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稅員盧梭，何以成了畢加索的偶像？

當一個畫家的全部敘事都圍繞著“關稅員”“素人畫家”展開時，是否恰恰忽略了這位藝術家本人最在意的東西——作為畫家的抱負。近日，在法國巴黎橘園美術館開幕的大型展覽“亨利·盧梭：一位畫家的抱負”，正是要打破這層濾鏡。展覽匯集了橘園美術館與費城巴恩斯基金會收藏的約五十件作品，并首次大規模借助最新的科學分析技術，試圖還原一個更為真實的盧梭。那些看上去“稚拙”的畫作，其實都經過反復推敲，作為一個“關稅員”畫家，盧梭在畫材的運用上與專業畫家并沒有很大區別。

亨利·盧梭（Henri Rousseau，1844-1910） 圖片來源于官網

據悉，本次展品部分選自橘園美術館與費城巴恩斯基金會這兩家機構的館藏，另有來自歐美多家機構的重要藝術品，包括收藏于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的《沉睡的吉普賽人》。月光之下，沉睡的女子與靜立的獅子構成一種靜謐而神秘的平衡。科學研究揭示，盧梭在畫布上反復調整了獅子的位置與姿態，甚至修改了女子的手部細節，才達到那種微妙的張力。這并非靈光一現的即興創作，而是經過精心計算的視覺安排。

盧梭最為知名的作品之一，《沉睡的吉普賽人》。 圖片源于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

“關稅員”標簽，與“稚拙派”風格

在藝術史上，很少有畫家像亨利·盧梭（Henri Rousseau，1844-1910）那樣，被一個綽號深深地定義著。“關稅員”——這個與藝術毫無關聯的職業標簽，如同一枚印章，牢牢蓋在他那些充滿異域想象畫作之中，人們津津樂道于他自學成才的傳奇。這位以“稚拙派 / 原始主義”（Na?ve Art）聞名的法國畫家曾被主流評論家嘲諷，但他獨特的天真風格最終贏得了畫家畢加索、馬蒂斯，以及詩人阿波里奈爾等先鋒藝術家的極高贊譽。

《蛇形女郎（La Charmeuse de serpents）》圖片源于橘園美術館官網

《偵察兵遭虎襲》（éclaireurs attaqués par un tigre）

展廳

盧梭的人生軌跡在藝術史上算得上是異數。1844年出生于法國拉瓦爾一個五金工人家庭，因家境貧寒，他自幼便無緣接受系統的藝術教育。年輕時，他曾短暫學習過法律，隨后入伍服役，退役后進入巴黎海關成為一名稅務員，這便是“關稅員”這一綽號的由來。直到1884年，也就是在他40歲那年，盧梭才正式從海關退休，全身心投入繪畫創作。那一年，他獲得了在盧浮宮臨摹的許可證，開始以一種近乎虔誠的態度自學繪畫。兩年后，他的作品首次亮相于獨立藝術家協會展覽，這個沒有評審團、向所有畫家開放的自由沙龍，成了盧梭此后三十余年最主要的展示平臺。這個遲來的轉身，耗費了他生命的大半時光，卻也開啟了一段現代藝術史上最不可思議的傳奇。

盧梭自畫像

展覽現場的肖像畫作品

風景畫以巴黎周邊風景為主要素材，他經常從照片中汲取靈感。

本次展覽回顧了亨利·盧梭的職業生涯、聚焦他的繪畫方法，以及通過與藝術市場的互動所實現的職業抱負。他運用多種風格和技法，在巴黎藝術界闖出了名堂，作品曾送往獨立沙龍展出，政府委托他裝飾法蘭西島地區的市政廳，親友請他畫肖像，他還創作了準備出售的風景畫以及自己的自畫像。

策展人朱麗葉·德熱內斯（Juliette Degennes）介紹說，本次在橘園美術館展出的亨利·盧梭作品主要來自巴黎地區的肖像畫與風景畫。研究團隊發現，盧梭常從照片中獲取靈感，這促使他們進一步探究：他是否使用“透描法”將人物形象轉印到畫布上？如何處理比例關系？又如何安排肖像構圖？還有一個有趣的發現，館藏中有同一版畫的兩個版本，即《椅子工廠》與《阿爾福維爾的椅子工廠》，通過對比兩幅作品，策展團隊試圖厘清他為何調整畫幅形式，輪廓線又為何存在差異。與此同時，盧梭的調色板也成為研究重點：他的色彩選擇、顏料使用方式，以及這些手法與同時代繪畫技法的異同。

《椅子工廠》與《阿爾福維的椅子工廠》圖片源于橘園美術館官網視頻

節儉的藝術家，嚴謹的創作者

作為一位自學成才、出身藝術圈之外的畫家，盧梭因家境貧寒，不得不從事與藝術理想無關的職業，在繪畫材料上也十分節儉，常常在未售出的舊畫布上重新作畫，甚至回收利用材料以節省顏料。值得注意的是，盧梭的絕大多數畫作都留有簽名——通常以“亨利·盧梭（Henri Rousseau）”或全名“亨利·朱利安·盧梭（HenriJulienRousseau）”簽署作品。

畫布上的簽名，“亨利·朱利安·盧梭（HenriJulienRousseau）”

