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陸銘教授在《中國社會科學》2026年第2期上發表了一篇振聾發聵的文章——《經濟學研究“過度模型化”的誤區及其糾正》。讀完此文,我不禁拍案叫絕,同時也感到一種深深的悲哀。
悲哀在于,陸教授所指出的“過度模型化”現象,早已不是什么新鮮事,而是中國(乃至全球)經濟學研究界一種根深蒂固、甚至被奉為圭臬的“流行病”。悲哀更在于,這種“流行病”正在將經濟學這門經世濟民的“顯學”,一步步拖入“屎上雕花”的荒謬境地。
什么是“屎上雕花”?簡單說,就是研究對象本身(那坨“屎”)充滿了問題,甚至本身就是虛假或脫離現實的,但研究者卻耗費巨大心力,在其上構建出無比精巧、邏輯自洽、數學上完美的“花”(模型)。
這朵“花”開得越絢爛,用的數學工具越復雜,其與腳下那坨“屎”的反差就越大,其對現實的誤導性也就越強。這不就是我們今天許多經濟學論文的真實寫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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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區一:為模型而模型,讓現實給邏輯下跪
陸教授指出的第一個誤區,是“為了讓模型成立而忽略現實”。這簡直是當前學術圈的常態。
我們看到無數論文,為了推導出一個漂亮的均衡解,不惜對現實世界進行粗暴的“削足適履”。什么“完全信息”、“無摩擦市場”、“理性人假設”……這些在教科書里都站不住腳的假設,被生硬地塞進模型,只為了讓那個數學推導能“順”下去。
以中國的房地產市場為例,如果只用教科書式的供需模型,不考慮中國特有的土地財政、建設用地指標管控、戶籍制度等現實約束,得出的結論必然是南轅北轍。模型告訴你,高房價是因為需求太旺,政策就去打壓需求;但現實是,供給被人為卡住了,這才是問題的核心。這種“為了讓模型成立而忽略現實”的研究,除了為學術期刊貢獻幾頁華麗的數學公式,對解決老百姓的住房問題有任何幫助嗎?
這就是典型的“屎上雕花”。底座是脫離中國實際的虛假模型,上面堆砌的數學邏輯再嚴密,也不過是空中樓閣,甚至是誤導政策的毒藥。
誤區二:為方法而方法,讓問題給技術讓路
第二個誤區是“為了讓方法成立而犧牲問題”。這在經驗研究領域尤為嚴重。在“因果推斷革命”的浪潮下,仿佛不用上雙重差分(DID)、斷點回歸(RDD)或者工具變量(IV),就不是一篇“科學”的論文。
于是,我們看到了大量“為了找工具變量而找工具變量”的研究。天氣、降雨量、歷史上的某條邊界線……任何能和研究主題扯上點微弱關聯的變量,都被硬生生地拉來充當“干凈”的識別來源。研究者們沉醉于技術的精巧,卻忘了問一句:這個問題本身重要嗎?這個“干凈”的因果關系,真的能反映復雜現實的全貌嗎?
正如陸教授所言,一些重大議題,如產業政策、土地制度改革,往往缺乏“干凈”的自然實驗。但它們的政策價值,遠非那些用天氣作為工具變量的研究可比。當學術評價體系將“方法的復雜性”凌駕于“問題的重要性”之上時,我們得到的只能是大量技術上無懈可擊、但對現實世界毫無解釋力的“精致的平庸之作”。
這同樣是“屎上雕花”。這次的“屎”,是對方法論的盲目崇拜和對重大現實問題的漠視。那朵“花”,則是用最高級的計量軟件跑出的、P值完美的一組回歸結果。
回歸本源:經濟學是經世致用之學,不是數學游戲
陸教授的呼吁,核心在于“恰當的模型化”和“方法的多元化”。他強調,模型是工具,不是目的。經濟學的生命力,在于解釋現實、解決問題。
對于中國這樣一個擁有獨特制度背景、處于深刻轉型期、且規模巨大的經濟體,簡單套用西方主流模型無異于刻舟求劍。我們需要的,是扎根于中國大地,理解中國的大國治理、轉型特征和全球化角色,構建能夠反映這些獨特性的“恰當模型”。
同時,我們更需要重拾調查研究和案例研究的優良傳統。當數據無法告訴我們全部故事時,深入的田野調查、生動的案例剖析,恰恰能揭示模型無法捕捉的機制、約束和行為邏輯。這些“不那么數學化”的研究,往往更貼近真實世界的復雜性,也更具政策啟示意義。
“屎上雕花”的風氣不除,中國經濟學就難以構建起真正自主的知識體系。
我們不能再讓那些耗費了大量智力資源、寫滿了高深公式的研究,最終淪為學術圈內部的自娛自樂。我們需要的是,讓經濟學研究從黑板和屏幕上走下來,走進中國的工廠、鄉村、社區和市場,去傾聽真實的聲音,去解決真實的問題。
別再雕花了,先把那坨“屎”清理干凈,或者,至少承認它的存在,再去思考如何改良它。這才是經濟學研究應有的姿態,也是經濟學家應有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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