中的“精確打擊”而非長期占領的形式出現。
在此背景下,第三種方案,即針對伊朗濃縮鈾的直接行動,反而成為最具現實可能性的選項。根據特朗普講話中“未來兩到三周內徹底解決問題”和“更猛烈攻擊”的表述,以及當前軍事部署趨勢來看,更可能出現的情形是:在空中火力的全面掩護下,通過特種部隊實施一次高風險但高象征意義的行動,對伊朗的關鍵核設施進行奪取、破壞或現場處理。這種行動具有幾個特點:一是規模相對有限,不需要大規模派出地面部隊,讓美軍陷入地面戰爭;二是目標明確,具有高度政治象征意義;三是一旦成功,極易被包裝為“決定性勝利”。換句話說,這種行動不僅是軍事選擇,更是政治敘事的理想載體。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伊朗必須在某種程度上“配合”這一敘事。如果伊朗選擇以不對稱方式持續消耗,例如通過導彈、無人機或海峽騷擾來延長沖突,那么特朗普所依賴的“快速勝利—迅速收場”的邏輯就會被打破。事實上,從目前雙方提出的條件來看,所謂“和談”更多是一種戰場延伸,而非真正的替代路徑。美方提出的“15點計劃”要求伊朗徹底棄核,而伊朗則要求停戰、賠償并撤出中東,雙方并非在交換讓步,而是在提出各自的極限條件。在這種情況下,談判本身的功能,更接近于為軍事行動爭取時間與空間,而不是實現沖突降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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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講話畫面
這也引出一個更關鍵的問題:如果伊朗拒絕進入特朗普所設定的“勝利敘事”,那么這場戰爭將如何收場?答案很可能并不在戰場,而在市場與國內政治之中。油價上升、通脹反彈、金融市場波動以及選舉壓力,將構成比軍事僵局更直接的約束機制。換言之,這場戰爭的真正終局,很可能不是“誰在戰場上擊敗了誰”,而是“誰先承受不起成本”。
這樣來看,特朗普此次講話的真正意義,在于它揭示了一種新的戰爭邏輯:戰爭不再以明確的勝負為終點,而是以“可被接受的敘事”作為收場條件。勝利可以被提前宣布,目標可以被不斷調整,而真正決定戰爭走向的,是成本何時變得不可承受。在這樣的邏輯下,伊朗戰爭已經不僅是一場地緣政治沖突,更是一場關于權力、敘事與成本之間關系的深層博弈。
(作者系美國克里斯多夫紐波特大學政治科學系副教授)
作者:孫太一
編輯:徐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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