在博物館官網的訪談視頻中，朱麗葉·德熱內斯（Juliette Degennes）在談及策展理念時直言：“如今，或許應該歸還他本人所主張的身份，將他從圍繞‘關稅員盧梭’的種種傳說與神話中剝離出來。”

這一觀點直指展覽的核心：盧梭的絕大多數畫作都留有簽名，或以自畫像的方式將自己置入群像，這些并非業余愛好者的隨意之舉，而是一位畫家對自身身份的鄭重宣告。

《家庭》（La Famille）

《過去和現在，或者哲學思想》，畫面中是盧梭本人與第二任妻子約瑟芬的肖像。

展覽的顛覆性不僅體現在策展視角上，更來自一支文物保護科學家團隊的幕后工作。據橘園美術館官網介紹，法國國立博物館研究與修復中心的約翰娜·薩爾旺（Johanna Salvant）及其研究團隊，對來自橘園美術館和巴恩斯基金會的約五十件盧梭的作品進行了系統檢測。運用了紅外反射成像、X射線熒光分析、X射線照相等技術。這些自1980年代以來逐步應用于藝術品研究的技術，首次大規模聚焦于這位素人畫家。

研究人員對作品進行檢測

《玩偶兒童》X射線熒光分析 圖片源于橘園美術館YouTube官網視頻

研究的結果令人驚訝：在材料使用上，盧梭并非人們想象中的“局外人”。他偏愛市售的中織數畫布，但不同作品在畫布編織方式與底料處理上存在差異，這表明他曾在多家供應商處采購材料，與同時代職業畫家并無二致。調色板分析確認他使用了約十種顏色，混合了傳統與現代色調。更令人意外的是，盡管盧梭畫作中呈現出豐富的綠色層次，科學檢測僅鑒定出一種綠色和一種藍色顏料——那些層次豐富的綠，竟是通過筆觸與疊加實現的魔術。

《M夫人肖像》雙筒望遠鏡檢查（右袖） 圖片源于橘園美術館官網視頻

在白色顏料的使用上，盧梭展現了極具個人特色的選擇，他同時使用傳統的鉛白與19世紀新開發的鋅白，且傾向于在最后階段的筆觸中使用鋅白。這一選擇頗為大膽，因為干燥與保存的問題，許多同時代畫家選擇放棄鋅白，而盧梭卻將其用于最外層的筆觸，或許正是看中了它獨特的物理與化學特性。

研究還揭示了盧梭反復推敲的創作習慣。他經常重返畫布，通過修正、添加或移除元素來完善作品。在《婚禮（La Noce）》中，裙擺的改動與狗的添加形成了新的畫面關系；在《M夫人肖像（Portrait de Madame M）》中，比例尺度的調整透露出他對構圖的精雕細琢。這些痕跡并非業余畫家的笨拙，而是一位嚴謹創作者對畫面的持續思考。

《婚禮》X光片，裙擺的長度進行過調整。

約翰娜·薩爾旺（Johanna Salvant）總結道：“我們的研究表明，他所使用的材料與繪畫技法與同時代人完全一致，證明盧梭在材料方面并非特立獨行。”

這句話看似平常，卻從根本上動搖了人們對盧梭的固有認知，即那些被認為來自“天真”與“本能”的畫面，其實建立在對材料的理性選擇與對技法的反復實驗之上。

《狂歡節之夜（Carnival Evening）》 圖片源于費城藝術博物館官網

《林中幽會（Rendezvous in the Forest）》美國華盛頓特區國家美術館藏

在盧梭生前，這種獨特的視覺語言并未為他贏得主流聲譽。然而，他擁有一個意想不到的支持者群體——以畢加索為首的巴黎先鋒派。

19歲的畢加索在街頭偶遇并買下了盧梭的畫作《一位女人的肖像》并珍藏。1908年，27歲的畢加索在蒙馬特的工作室里舉辦了一場以“盧梭萬歲”為主題的晚宴，盧梭當時64歲（在藝術圈一直被視為 “異類” 前輩），年輕的先鋒藝術家們將盧梭奉為上賓，在簡陋的工作室里掛滿他的畫作，圍坐在他身旁，聽他拉起心愛的小提琴。當時的盧梭生活拮據，卻依然執拗地畫著那些被主流沙龍拒之門外的叢林與夢境。這場宴會不僅是畢加索對一位前輩的私人致敬，更象征著一個時代的轉折：當學院派還在嘲笑盧梭的“幼稚”時，最敏銳的年輕一代已經在他那看似天真的畫面中，看到了某種反叛體制的純粹力量。

橘園美術館以印象派與后印象派收藏聞名，而盧梭在其中始終是一個特殊的存在，他不屬于任何流派，也沒有師承，卻影響了后世無數的藝術家。但這場展覽傳達出一個訊息，或許真正的盧梭既不是那個被嘲笑的“關稅員”，也不是被神化的“天真大師”。他是一個在19世紀末巴黎藝術圈中，用最有限的材料、最節儉的方式，執著地宣告自己畫家身份的創作者。

《老虎與牛的格斗》（Fight Between a Tiger and a Buffalo）圖片源于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官網

展覽將持續至7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