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屋還在。我說的山坡,其實早已不算是山坡了。一條新修的水泥路,像一道灰色的刀痕,從山腰斜劈下來,剛好從屋前丈余的地方切過去。路是靜的,偶爾有車子呼嘯著馳過,帶起一陣塵土,那塵土也懶得久留,只打一個旋兒,便又懶懶地落下了。石屋便蹲在那路的上方,蹲在更高一些的荒草和亂石中間,像一頭被時光遺忘的、生了苔的老獸,兀自喘息著最后幾口屬于上一個世紀的氣。
院墻塌了大半,剩下些殘骸,東一撮,西一撮,勉強勾勒出一個“院子”的想頭。門洞黑黝黝的,沒了門板,倒像一只失了明的眼,空洞地望向山下的村子。村子里也靜靜的,新房子有幾幢,白得耀眼,但大多門窗也關著,仿佛一張張抿緊了、無話可說的嘴。
我的心卻一下子靜了。每次回來,總要繞到這兒站一站,仿佛成了某種儀式。身子倚在冰涼的、粗糲的石壁上,點一支煙,并不為抽,只為看那一點紅在蒼茫的暮色里,明明滅滅。這靜,不是空山的幽靜,是繁華褪盡、人聲散去的岑寂,是掏空了內容的殼,帶著一絲微涼的、鐵銹般的腥氣。然而,只有在這里,在那三棵柿子樹下,我這副被城市的水泥和霓虹浸得發木的筋骨,才仿佛能重新記起泥土的滋味,記起風穿過肋骨時那真實的嗚咽。
![]()
目光便不由得投向那三棵樹。它們竟還在,而且似乎更高大、更虬勁了些,在這片了無生氣的背景里,顯出一點不合時宜的、倔強的生機。樹皮是深褐近黑的,皴裂著,縱橫的溝壑里,沉淀了太多我不知曉的風霜。枝干放肆地向天空舒展,又沉沉地低垂下來,織成一片龐大而沉默的蔭。
此刻是深秋,葉子早已落盡,那密密匝匝的、橙紅色的果實,便毫無遮攔地裸露出來,像無數盞小小的、寂靜的燈籠,掛在鐵劃銀鉤的枝杈上,暖融融的,與這周遭的荒寒對峙著。沒有人來摘它們了,熟透的便“噗”地一聲,摔在樹下厚厚的腐葉里,綻開一團粘稠的、金紅色的嘆息。
我的魂靈,卻順著那嶙峋的枝干,倏地溜了上去,變作一個瘦小的、背著破書包的影子。那便是兒時的我了。放學鈴聲一響,魂兒便像出了籠的雀兒,第一個飛出教室。伙著幾個泥猴兒似的伙伴,趕著生產隊里七八只懶散的山羊,一路吆喝著,將羊群漫撒在這山坡上。我們的樂園,便是這石屋的院子。那時院墻是齊整的,屋頂的茅草雖已稀疏,卻還能遮些風雨。
我們把它當作城堡,當作山寨,在斷壁殘垣間吶喊沖殺,扮演著從戲文里看來的英雄好漢。而最大的誘惑,永遠是這三棵柿子樹。秋深了,柿子在枝頭由青變黃,再由黃染上一抹醉醺醺的紅暈。我們是不等它完全軟熟的,瞅準了那最大最亮的,猴子般攀上去,騎在顫巍巍的枝椏上,用衣角胡亂擦一擦,便一口咬下。那滋味,是清冽的甜,帶著一點點收斂的澀,瞬間從舌尖竄遍全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
![]()
我們坐在高高的樹杈上,晃蕩著沾滿泥的腳,看底下的山羊像幾團移動的、骯臟的云,慢吞吞地啃著草根;看夕陽如何把整個山坡,連同我們和石屋,都澆鑄成一整塊透明的、流動的琥珀。笑聲是脆的,能驚起草叢里的螞蚱,能撞到對面山壁上,又彈回來,滿滿地溢在空氣里。那時總覺得,這滿樹的柿子,這無盡的下午,這綿延到天邊的山,是永遠也消耗不完的。
消耗我們的,是別的東西。不知從哪一天起,爬上柿樹的,不再是書包,而是一本本厚厚的習題集,是“重點高中”和“大學錄取線”這些沉甸甸的詞。我們依舊會來,但坐在樹下,談論的不再是大鬧天宮,而是令人頭疼的物理題和背不完的英語單詞。笑聲少了,眉頭緊了。柿子的甜,似乎也裹上了一層前途未卜的薄澀。
