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期主持人丨王百臻
近日,熱門女性向小說《女主對此感到厭煩》因詞匯使用規范問題被平臺突然鎖定,引發了一場用戶抗議。
這其中,“老天奶”一詞的處理成為焦點。平臺在公告中聲明,“嚴禁使用非經漢語權威機構承認的生造字詞或短語”,卻被用戶發現其官方賬號曾在此前宣傳中使用過同一表達,導致質疑進一步發酵。3月25日,不滿的讀者集體申請歷史充值發票,管理員隨后發帖稱作品疑似含有挑動對立情緒的內容而臨時鎖定,經核查未發現明顯違規后已恢復上架。
而在此次事件幕后,流行語的生產機制牽涉著媒介變遷、權力分配與文化流動等多個層面,似乎遠比想象當中更復雜。不同時代的流行語究竟如何為主流所接納?流行語到底是誰的流行語?以及我們為何如此需要流行語,這其中又藏著怎樣的迷思?
本期聊天室我們從這一事件出發,討論流行語生產與平臺審查交叉引申出的這些問題,以及它們如何影響著當下網絡話語權與媒介的演變進程。
01 誰在制造流行語
李欣媛:影視作品對流行語有巨大的放大效應。影視作品通過電影或電視劇進行傳播,其受眾范圍極為廣泛,一旦某個作品成為熱門,其中的流行語便成為了“社交貨幣”。更進一步來說,一個作品能否擁有流行語,甚至決定了它是否能成為爆款。例如,近幾年的古偶劇《逐玉》中的一句臺詞“我殺豬養你”,盡管可能大家并不清楚其含義,但它確實流行,并被廣泛引用。另外,去年播出的《生萬物》以山東地區為背景,劇中角色大量使用了山東方言的倒裝句式,如“俺知不道”,即“我不知道”。這些流行語和地方特色表達方式在傳播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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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劇照。圖源:豆瓣
另一個例子是來自前年的《墨雨云間》這部電視劇,其中有一句臺詞是“請蒼天,鑒忠奸”。如今,這六個字被頻繁引用。觀眾還會將這些臺詞的情境轉移到生活中。最近,我看到一個社會新聞視頻,其中引用了這句臺詞來為商家叫屈。我也在一些職場視頻中看到有人用這六個字來表達自己遭受冤枉和委屈。
流行語的傳播與傳播媒介其實是密切相關的。短視頻的傳播特性促使許多影視作品有意識地提煉出一些臺詞進行宣傳,這些臺詞對觀眾而言具有強烈的洗腦效果,當他們覺得很好用,就會更頻繁將其運用到日常生活中。
另一方面,梗文化的流行也是一大原因。如今,梗文化已經完全滲透到每個人的生活中,在這個過程中,人們渴望尋找新的內容產品。不過,一部分觀眾對當下的影視作品不再滿足,他們開始回溯以往的作品。例如,在《亮劍》中,“把老子的意大利炮拉上來”這樣的臺詞,在當初可能并不那么流行,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成為流行語。特別是《甄嬛傳》中的“賤人就是矯情”,雖然最初有些爭議,但最終成為了廣泛引用的流行語。因此,我認為在爆款影視作品中,觀眾會主動提煉并復用其中的流行語到自己的生活中。
徐魯青:我覺得影視作品好像是一種相對中心化的傳播方式。像欣媛剛提到的春晚,或者是影視作品,它們似乎在過去深深地塑造了流行語的傳播。但現在,我感覺一些諸如小紅書評論區這樣的空間,正在成為流行語的塑造基地。
這似乎是近年來的一種新現象,人們自發地改變和塑造語言。晉江的事情好像就是以自下而上的方式去影響已有的語言體系。
丁欣雨:某些流行語在初始形成時具有特定的文化語境,到中途會發生變異,發展出全新的意義。最近我讀了《編織故事的人》,這是一本關于同人文化的書籍,其中提到了“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這個流行語。現在我們會覺得它好像在講述中國的航天事業或其他還挺正能量的主題,展現了自信向上的精神。
但其實這個短語最早來自四十多年前的一本日本歷史科幻小說《銀河英雄傳說》,里面有章標題是“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后來同人社群創作了一篇同名作品。它原本是亞文化的產物,是中二的說法,但不知怎么就被主流敘事吸納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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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英雄傳說》劇照。圖源:豆瓣
