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昉：清明寄思

又到清明。

這個季節，風軟了，花紅了，草木抽芽，人世間處處是新生，可心底的思念，卻在這個時節愈發濃稠。爸爸，我想你了。有很多很多話想跟你說。

從哪里說起呢？就從我的名字開始吧。

小時候，我并不喜歡“靜昉”這兩個字。有同音的孩子，人家叫“晉芳”，通俗易懂。我的名字呢？高考報名的時候，字庫里沒有這個“昉”字，我的高考名字是“吳靜□”。坐飛機，總得提前到機場，工作人員手寫好“昉”字，蓋上章，才能辦理登機牌。我常常想，爸爸為什么給我取這樣一個名字？好多人不知怎么讀，寫出來還要被人反復確認。好像連我這個人，也因為這個字，變得不那么合群了。

后來，上了大學。班主任第一次點名，念到我的名字時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輕輕地說：“吳靜昉——這個名字不俗，一看就是被書香浸潤出來的孩子。”那一刻，整間教室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第一次覺得，我的名字是會發光的。

再后來，偶然接觸命理，先生說我五行火弱，宜多著紅綠之色，借木火之氣補運。話音落下的瞬間，我猛然想起您說過的話：“昉，是日初明，天光破曉，旭日初升的時刻。”

那個年代，取名從不像如今這般考究八字命理，不懂周易的您，卻在我降生之初，就把一輪清晨的光輝，藏進了我的名字里。世上最亮、最暖的，從來都是清晨的第一縷光，而您，早早把這份光賜給了我，照亮我一生。

小時候，爸爸帶我早起跑步，去動物園鍛煉身體。有時我偷懶，不想去。我記得當時電視里正熱播《聊齋志異》，為了讓我堅持早起鍛煉，爸爸的故事總會跑在電視播放的前頭，所以，每天晨跑去動物園的路上有善良的狐仙、儒雅的書生、月夜下的燈火……我聽得入迷，長大后才懂，那些故事里的澄澈與溫情，從來都是您心底的赤誠，是您悄悄教我看懂人性的光輝。

清晨的動物園，美得像一幅畫。爸爸站在河邊讀課文，一字一句在晨風里蕩漾。我在爸爸身邊劈叉、下腰，小小的身影映在河面上。第一縷陽光灑在河面，碎成點點星芒，也把您的身影、您的讀書聲，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那是一個孩子擁有的最珍貴的早晨。

爸爸，如今再次回想，那些清晨你給我的，何止是堅持鍛煉的習慣？你給我的是堅韌不拔的毅力、挺拔端正的身姿，是深埋心底的文學火種，是一生取之不竭的精神力量！我身形不算高挑，卻舒展端正；我內心敏感，但浪漫而深沉，這一切，都是您贈予我的生命底色。

工作中，我開始登臺演出，主持活動。每一段旅程，您都以獨特的方式陪伴我左右。

2017年，我帶著爸爸寫下的“詩頌中華，鳳鳴天下”的墨寶首次參加中國詩歌春晚；2018年， “詩韻中華，風雅浦東”的新聞發布會在上海中心大廈舉行，當我作為主持人把爸爸的墨寶“詩韻中華”在現場展開的那一刻，墨香四溢，滿堂生輝；2021年在懷化，我朗誦舒婷的經典之作《致橡樹》。那是一次意義非凡的演出——不僅因為作者舒婷本人就落座嘉賓席，更因為我身后的朗誦視頻，是爸爸的巨幅墨寶《致橡樹》全文，墨韻流轉，與詩意相融相生；2022年，建黨百年的盛大時刻，我作為中國詩歌春晚山西會場的負責人，策劃“山河情，中國夢”中國詩歌春晚山西會場的盛典，落幕成冊，封面上是爸爸題寫的“永愛”。字字滾燙，藏著家國情懷，更藏著父女情深。那場活動，收獲了全國百余個會場的關注，山西會場也獲評全球十佳，這份榮耀，從來都有您的一半；2024年，我赴新疆演出，出發前爸爸特填《長相思·祝賀送行》：情長長，意長長，各族人民團結強。幸福正啟航。

就連新年，我的學生們也會收到爸爸手寫的一枚枚書簽，他們知道這美好與期許來自一位慈祥的老爺爺。

無論是在演出的途中，還是在活動的現場，爸爸的詩，爸爸的字，爸爸的愛，一直都在。

爸爸，您知道嗎？走到哪里，我都不怕。因為我身后有爸爸，爸爸是我一生最大的底氣。

我從沒想過，爸爸會離開。

您走得那么急。一場急癥，來得猝不及防。我在急診室里，聽聞醫生話語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山崩地裂。

爸爸，您是不是聽到了女兒的哭喊，舍不得我承受驟然永別？您在病塌上硬生生堅持了四個月零三天，您用這種方式，讓女兒慢慢接受離別，爸爸，這是不是您留給女兒最后的疼愛？爸爸，您以生命最后的微光給女兒上了一場人生大課。關于愛，關于不舍，關于別離。

那些難熬的日子，我寫下了一萬多字的日記。爸爸治療中哪怕有一絲好轉，便能讓我歡欣跳躍；指標稍有異常，又將我推入深淵。那些被淚水浸泡過的文字，直到今天，我都不敢翻看。

送別那天，我不敢哭，害怕我的哭聲牽絆了你去往天堂的腳步。但是從紀念園回來，進家門的一瞬間，光禿禿的門楣駭然在目，淚水奔涌而出。

其實真正的悲傷，從來不在那些莊嚴盛大的時刻，而是在后來的尋常時日里。

日子看似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的傷口，早已結了厚厚的痂，卻始終有一個黑洞，不經意間，就會將我吞噬。思念無時無刻不在纏繞：看到爸爸喜歡吃的菜，嗓子會突然緊一下；看到精致的筆墨紙硯，剛要下單，才猛然驚醒爸爸已經離開了，每到此刻，我都能感到自己身體殘缺一般的疼痛；很多時候，我還是會脫口而出“我爸……”，“爸”字還含在嘴里，淚水先流。

小時候，每到清明，爸爸都帶我去給爺爺掃墓。我從來沒見過爺爺，所以掃墓對我來說，更像是踏青。祭拜結束，我坐在爺爺的墳頭分享姑姑和小爸準備的吃食，我甚至覺得清明是一件輕松愉快的事。

可是現在，輪到我為爸爸準備祭品了。爸爸，時光交錯，當年我跟著您，如今您等著我。每一次跪在墓碑前，心如刀割。一次，又一次……

爸爸，我是在您走后開始相信生命是有輪回的。我相信人間只是一個修行的道場。爸爸一生善良、正直。桃李滿園，師表傳薪火；翰墨流芳，德藝寫春秋。爸爸此生圓滿，一定離苦得樂，去往了更明亮的地方。

爸爸，謝謝您給了我生命。我的血脈里流淌著您的風骨與溫度，我要帶著您的期許好好活著，看遍人間煙火，感受生命美好，就像小時候站在動物園的湖畔，以昂揚挺拔的身姿站穩、站好，認真活成您希望的模樣，便是對您最好的告慰。

爸爸，您從未離開。您賜我名字里的那份光，早已鑲嵌在我生命的深處，它會照亮我前行的每一步路，溫暖我余生的每一個春夏秋冬。

爸爸，我想您。說好不哭，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淚流成行……