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涌豪：看一個普通人的審美日常

往事如煙，但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總有一些時光，因為對自己來說意義特別，所以會被時時拂揩，永遠銘記。這是我讀完王劍《九鐘樓遺緣》后的感受。

我們是怎樣的一代人呢？我們生活在物質匱乏但理想飽滿的上世紀六十年代，由于沒有買房買車找工作的壓力，在今天，已被網上年輕人稱為空前絕后的幸福一代。體恤他們正遭受的壓力，我不想說我們也吃過苦，其間的種種，你們未必都能承受。而更樂意承認，事實確實如此。現在，這種幸福感，因讀完這部書，又被刷新了一遍。

和我一樣，王劍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但他的父母，因為努力勤勉，在自己的崗位上都做出了成績，獲得了承認。尤其他父親王安堅，幼承庭訓，一生好學不輟，并且是在不具備任何條件的情況下，依然勤學不輟那種。包括時常向袁淡如、單曉天等名家討教，和顏文樑、劉海粟、趙冷月、錢君匋、任政、程十發等大師交往，由此積累起書、畫、篆刻和工藝美術等多方面的修養，再點綴以人所忽略的生活情趣，從蒔花弄草到用粉彩碗養雨花石，從為納涼小板凳雕刻上南瓜藤，到用酒精燈為蒲扇烙上格言，再讓孩子們在上面寫上自己的名字……硬是讓一種可眼見著握的美，穿過弄堂煙火，浩蕩行過城市的日常，為單調而單純的那個時代駐景。

也是因為有這種美貫穿留駐，他的父親，因此顯得神清氣朗，雖衣著不異常人，而氣質高雅，有那個年代少見的書生氣洋溢。想到自己的父親，也一輩子喜好傳統文史，也誦讀《古文觀止》，抄唐詩宋詞與《浮生六記》，身上同樣流淌著這種氣息并傳給了自己，我當然愿意承認，我們能得年輕一代羨慕是有道理的，盡管他們不一定基于這個角度。但缺少或不能有這樣的識讀角度，或許正是他們不能再感覺幸福的原因吧。

王安堅留給兒子與社會的遺產，當然主要在鐘表收藏上。它不僅止于個人雅好，所謂小道怡情，事實上還延展到向大眾普及文化、為專業博物館提供支持等更廣大的面上。

而站在今天的角度，我想說的是，他不長的人生，更值得發揚的意義或許在，由他和他那代人構建起的飽滿充實的業余生活，其實早為后來我輩常討論的“日常生活審美化”著了先鞭。再看世界范圍內，因為反思現代性帶來的“令人作嘔的匆忙”，閑暇也早已被賦予了更深湛的哲學含義。王安堅正是這種哲學的踐行者和書寫者，正如王劍書中所說：“生活中需要美，父親并不放在嘴上，而習慣用他一雙善于發現美的眼睛，為家庭打扮裝飾著美。”我想這正是宋伯胤、李俊杰等博物館前輩與他傾心相交，周谷城、陳從周等飽學先生愿為他題詞留言的原因吧。他那種雖受限于物質、環境，但也因為有此限制而越發顯得難得的堅持，為城市中清貧而勞瘁的人們，提供了實實在在的精神救贖。它能使生活因此清新脫俗，煥生詩意。

我相信，王劍提筆寫下這些文字時，父親的身影，與嘀嗒作響的鐘表聲、氤氳的墨香，以及老南市舊弄堂的晚風，甚至滋育他父親的江南水鄉的槳櫓聲是融為一體的。所以這本回憶錄不僅是一個兒子獻給父親的時光禮贊，更為他留存了作為民間收藏家的藝術人生，和一個時代煙火氣與人文溫度并存的美的記憶。里面，有只要刀筆能生花，雖粗茶淡飯也甘之如飴的投入和癡迷，那樣的不計功利，不圖回報，始于熱愛，而終成傳奇。當然，也有妻子相濡以沫、省吃儉用的成全，這像極了鐘表最精密的齒輪咬合，成就了歲月最基礎而平實的底色。

還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本書記錄了許多與他們父子兩代有過交往的業界精英、前輩名家的故事，在文化荒蕪的年代，總有人持道守正，以筆墨傳心。這些往事并不驚天動地，也不一定與大時代的云譎波詭交匯，它們既不足以補正史之闕，也未必能增廣舊聞，但為什么讀來仍讓人動容？

隔著歲月，時光就是這樣，讓許多的一去不返漸漸變得美好，更不要說那些本身就足夠美好的。所以，我相信《九鐘樓遺緣》一定有讀者。這樣如流水般敘述，含藏著一個時代的集體記憶，由王安堅們以熱愛為舟，堅守為舵，一生的堅持匯成，真的值得今天的人們掬起它，給自己有些干涸的心以滋潤。

所以，我不認為這本回憶錄，僅僅是一個兒子對父親的緬懷，更愿意把它看作是對那個煙火與詩意共生、堅守與溫情同在的年代的回望。它讓人觸摸得到真實可感的歲月肌理，讓如煙往事在文字中留香，將平凡的生命將要到來的時光照亮。

原標題：《晨讀 | 汪涌豪：看一個普通人的審美日常》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吳南瑤 史佳林

來源：作者：汪涌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