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首詩再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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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那樣站著入睡
文/許立志
眼前的紙張微微發黃
我用鋼筆在上面鑿下深淺不一的黑
里面盛滿打工的詞匯
車間,流水線,機臺,上崗證,加班,薪水……
我被它們治得服服貼貼
我不會吶喊,不會反抗
不會控訴,不會埋怨
只默默地承受著疲憊
駐足時光之初
我只盼望每月十號那張灰色的薪資單
賜我以遲到的安慰
為此我必須磨去棱角,磨去語言
拒絕曠工,拒絕病假,拒絕事假
拒絕遲到,拒絕早退
流水線旁我站立如鐵,雙手如飛
多少白天,多少黑夜
我就那樣,站著入睡
賞析
著名畫家陳丹青在讀過許立志的詩作后,曾反復贊嘆:“說得真好!”究竟是怎樣的文字,能讓見多識廣的陳丹青如此動容?許立志,中國當代打工詩人的代表。2011年進入深圳富士康成為一名流水線工人,2012年起在廠刊《富士康人》發表詩文三十余篇。2014年9月30日,許立志從深圳龍華一座大廈17層縱身躍下,年僅24歲。年輕生命驟然隕落,令人扼腕嘆息。從他的人生軌跡中,不難窺見底層打工者的生存重壓與精神困境。讓我們走進《我就那樣站著入睡》,在詩句里探尋他內心掙扎的痕跡。
詩歌開頭寫了詩人窘迫的生存處境。深圳繁華喧囂、寸土寸金,快節奏與高壓力如影隨形,現實困境層層壓在他身上,讓心理逐漸失衡。作為“打工詩人”,他的筆墨幾乎全被工作填滿。他以鋼筆為鑿,一字一句刻下“車間,流水線,機臺,上崗證,加班,薪水……”這些冰冷詞匯,正是流水線工人最真實的日常寫照。正因許立志的書寫,底層勞動者的艱辛才被清晰記錄。這些日常如同無形枷鎖,束縛著他的自由,即便心有不甘,也無力反抗。“我被它們治得服服貼貼”一句,道盡生存面前的無奈與妥協——為了活下去,只能遵守規則,默默承受。
詩人本有一顆高傲敏感的心,可面對現實壓迫卻毫無還手之力。詩中接連四個“不會”,寫盡他對內心沖動的壓抑。即便身處絕境,他仍保持著理性與克制,而支撐他熬過漫長煎熬的,正是詩歌。文字成為他唯一的慰藉,讓他在荒蕪現實里,尋得一絲精神寄托與生命意義。
他盼著每月10號的薪資單,那是物質上最實在的安慰,也是安全感的來源。可這份薪水背后,是巨大的代價。兩個“磨去”、五個“拒絕”,如同層層羈絆,捆綁著他的身體與靈魂。日復一日的消磨,令人窒息,更逼近精神崩潰的邊緣。
詩歌結尾,詩人以親身經歷落筆:無數個晝夜交替,他站立如鐵,雙手翻飛,在高強度勞作中,竟能站著入睡。這般極致的疲憊,讓人不禁追問:這是否是對勞動者的無形剝削?可現實殘酷,不接受又能如何?流水線遍布各地,境遇大同小異,無人過問底層勞動者的掙扎,這是無數打工人共同的生存困境。
許立志以詩為聲,將流水線工人的生存狀態公之于眾。他不僅為自己吶喊,更為整個沉默的群體呼告,期盼世人看見他們的艱辛,推動處境的改善,這是詩人的良知,亦是人性的光輝。他愿做一束微光,照亮同路人的黑暗。可最終,他沒能熬過內心的寒冬,以決絕方式告別世界。年僅24歲的生命就此落幕,留給世人無盡惋惜與深思。
詩人簡介
許立志,曾用筆名淺曉痕,廣東揭陽人,中國當代詩人。1990年7月28日,生于廣東省揭陽市玉湖鎮東寮村。2010年,開始詩歌創作。2011年初,進入深圳富士康工廠成為一名流水線工人。2012年起,在廠刊《富士康人》上發表詩歌、散文等30余篇。2014年9月30日,從深圳龍華一座大廈的17層跳樓身亡,終年2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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