李欣媛:在過去,影視作品是單向輸出的,觀眾無法參與定義流行語。然而,隨著社交媒體和短視頻平臺的興起,觀眾開始在影視作品中獲得對流行語的定義權。當前流行的一些作品,并非完全由制片方或編劇所決定。有時,他們會困惑于為什么某些臺詞或情節能走紅。在這個過程中,我認為權力關系其實已經發生了變化。
丁欣雨:流行語也很容易被資本利用。去年做文化盤點,我注意到許多流行語比如“愛你老己”,最初在社交媒體上是有意識在表達某種情感的,但后來被廣告商和產品利用,他們打著為自己好的旗號,來宣傳他們的產品。
02 大眾媒介如何因時而變
王百臻:回憶千禧年時代,論壇曾具有極強的議程設置以及流行語塑造能力。到了2010年左右,微博成為了最為活躍的社交媒體平臺。而當下,小紅書或短視頻平臺又在主導流行語的生產和傳播,不同年代的流行語生產和傳播的媒介特征并不相同,而是一個隨著時間流逝逐漸演化的過程。
李欣媛:對于流行語的傳播過程,不同年代確實會呈現出不同的現象。在早期的電視時代,即便我們想表達,也只能在附近進行表達。因為那時的作品是單向輸出的,一部作品必須滲透到廣大觀眾中,才能提煉出一句流行語。這種統一的表達需要經歷一個漫長的過程,交流的范圍非常有限,因此很難形成統一的話術。
然而,在社交媒體時代,觀眾的表達范圍擴大,微博、貼吧等平臺成為討論的主戰場。表情包的興起尤為突出,它能夠將影視劇中的截圖與流行語結合,變成一種新的傳播內容。這種傳播效率的提升無疑是巨大的。當下,我們又來到了短視頻的時代,算法主導的傳播機制催生了許多流行語的出現,甚至流行語變成了一種預埋。(所謂預埋,指的是可能這個話題并非觀眾自發形成的討論,而是由片方或宣傳方預設的,他們認為觀眾可能會感興趣,從而進行宣傳,觀察大家的反應。)在這個過程中,短視頻時代的到來似乎又將觀眾的定義權奪了回去,因為觀眾已經難以分辨哪些話題是真正由自己引發的討論。
在算法驅動的內容推薦過程中,流行語的不斷強化可能會讓觀眾產生困惑。他們可能會疑惑,某些流行語盡管自己未來沒聽過,卻被標榜為熱門。另一方面,二次創作和彈幕變成了流行語的沃土。觀眾頻繁地在彈幕上看到刷屏內容,或者在二創視頻中不斷看到鬼畜畫面的閃動,從而不可避免地接受了這種洗腦式的宣傳,認定某些流行語的流行。然而,考慮到媒介傳播過程中算法推薦的特性,我認為當前流行語的流行度是值得懷疑的。同時,流行語的傳播速度之快令人驚嘆。我感覺很多人應該對此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會覺得一件去年才發生的事好像已經離自己很久。
徐魯青:之前大家報題的時候,其實很多報道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需要讀那篇稿子才知道在流行的事情是什么。現在很難找到一種普遍性流行了,我們的流行是不共通的。
李欣媛:最近的電影《蜂蜜的針》就是一部十年前的作品,片中的某些臺詞和詞匯其實就反映了當時的語境,比如“剩女”一詞的使用。在當前的社會環境中,“剩女”已經不再被廣泛使用,但在過去,這個詞匯確實很流行。我們不能說當時的人們完全沒有這種意識,但當我們回看過去,會發現“剩女”這個詞可能確實不太恰當,這也反映了流行語在時代中的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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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蜜的針》劇照。圖源:豆瓣
丁欣雨:現在很難分清流行語到底是自上而下還是自下而上生成,以及定義權究竟掌握在觀眾還是制作方手中。今年是馬年,一些網友就調侃伊利品牌應該請馬伊琍代言。幾天后,我下樓發現公交車站的廣告真的換成了馬伊琍和馬思純代言伊利品牌的廣告。我不知道這是誰的主意,是大家說起這個梗,品牌方也認為可以嘗試,還是他們一開始就打算這么做。但事實上大家都加入了這場狂歡。
李欣媛:我認為這個案例非常有代表性。最初是網友率先提及這個口號,伊利品牌公關部門迅速采取行動,敲定了合作,其實是迎合網友的想法的。然而,隨著時間推移,網友似乎產生了逆反心理,為蒙牛構思宣傳語,導致了蒙牛的銷量開始回升。我認為在這個過程中,品牌方都想借助網友的梗來擴大影響,但網友則想要把對梗的定義權握在自己手里,并不想與品牌方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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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品牌公關部門迅速采取行動,敲定了合作。截圖自小紅書
