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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剛結束,一個亞洲面孔走進巴黎火車站,操著一口地道的巴黎土語跟行李員搭話。行李員一聽,眼眶都紅了,拍著他肩膀說:"你回來了啊,現在巴黎可不如從前了,窮了。"這人點點頭,拎著箱子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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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后,他又出現在柏林街頭,用一口帶柏林腔的德語跟鄰居老太太閑聊。老太太握著他的手說:"上帝保佑,你躲過了這場災難,平平安安地回來了。"兩個國家,兩撥人,都把一個中國人當成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同鄉。
這個人叫趙元任。33種中國方言,8門外語,走到哪兒都能讓當地人以為他是本地人。他這輩子最大的樂趣,就是"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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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2年,趙元任生在天津一個官宦人家。說起來這家世可不簡單——他往上數六輩,是清代大才子趙翼,寫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那位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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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親中過舉人,平時最愛吹笛子;母親精通詩詞和昆曲。這樣的家庭基因,注定了趙元任骨子里就帶著對聲音的敏感。他爺爺趙執治在北方各地當官,差不多一年換一個地方。所以趙元任打小就跟著滿世界搬家。
4歲住磁州,5歲住祁州,6歲到保定,7歲去冀州,8歲又回保定,9歲再回冀州,10歲才回到老家江蘇常州。別的小孩搬家哭鼻子,他倒好,每到一個地方就跟著當地人學說話。保姆是北京人,他學會了京腔;到了保定,他學會了保定話;回到常州,沒幾天又操起一口流利的常州方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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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從大姨媽那兒學了常熟話,從伯母那兒又撿了一口福州話。十來歲的孩子,嘴里已經裝了七八種方言,跟個人形收音機似的。
但命運并沒有一直慣著他。12歲那年,父母相繼去世,趙元任成了孤兒。好在家底還在,親戚也沒撒手不管。15歲那年,他考進南京江南高等學堂,全校270個學生,只有3個是地道南京人。趙元任一頭就扎了過去,沒多久就把南京話學了個透。
有一回吃飯,同桌坐了來自天南海北的客人,趙元任愣是用8種方言輪番跟他們聊天,把一桌子人聊懵了。
1910年,18歲的趙元任干了一件大事。清政府用庚子賠款送留學生去美國,全國海選,競爭慘烈。趙元任考了第二名。第五十五名是誰呢?胡適。后來兩人同船赴美,一起進了康奈爾大學。
到了美國,趙元任選了數學當主修,同時學物理、學哲學、學音樂、學語音學,選課單拉出來跟菜單似的。四年后本科畢業,轉去哈佛讀研究生,這回他選了哲學,1918年拿到哈佛哲學博士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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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哈佛讓他留下來搞博士后研究,他去了芝加哥和伯克利轉了一圈,1919年又被康奈爾請回去教物理。
你沒看錯,一個學數學、拿哲學博士的人,回母校教的是物理。他上課的時候還把電池正負極放在舌頭上"品嘗",說要感受一下"電伏特的味道"。這事兒要擱今天,估計得上熱搜。但趙元任壓根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他覺得好玩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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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趙元任回國到清華任教。剛到沒多久,一樁改變他一生的差事就砸到了頭上。英國大哲學家羅素來中國巡回講學,需要一個翻譯。這活兒可不好干——羅素講的是高等數學、邏輯學、哲學,內容橫跨好幾個學科,多少精通英語的海歸才子都接不住。但趙元任接了。不僅接了,還玩出了花樣。
羅素從上海出發,一路講到杭州、南京、長沙、北京。趙元任每到一個地方,就用當地方言來翻譯。到杭州說杭州話,到南京說南京話。
去長沙的船上,同行的有個湖南人叫楊端六,趙元任就跟他學長沙話。船還沒靠岸,他已經學得七七八八了。到了長沙,他直接用湖南話翻譯羅素的演講。講完之后,臺下一個學生跑上來問他:"你是哪個縣的?"這哥們兒學湖南話還不到一個星期,人家已經把他當老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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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趙元任也不是沒掉過鏈子。給羅素當翻譯期間,他認識了一個叫楊步偉的女醫生。楊步偉出身南京望族,是中國第一位留日的醫學女博士。兩人越聊越投機。有一天羅素在北京師大有演講,趙元任和楊步偉約著吃飯,一聊起來就把正事忘了個精光。
等他突然想起來,飛也似地趕到教室,滿堂人坐著等,羅素一個人在臺上干瞪眼,沒法開口。全場哄堂大笑。羅素低聲對趙元任說了一句:"壞人,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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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段"不靠譜"的戀愛,成就了民國最有名的神仙眷侶之一。1921年6月1日,趙元任和楊步偉結婚了。他們的婚禮在當時轟動了整個北京——因為什么儀式都沒有。兩人自己寫了結婚證書,貼了四毛錢印花稅,請胡適和另一位朋友當證人,吃了頓便飯,就算完事兒了。
