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戰爭廢墟到嵌入全球貿易，鎮江：一座小城的全球化“磨合”史

近代鎮江的碼頭風景

1842年7月，鴉片戰爭后期，英軍兵臨鎮江城下。城破之際，侵略者看到了這樣的一幕：婦女們將自己的孩子淹死，隨后投井自盡。而如此令人心碎的景象，被英國人歸咎為“東方式”的野蠻與自殺傳統。

近兩百年后，美籍華裔歷史學家張信在他的新著《磨合：近代鎮江的全球化之旅》（以下簡稱《磨合》）中，則給出了另一種解釋：這是十九世紀中國地方力量與全球力量碰撞摩擦的悲劇性結果。

張信指出，全球化并非空洞地發生在地方社會之上，而是在地方社會內部不斷互動的過程中得以形成。張信將這一過程概括為“磨合”，指的是持續、雙向、充滿張力的調適過程。他認為，這一過程如同兩個新零件裝在一起，先摩擦、碰撞，甚至冒煙，慢慢卻咬合得嚴絲合縫。

鎮江，這座長江下游的中小型城市在19世紀至20世紀中葉的經歷成為了這一觀點的佐證。

在書中，作者從戰爭、貿易、技術這三大脈絡入手，展現了全球化如何在地方落地、產生碰撞并發生重塑。

第一部分是關于“戰爭”的論述，作者透過英國軍官的回憶錄、日記與鎮江本地市民的私人記述，清晰地展現了清廷在面對前所未有的軍事力量時的認知局限與應對失據：守將海齡因過度恐懼“漢奸”滲透而關閉城門，大規模逮捕處決可疑人員，非但沒有凝聚人心，反而加劇了軍民絕望情緒。

正如作者總結，鴉片戰爭使中國地方社會進入了與近代帝國主義之間的“磨合”過程。在這一過程中中國的老百姓遭遇了極大不幸，鎮江的個案是由“全球性和地方社會性的因素”獨特結合所致。但這場戰爭“作為近代帝國主義的一種表現方式，其唯一目的是毀滅”。

第二部分，作者將視角轉向經濟，19世紀下半葉，上海崛起為亞洲貿易與金融中心，遠洋蒸汽船沿海岸線運行，大運河逐漸淤塞，鎮江的傳統樞紐地位看似面臨終結。但張信發現，鎮江并未衰落，而是實現了從“跨區域樞紐”到“專業化中介城鎮”的轉型，成功嵌入以上海為中心的亞洲—全球貿易網絡。

對“技術”展開討論的第三部分，作者描述了小蒸汽船如何被普通老百姓接受，替代自古以來的木船，從而改變中國的內河航運的過程。鎮江的小蒸汽船運輸公司通過各種各樣的生存策略，應對全球與地方社會的變化。

《磨合》最動人之處，在于它讓那些被宏大敘事遺忘的普通人走到了臺前。張信運用大量中外私人日記、回憶錄及地方檔案，細致揭示了鎮江的士兵、商人、牙人、船主如何日復一日地與外來力量周旋。他們并非是被動適應者，而是歷史的共同作者。

當全球變化改變了人們原有的生活狀態并對其造成破壞時，人們為了生存做出各種努力，規避困難，同樣也利用變化帶來的機遇改善自身處境。正是這種將全球與地方視為“共生連續體”而非對立“二元體”的視角，使本書超越了一般地方史或全球史的局限。

今天的我們同樣生活的“地方”，同樣面對全球力量的沖擊與滲透，同樣需要在摩擦與碰撞中尋找自己的位置。全球亦并非凌駕于地方之上，而是內嵌于地方的日常實踐與個體選擇之中。在全球化浪潮中，地方從未消失，它以另一種方式持續存在，并反過來塑造著全球本身。

《磨合：近代鎮江的全球化之旅》

張信 著

中華書局

原標題：《從戰爭廢墟到嵌入全球貿易，鎮江：一座小城的全球化“磨合”史》

欄目主編：王一

文字編輯：肖雅文

本文作者：莊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