徐魯青:剛剛我們討論了資本會影響到流行語的塑造,感覺以前能看到更明顯,比如我們都特別熟悉央視的廣告。它們在天氣預報和新聞聯播前后播放,形成所謂的黃金時段,據說也是廣告費最貴的幾分鐘。幾乎每個人都對那些廣告印象深刻,比如腦白金和恒源祥的廣告。過去,這種大量投資的廣告往往能成為熱門話題,但現在,它可能隨意地投給一個小平臺,也會有更多的意外,好像現在這種意外生成的可能性會更高一點。
03 為何人們需要流行語
李欣媛:很多時候流行語的創造者實際上是當下的年輕人。正如福柯所提到的“話語即權力”,年輕人試圖通過塑造一種語言,來創造一種話語的權力體系。它決定了什么可以被允許說,什么被禁止說。在這個系統中,年輕人能夠表達自己所想,同時處于一種“上位者”的位置。因為在當今社會,他們在現實生活中面臨許多無法解決的問題,長期處于失權狀態,獲得表達上的權利會讓他們感到安全和自由。同時,這套獨特的語言體系,也生成了一種社交密碼,用于年輕群體之間傳遞信息和情感。
這或許是年輕人的一種自保。用流行語的戲謔消解一些宏大的問題。一些在我們看來可能無聊、無趣或乏味的事物,對他們而言,可能蘊含著獨特的意義。在表達過程中,他們賦予這些流行語新的含義,使之變得饒有趣味。
但是,同時也有一個非常極端的例子,即小學生之間的爛梗。當我聽到他們使用這些梗時,我意識到這些流行語已經深深滲透到他們的生活和表達體系中。例如,他們會使用“唐”這個詞,源自“唐氏綜合癥”的唐,并將這個詞重新定義為一種不好、低級。他們完全構建了一個語言體系,里面還有很多詞匯,你會覺得很鋒利,但是你又聽不懂。我覺得這會進一步影響到他們的表達。不過,我并不確定這種狀況是否與我之前提到的年輕人的失權有關,或者出于另一種情況,比方說他們受到游戲和短視頻的影響,導致無法完整建立自己的表達體系。我覺得這是兩類事情,但在某種程度上,好像又是同一類事情。
徐魯青:我感覺每一代小學生都有屬于他們自己的流行語。我們在上學的時候不也看火星文嗎?我之前看《康熙來了》,當時大S和小S說,他們在讀藝校時,會發明那種屬于自己的語言,讓其他人聽不懂他們在交流什么。這好像是一個很普遍的需求。它不僅能讓我有歸屬感,還能幫助我區別于其他群體。
有一部紀錄片叫《殺馬特,我愛你》,很多人會嘲笑殺馬特在QQ空間里發很夸張的照片,把頭發染成各種顏色。但其實這種方式可以很微觀地反抗工廠當時對他們身體的一種壓制。因為要穿一樣的工服,要在一樣的作息里去擰螺絲,頭發可能是唯一能夠去改變的東西,所以就會把頭發做的特別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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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馬特,我愛你》劇照。圖源:豆瓣
丁欣雨:我覺得“語料庫”這個詞是值得質疑的。這個概念聽起來很像打字時電腦儲存詞匯的那個“庫”,或者說是AI的資源庫、語料庫,又或者是我們拿來學習語言時的紙質詞典。它把一個語言里的所有內容歸納到一個實體或虛擬的空間內,看起來是有限的。但我感覺語言本來就不是一個非常固定的東西,它一直在流動。舊有的詞可能會再拿出來重新使用,新的詞又會不斷地插入。脫口秀演員不斷玩弄語言創造新的梗,詩人也從舊有的表達中創造新的詞匯。
04 算法時代的流行語
王百臻:談及當下的網絡輿論,我讀到過一篇名為《Doge教會了我關于互聯網的哪些知識?》的文章,探討了過去與現在迷因生產和傳播機制的差異,作者提到了幾個非常有趣的點。首先,他通過幾個例子強調了當下算法推薦的至關重要性;其次,他表達了一種對千禧年時代互聯網氛圍的迷戀,將那個時代的互聯網氛圍描述為具有一種遠離商業屬性的、溫和的、詩意的田園牧歌式的迷因傳播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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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市場營銷師Jackson Palmer效仿比特幣推出“Dogecoin”,并把doge的狗頭像作為標志。圖源:Dogecoin
而將目光轉向此時,無論是算法還是資本,似乎都已深度參與了流行話題的捕捉和推廣,這成為流行語何以流行的一個關鍵因素,并決定了我們能夠看見何種流行語現象。在未來,算法和資本或許將如何進一步支配我們的生活?流行語本身還離得開算法嗎?