第二天北京《晨報》大字標題:《新人物的新式結婚》。趙元任后來問羅素:"我們結婚的方式是不是太保守了?"羅素答:"足夠激進。"后來好多人說要學趙元任的結婚方式,但沒有一次學像了的。
1925年,清華大學成立國學研究院,請了四位導師: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趙元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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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四個人并列,后來被稱為"清華四大導師"。趙元任當時33歲,是其中最年輕的。在清華教書期間,他的"學方言癮"一點沒改。有一次上課點名,他看到有個學生叫吳組緗,籍貫寫的是安徽涇縣。下課后趙元任立馬找到吳組緗聊天,還把人請到家里吃飯。
從此吳組緗天天去趙家蹭飯,趙元任天天跟他學安徽方言。一個星期后,這位堂堂清華大教授已經能說一口流利的涇縣話了。堂堂大師,為了學幾句方言,比追星女孩還上頭。
但他的"惡習"也在清華傳開了——怕老婆。這事兒傳到了一個你想不到的人耳朵里。當時清華接連趕走了兩任校長,國民政府打算另選賢能,有人提議讓趙元任來當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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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本來都要同意了,結果吳稚暉插了一句嘴:"不如直接圈定楊步偉女士吧,反正最后都要歸她管。"蔣介石一聽,也笑了,最后另選了梅貽琦。趙元任就這么跟清華校長失之交臂。但說實話,他壓根不在乎。后來1946年國民政府教育部長朱家驊發電報請他當南京中央大學校長,趙元任的回電只有六個字:"干不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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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搞過一場"口技全國旅行":從北京沿京漢鐵路一路南下,經河北到山西、陜西,出潼關,由河南入兩湖、四川、云貴,再從兩廣繞江西、福建到江浙,最后從山東過渤海灣入東北三省,回到北京。
這趟"旅行"他用了將近一個小時,一口氣"走"遍大半個中國,每"到"一個地方,就用當地的方言土話介紹名勝古跡和土特產,聽得滿堂人又笑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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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的歌也一樣。劉半農寫了一首白話詩叫《教我如何不想她》,趙元任給它譜了曲。這首歌用京劇西皮原板的音調做底子,配上西洋的曲式和轉調手法,中西合璧,渾然天成。從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傳唱至今,被認為是中國藝術歌曲的開山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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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劉半農去世,趙元任寫了一副挽聯:"十載奏雙簧,無詞難成曲;數人弱一個,教我如何不想他!"好朋友走了,他把悲傷也寫成了歌詞的模樣。他一生創作了130多首音樂作品,蕭友梅稱他是"中國的舒伯特"。
而他寫的第一首鋼琴曲《和平進行曲》,發表于1915年《科學》雜志創刊號上,是目前已知中國人最早創作并發表的鋼琴曲。音樂對他來說,不過是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但就這"插曲",足以讓多少專業作曲家汗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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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他又當選了美國東方學會主席。1981年,89歲的趙元任最后一次回到中國。中國社會科學院請他錄制國際音標。錄音的時候,這位將近九十歲的老人一口氣發了四百多個元音、輔音和聲調,每一個音精準無誤,連最細微的差別都分毫不差。在場所有人都驚了——他的耳朵和嘴巴,跟五十年前一模一樣。
錄完音標后,趙元任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家鄉常州。有人對他說,常州話不好聽。趙元任笑著回了一句:"別人以為常州話不好聽,我卻以為很好聽。"這是他最后一次聽到家鄉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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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過趙元任,你這輩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他沒有提語言學,沒有提音樂,沒有提清華,也沒有提美國語言學會會長。他說:"我這輩子最大的快樂,就是到了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當地人都認我做老鄉。"
33種方言,8門外語,騙過了全世界的人。但他從來不是為了騙誰。他不過是覺得,這個世界上每一種聲音都值得被聽見,每一種語言都值得被尊重。他用一輩子的"好玩",把中國的語言學從零推到了世界一流。
他是趙元任。一個把"惡習"活成了傳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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