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里的八斤子(散文)
安徽/徐有根(省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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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蜷縮在皖南大山深處一道不為人知的褶皺里,一個名叫“上村(彼時叫紅旗)”的小小山村。那里的山,是飽蘸了雨水與云霧的青,一層疊著一層,近處蒼翠欲滴,遠處黛藍如墨,漸行漸遠,終化為天邊一抹輕煙,仿佛誰用最軟的羊毫,在生宣紙上無意掃出的氤氳水墨。水是活的,從巖縫里沁出,在青石上蜿蜒流淌,帶著石頭的涼意,清凌凌的,水底卵石圓潤,小魚影子倏忽來去,像在演繹無聲的戲。風是這山水養出的性子,春天裹著新竹破土的澀香,夏天混著被太陽曬透的泥土蓬松氣,秋天卷著稻禾成熟的干爽,冬天則捎來遠處松林清冽的寒。我就在這片被群山環抱的天地里,像一株野生的竹筍,依著節氣,默不作聲地,一節一節將自己拔出地面,長成人的模樣。
我叫“八斤子”。這名字來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糲——母親說,我落地時哭聲震屋,接生的婆子一稱,足足八斤。父親在屋外搓著手,咧開嘴笑:“好個結實小子,就叫八斤吧!”“子”是鄉里的慣稱,加在后面,便成了我扎根在這片土地上的第一個印記。它不精致,不上口,卻沉甸甸的,帶著生命初始的重量,也像極了山里那些結結實實、不耍虛招的日子。這名字一叫,便是許多年,叫得山應水應,也叫得我骨節里都仿佛有了八斤的沉穩。
那時家境,是真窮。窮得記憶里總摻著一股補丁摞補丁的棉布味,和長年聞不到的油葷氣(生產隊每年分兩斤菜籽油,金貴如藥)。粗陶碗里的稀飯,能照見人影;土墻被灶火與歲月熏得黑黃,雨天便洇出地圖般的水漬;黑瓦縫里,常有一兩莖倔強的瓦松,在風里顫巍巍地綠著。可窮,也像一塊粗糙的磨石,磨出了我比旁的孩子更早的懂事。我曉得父母的嘆息有多重,曉得灶膛里的火,得省著燒,再省著燒。
八歲那年,仿佛是個坎。一邁過去,那個只知在曬谷場上瘋跑、在河灘上打水漂的頑童,便悄悄隱去了。放學鈴聲是解放的號角,對別的孩子是,對我,卻是一道無聲的指令。我背上那只竹篾編成、已被磨出深褐油光的腰籃,提著柴刀,便往山的懷里鉆。砍芭茅要趁清早,露水重,草軟,割得快;砍水竹得找背陰的坡,那兒的竹節長而勻,韌性好;砍柴是常事,辨認哪些柴耐燒,哪些煙大嗆人,是山教給我的第一門學問。柴刀起落,清脆或沉悶,在山谷里撞出回響,那是我最早學會的、與這片土地對話的語言。
為了貼補家用,家里養了十只鴨子。每每放學,我便赤腳踩進村后沁骨的河水,彎腰摸索。田螺冰涼滑膩的殼,碰著指尖,便是一種確鑿的收獲。常常一摸就是一下午,直到西天燒起晚霞,河水變成一匹紫金的綢子,指尖被泡得發白、起皺,像老樹的皮,心里卻是滿的。村里人見了,總會點點頭,對父母說:“你家八斤子,是個能干小子。”這話,比碗里的干飯,更能讓我挺直腰桿。
然而,真正將“八斤子”這三個字,用汗水與力氣淬煉成一塊鐵牌的,是五年級那年的“雙搶”。
“雙搶”是皖南夏天最壯闊、也最嚴酷的篇章——搶收早稻,搶插晚稻。時間被毒日頭曬得緊繃,仿佛稍一松懈,一年的收成就要化為泡影。天還未亮透,田埂上已晃動著人影。我跟在大人們身后,一腳踏進那被夜露浸透、又被烈日煎烤的爛泥田。中午,泥是滾燙的,軟塌塌地吸著腳,每拔一次腿,都像從泥潭里拔一根深埋的樁。稻葉鋒利如刃,在手臂、小腿上劃出細密的紅痕,汗水一浸,針扎似的疼。太陽懸在頭頂,不是灑下光,而是砸下火,白花花一片,砸得人頭暈目眩。水田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反射著熾熱的光,天地間成了一個蒸籠,只有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喊著:“熱啊——熱啊——”
我咬著牙,學著大人的樣子,揮鐮割稻,捆束,傳遞。手指很快磨出水泡,破了,和著泥水汗水,鉆心地疼。插秧時,螞蟥悄無聲息地爬上小腿,貪婪吮吸,起初怕得渾身發冷,后來也只是麻木地狠狠一巴掌拍下去,留下一灘血和一個癢痛的腫包。腰,早已不是自己的了,從酸到痛,再到一種失去知覺的麻木,只有機械地彎下,直起,再彎下。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睜不開,就用沾滿泥漿的衣角胡亂擦一把。空氣里彌漫著稻禾的青氣、泥水的土腥,和人身上蒸騰出的、類似金屬銹蝕般的咸澀味。
那一天,是我第一次,真正以一個“勞力”的身份,站在了記分員和隊長面前。曬場上燈火通明,人聲嘈雜,劣質煙草與汗水的味道在空氣中浮沉。會計念著名字和工分,聲音平板無波。當念到“八斤子,六分”時,周圍靜了一霎,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有人拍我的肩膀,很重;有人說:“這小子,能頂半個大人了!”比我大五六歲的堂哥,也只得了四分工(那時,婦女也才十分工)。隊長吧嗒著旱煙,看了我一眼,對父親說:“老哥,你這八斤子,是塊好料子。”
我沒有笑,甚至沒有抬頭,只是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嫩肉里。那疼痛讓我清醒。六分工分,那張記在泛黃賬簿上的、用藍色墨水寫下的數字,在那一刻有了溫度,有了重量。它不再是紙上輕飄飄的筆畫——它是我被太陽曬脫的皮,是手臂上縱橫交錯的紅痕,是腿上螞蟥留下的疤,是無數次直不起腰時喉嚨里的腥甜。它是我從童年那片混沌的光影里,親手為自己掙來的第一枚勛章。這勛章沒有形狀,沒有聲響,卻硬梆梆的,能敲出回音,牢牢地釘在了我生命的脊梁上。
許多年過去了。我從那個小山村里走出,走過更長的路,見過更紛繁的“世界”。皖南的群山在身后淡成了水墨的背景,村邊的河水也只在夢里淙淙作響。可我知道,有些東西是走不丟的。
那滿山的青翠,記得我揮動柴刀的身影;那沁涼的河水,藏著我指尖摸索的時光;那灼人的烈日,認識我背脊上流淌的鹽霜。直到如今,每每踏足故地,聽到有人用鄉音喊一聲“八斤子”,我整個身軀都會微微一震,仿佛被過去的某個自己,輕輕拍了一下肩膀。
那聲音里,有山風的形狀,有泥土的質地,有汗水結晶的咸。它喚回的,不只是一個稚拙的乳名,更是一段被歲月磨洗得愈發清晰的來路——那路,起于最樸素的泥土,穿過最嚴酷的風雨,用一雙孩童的腳,一步一個腳印,丈量過生活最原始的分量。它告訴我,人生如稻禾,唯有低頭彎腰,貼近泥土,方能觸及生命的根須;腳踏實地,才是這紛擾人間,最安穩的所在。
作者簡介:徐有根(省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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