李欣媛:我認為這個問題已經不再局限于是否離開。現在,無論是短視頻還是社交媒體,媒介的發展實際上都在促進流行語文化土壤的形成。如果沒有這些媒介,流行語的傳播可能不會如此廣泛,甚至很少會有流行語生長出來。然而,另一方面,媒介的商業邏輯又決定了算法推薦會有利于媒介可以實現更快、更好的市場表現。在這種情況下,使得算法推薦的機制變得更加極端。例如,我們都知道,使用情緒化或具有強烈情感色彩的詞匯可能會帶來更多的流量和點贊,這讓我們對信息真實性的判斷變得更加困難,信息繭房變得更加隱蔽。在這個過程中,流行語的創造者身份也變得模糊不清。我覺得這很悲哀。我們借助媒介創造流行語或表達自我,但在這一過程中,我們真的在表達嗎?或者我們的表達會被看見嗎?這成為一個矛盾的問題。
丁欣雨:我們提到“流行語”,但究竟是誰的流行呢?有時候流行語是被算法或資本塑造的,有時也是被某類群體塑造出來的,但是這類人的流行語能不能代表更多人的想法?也是在寫文化盤點的時候,我當時搜到幾個流行語,如“勇敢小羊”“辭家千里又千里、務必爭氣再爭氣”,作為一個大學生或者剛進入職場的年輕人,想要去攻克生活中的難題,經常要用這樣的話來勉勵自己,嘗試完成一些自認做不到的事情。
但隨著時間推移,我注意到許多加入這場流行語狂歡的人是已經在學業或職業上取得顯著成就的。他們本來就攜帶一定的資源,或者在評價體系中處于高位。那么這些流行語就變成了他們展示生活的方式。流行語似乎又被收編進一種優績的敘事里面了。或許日常生活中一些互聯網可見度不高的群體,他們當中也有屬于自己的流行語,或對當下流行語有別樣的闡釋,這些也很值得被挖掘和看到。我們通常最容易看到的流行語反而是局限的。
李欣媛:《甄嬛傳》最近在中國臺灣地區異常火爆。人們不僅引用劇中的臺詞,還根據這些臺詞編排舞蹈,并進行即興話劇表演等,以此表達他們對該劇的喜愛。然而,對于像“賤人就是矯情”這樣的流行語,不同群體和個人對其的理解和適用可能各不相同。流行語的定義權有時會被個體的多元解讀所稀釋,這也是當前流行語不再那么“大眾化”的原因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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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劇照。圖源:豆瓣
徐魯青:另一方面官方也在不斷修正和定義流行語的名稱,比如《咬文嚼字》作為一個官方機構,每年都會發布當年的十大流行語。這實質上就是一個語言修訂的過程,從這些詞語里規定出那些“值得被記住”的語言。
王百臻:所以,或許我們不能簡單粗暴地用個體如何被算法所裹挾來概括流行語的生產與傳播。無論是個體、平臺、算法,還是國家層面,不同層面之間的互動都遠比我們所想的復雜。
最后,我想回到“老天奶”這個詞的流行。人們熱衷于使用它,誠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算法把這個詞推到了很多人面前。但或許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這個詞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很多人的一種需要,同時也構成了對過去的一種不合理的權力關系的解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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