后來,伙伴們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個個飛離了這山坡,飛向山外那個我們曾一同眺望、卻一無所知的世界。我飛得最遠,也最笨拙,在城市鋼筋水泥的森林里,學著做一棵規矩的、向上生長的樹,枝葉要修得整齊,呼吸要合乎節拍。我嘗到了比未熟的柿子更澀百倍的東西,那叫作生計,也叫作漂泊。只是每逢夜深,胃里填滿了精致的外賣,舌尖卻總會無端地泛起那一點清冽而微澀的、來自高處的甜。
再后來,便是如今這般了。山坡被劈開,羊群絕了跡。伙伴們星散在天涯,只在春節的朋友圈里,偶爾看到他們帶著孩子,在某個游樂場或海濱沙灘的照片,笑容標準,背景明亮,與這荒草石屋,再無瓜葛。只有我和這三棵柿樹,還定期赴著這無言的約會。我仰頭望著它們,它們沉默地俯視著我。我們之間,隔著整整一個轟然倒塌又寂靜重生的時代。
![]()
一陣稍大的山風吹過,高處的枝條晃動起來,幾盞最紅的“燈籠”終于支撐不住,脫離了那緊緊攥了它們三個季節的、干枯的柄。“噗”、“噗”、“噗”,聲音沉悶而清晰,一聲接著一聲,在空寂的山坡上,竟有了幾分驚心動魄的意味。它們墜落得那樣坦然,那樣義無反顧,仿佛那不是消亡,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安然棲居。它們將自己還給泥土,還給這片最初生長出來的地方。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石屋會坍,院墻會倒,羊群會散,伙伴會老。甚至連這山坡,這村落,這我們曾經以為永恒的地理,也會在推土機和柏油路面前,改換了容顏。沒有什么能敵得過時間。時間帶走了無憂的童年,帶來了紛至沓來的責任與煩惱;它碾平了熱鬧的鄉土,筑起了陌生的繁華。它是一把最公平也最無情的銼刀,打磨著一切凸起與棱角,直至一切重歸混沌的平靜。
然而,總有些什么,是時間帶不走的。就像這三棵柿樹。它們只是活著,春天開花,秋天結果,冬天落盡葉子,積蓄力量,等待下一個輪回。它們不關心山坡下是阡陌交通,還是大道通衢;不關心樹上是孩童的喧笑,還是中年的靜默。它們只是站著,將根須更深地扎進巖石的縫隙,去汲取那點有限的養分,然后將全部的生命力,凝成那滿樹寂靜的、溫暖的燈籠。那是一種沉默的、植物性的堅韌,一種超越了喜怒哀樂的、純粹的存在。
這或許便是成長最終教給我的:接受失去,如同接受那必然墜落的熟柿;珍惜“在場”,珍惜此刻還能站立于此的眺望,珍惜肺葉里還充盈著的、故鄉清冷的空氣。世事滄桑,人生不易,并非一句空泛的喟嘆。它意味著,在認清了所有流逝與徒勞之后,我們依然要像那柿樹一樣,從生活的縫隙里,找到屬于自己的、可以扎根的土壤,然后,在屬于自己的季節里,認真地開花,認真地結果,哪怕最終只是寂靜地墜落。因為存在過,紅過,甜過,本身便是對荒寒歲月最溫柔、也最倔強的回答。
![]()
暮色終于四合,將石屋、柿樹和我,一同吞沒。山下的村莊,亮起了幾點疏疏落落的燈,像是大地沉睡前,最后幾句含糊的夢囈。我掐滅了指間早已熄滅的煙,轉身,沿著那條黑色的路,向下走去。腳步落在柏油上,發出空洞的回響。我沒有回頭。
但我知道,那三棵樹上,還有無數盞橙紅的燈籠,在越來越濃的夜色里,默默地點亮著。為了那些已經墜落的,也為了那些,還在枝頭堅持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