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團和滴滴，巴西爭論不休

文 | 強調Next

3月31日，巴西經濟防御行政委員會（Cade）總秘書處正式宣布，應美團旗下Keeta公司的申請，Cade對滴滴旗下99Food涉嫌反競爭行為啟動行政調查。

消息本身不算意外。這一調查早有鋪墊。

早在去年，Keeta尚未正式在巴西上線時，CADE就已啟動了初步調查程序。 此次升級為正式行政調查（Inquérito Administrativo），意味著監察總署獲得了更廣泛的調查權限，包括全面審查合同文本、傳喚證人、要求提交文件。案件進入實質審理階段。

隨著雙方競爭深入，有兩條線索變得越來越清晰：美團海外擴張的系統性野心，以及滴滴在食配賽道上越來越被動的處境。

99Food為什么要簽這份合同

先把前提說清楚。

99Food在巴西食配市場耕耘多年，但始終是iFood陰影下的邊緣玩家。iFood占據約八成市場份額，99Food長期在縫隙里求存。Keeta進入之前，99Food真正的敵人是iFood，不是后來者。

Keeta宣布攜十億美元殺入巴西的時間節點，恰好是99Food開始大規模簽署獨家協議的窗口期。這并非巧合。

99Food很清楚，Keeta背后是美團在國內磨礪十余年的運營體系和充足資金彈藥。在餐廳供給側，先把門鎖上，是能延緩對手擴張的少數手段之一。99Food設定的違約金為"投資額的兩倍"，目的很清晰，讓餐廳在經濟上不敢動。

這套打法在平臺競爭中并不罕見，但有兩個致命硬傷。

第一，iFood在2020年被Rappi舉報后，已被迫與CADE簽署停止行為承諾（TCC）。巴西監管機構對此類條款有明確的歷史判例，敏感度不低。99Food重蹈覆轍，要么是高估了自己的辯護空間，要么是別無選擇。

第二，99Food的獨家條款只鎖定了Keeta和Rappi，沒有針對iFood。這個細節在法律認定上相當不利，它直接說明這些條款的實質目的是阻擋新進入者，而非正常的商業激勵安排。

滴滴的尷尬:食配從來都不是主業

理解99Food的戰略局限，必須回到母公司滴滴的處境。

99Food是2018年隨滴滴收購99而并入版圖的，食配是出行邏輯的附帶產物，從來不是戰略核心。2021年的數據安全整改讓滴滴消耗了大量管理注意力和資本資源，近兩年才逐步走出陰影。在這個背景下，海外食配的優先級，不可能排在主業修復和出行擴張之前。

這種資源傾斜，在正面競爭里會被無限放大。Keeta砸十億美元進巴西，背后是美團相對穩定的國內現金流和清晰的國際化戰略意圖。99Food能拿到多少彈藥，是一個現實問題。

獨家協議這種手段，某種程度上正是資源劣勢的外化，當你無法確認能在補貼戰和服務戰中撐得住，就先把對手的獲取渠道堵死。

美團的國際化邏輯，遠比這場官司重要

Keeta的全球擴張路徑，有幾個清晰的節點。

香港是第一站，2023年進入，現在已經有相當的市場份額。沙特阿拉伯是第二站，中東市場的布局已經啟動。巴西是第三站，也是迄今規模最大的單次投入。

這不是機會主義擴張，有系統性的邏輯在里面。

美團選擇的市場，有一個共同特征：本地有強勢的在位者，但競爭格局尚未完全固化，或存在服務質量缺口。巴西iFood占八成，但iFood從來沒有經歷過像美團這樣體量的競爭對手正面沖擊。這個市場里，iFood享受了太多年沒有真正對手的日子。

Keeta的進入姿態也值得注意。它沒有選擇從iFood的腹地硬打，而是先拿下監管主動權，把99Food告上CADE，逼對手在法律層面分心，同時向餐廳傳遞信號：和Keeta合作，獨家協議違約金是可以挑戰的。這是把法律程序當作市場準入工具在用。

Rappi作為第三方利益相關者加入調查，也不是偶然。Keeta在進入巴西之前已完成利益方摸排，把區域競爭對手拉進了同一陣線。

這場官司會怎么走

99Food被重罰出局的概率不高，但過程本身已經對它造成了實質損傷。

CADE的調查啟動后，獨家條款的執行會受到公開審視。哪怕最終不構成違法，調查期間餐廳側的合規顧慮會上升，Keeta可以趁此窗口加快簽約。

圣保羅州法院有平行訴訟，CADE暫緩對臨時禁令的裁定，等待司法結果。這個節奏對Keeta有利，時間越長，它在巴西市場的地面滲透就越深，等裁定出來，獨家條款的市場價值已經大幅縮水。

99Food負責人在接受Bloomberg Línea采訪時辯稱，相關協議“只占合作餐廳總數的很小一部分”。這個表態意味著99Food在準備縮小戰線，為可能的TCC談判預留空間。這和iFood當年的路徑幾乎一模一樣。

真正的戰場不在99Food和Keeta之間

把視角拉到整個巴西市場，會看到一個不同的格局。

Keeta進入的核心目標是iFood，不是99Food。拿到餐廳供給、建立配送網絡、建立消費者品牌認知，這三件事做到一定程度，才能對iFood形成真正壓力。和99Food的這場法律戰，是戰術層面清理障礙，不是戰略目標本身。

99Food面對的選擇越來越窄：要么大幅加碼投入，在供給側和補貼側正面接受美團的沖擊；要么維持現狀，逐漸退縮為一個區域性的邊緣玩家。

中國公司的海外內戰，剛剛開始

一個更值得關注的趨勢正在成形：隨著中國互聯網公司國際化提速，它們在海外相遇的頻率會越來越高，把國內的競爭邏輯也帶了出去。

電商領域已經有Temu和Shein的正面對撞。外賣領域，巴西是第一個出現中國公司之間正式法律糾紛的市場，但大概不是最后一個。

這類"海外內戰"對雙方都是消耗。更大的受益者，往往是本地的在位者，以及借機坐收漁利的監管機構。

Keeta這次的操作，在戰術上沒有問題。但美團真正要證明的，是在一個iFood深度盤踞的市場里，它的運營體系能不能轉化為真實的市場份額。

而不只是官司贏了、補貼燒了、最后悄悄撤場。

那才是這場海外擴張故事里，最難的那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